北冥有鯤 - 第四章 | 怡情小舍

　　黑夜悄然來臨，月色溶溶，繁星點點。

　　鯤躺在榻上許久，卻遲遲無法入眠。入冬的寒風從門縫中滲透，無情地拂過祂虛弱的身子。

　　鯤難受地撐起身子，寒風的入侵讓祂不由自主地輕咳幾聲。祂抓著胸前的衣襟，大口地喘著氣，好一會兒才緩和過來。

　　眼角餘光不經意地瞥到安放在榻邊櫃上的銅鏡，看著銅鏡裡的青年，祂垂下眼簾，嗤笑一聲。

　　月光伴隨著一個碩大的人影打在紙牕上，隱約能看出影子的主人正背對門口。依稀見到影子微微抬手，一股金流從縫隙中竄入房內。金流徐徐在房間中心盤旋，將陰暗的房間微微照亮，無聲地驅趕著陰寒，剎那間房內變得暖和。

　　鯤伸出手輕觸金流，被觸碰的金流像是受到驚嚇般散開，隨後很快又重新凝聚，宛如一條蛇般輕柔地纏繞上祂的手指，暖流從指尖流進心底。

　　鯤抬起手，偏頭將臉頰輕輕貼上纏繞著金流的手，祂合上眼，細細地感受著金流傳來的溫度。所有不適在此刻一掃而空，祂徐徐睜開眼，望著門外依舊背對著自己的影子，露出淺笑，眸中撫上一抹柔情。

　　許是不適感消失，亦或是金流所帶來的效果，不受控的倦意一湧而上，祂重新躺回榻上，這一次祂不再失眠，很快進入了夢鄉。

　　站在長廊之人回首看了眼緊閉的房門，再次仰頭眺望夜空，漫天燦爛奪目的星光映在眸中，可他蹙眉不語，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溫柔的暖流暗湧，引導著無數顆脆弱的氣泡從海底深處徐徐升起，細微的冒泡聲在四周迴蕩，為死寂已久的蒼海添加一份生氣。頃刻間，氣泡便覆蓋了整個蒼海，也拂過沉睡在蒼海深處的銀白色大魚。

　　清脆悅耳的鳥鳴聲響起，緊接而來的是一陣細微的敲門聲。叩門之人動作輕柔，似是不想吵醒臥中人，更像是小心翼翼地試探對方是否甦醒。門外的聲響將鯤從睡夢中喚醒，祂徐徐睜眼，慵懶地撐起身子，輕聲一歎，朦朧的視線讓祂不禁輕捏眉心。

　　紙牕外之人見房內無人回應，便打算離開，此時的鯤才赤著腳往門外緩緩走去。

　　「公子？」

　　房門被推開，伴隨著一聲低啞的輕喚，公子停下離開的步伐。他循聲望去，映入眼簾是睡眼朦朧，銀白色的秀髮凌亂地散落在肩上的鯤。祂茫然地看著公子，推開門的手臂上尚留著，因長時間壓著棉被折痕所形成的痕跡。

　　公子一愣，看著如此毫無防備的鯤，未知的情愫瞬息間便填滿了他空缺已久的心。他閉上雙眸，冷峻眉間緊皺，深吸一口氣，肅清心中雜念，才面露歉意道，「是在下吵到你了。」

　　鯤思索片刻，緩緩道，「方才吾做了一場夢，夢中依稀聽見一段宛轉悠揚的鳥鳴聲，吾便醒了。」

　　停頓片刻，鯤注視著公子，笑道，「依公子所言，莫非公子化作晨鳥，闖入夢中將吾喚醒？」

　　語畢，兩人心神領會，相視而笑。見公子神情緩和，鯤才提問，「不知公子找吾，所為何事？」

　　「小公子！」

　　尚未得到公子答覆，一把洪亮又熟悉的聲音從院子傳來，打斷二人談話。鯤循聲探去，只見穿著樸素卻又不失得體的大娘，一手拎著包袱，另一隻手則在空中揮動，朝祂們熱情地打招呼。

　　對於大娘的造訪，鯤不敢置信。祂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股力量在鯤的身後推了一把，祂踉蹌地跨出兩步，祂疑惑回首，看向身後之人。公子不語，淺抬下巴，朝大娘所在的方向比劃。

　　「找你的。」

　　晨風呼嘯而過，將二人悠長的髮絲吹亂，也吹散了公子輕柔的聲音，只留下公子淡淡的微笑。儘管如此，鯤還是從公子的唇形中看明了那句話。

　　惆悵煙消雲散，鯤莞爾一笑，祂回望公子，同樣用唇形回應他，「吾去去就回。」

　　公子微笑頷首。

　　鯤赤腳走在長廊上，緩慢的步伐伴隨著內心的起伏逐漸變快，仿佛在往時光長廊的出口奔赴。

　　祂曾遊遍世間，無數次在陌生的地方落腳，無數次滿懷期望想與他人建立羈絆，卻依舊孑然一身。

　　在漫長的歲月裡，期望不知不覺成了一種奢望。

　　鯤穿過長廊，走向院子，止了步。祂忐忑地望著近在眼前的大娘，卻不敢再上前一步。

　　「大娘。」

　　這聲小心翼翼的輕喚，看著鯤用淺笑掩飾自己的不安，不由讓旁人心疼。

　　大娘快步走到鯤跟前，她伸手輕撫鯤白皙的臉頰，如看自家孩兒般，眸中盡是寵溺與擔憂，「不過一日未見，小公子好似憔悴了許多……」

　　大娘這番話，讓鯤不由心頭一凜。祂下意識別開臉，垂下眼簾，憂心忡忡，許是不知作何答覆，亦不想令人難過，故選擇不語。

　　「傻孩子。」

　　說罷，大娘對鯤的額頭溫柔地敲了一下。這一敲，驅散了鯤的思緒。

　　從未被如此對待過的鯤，扶著額頭，瞪大雙眼，懵懂地著看著大娘。

　　「不高興的事，咱們便不想了，大娘今日過來，是想將此物贈予小公子。」大娘以不容拒絕的態度，將包袱強行塞到鯤的懷中。鯤只得默默收下，祂將包袱放在院中石桌上，拆開繩結，一雙雪白的履與足袋整齊地排放在包裹裡。

　　鯤不解地看向大娘。

　　大娘溫柔地解釋道，「快入冬了，我見小公子赤腳走在大街上，手也冰涼得很，擔心你著涼，便將這履贈予你。」

　　「這......是給吾的？」修長的手指輕撫履，鯤依舊不敢相信。

　　大娘無奈一笑，輕聲說道，「你且穿上試試，看合不合腳。」

　　鯤坐到凳子上，在大娘的注視下，生疏地穿上足袋和履。祂站起身，低頭看向履，原地轉了一圈，新泥上的石子不再扎腳，身體也變得暖和起來。

　　鯤像是得到新鮮玩意的孩童般，把好奇與高興都寫在臉上。看著鯤高興的模樣，大娘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履不錯。」

　　淡薄的聲音從長廊處響起。鯤循聲望去，公子依偎在欄柵上，唇角微揚，深邃的眼眸正註視著祂。

　　鯤張開雙臂，向公子展示著自己的履，輕笑著詢問，「好看嗎？」

　　「皎如夜明月，皚若霜降雪。」公子一手托著下巴，認真打量一番，才緩緩回答，「好看。」

　　得到公子的讚美，鯤不由莞爾。

　　公子將目光轉移到大娘身上，詢問道，「寒舍簡陋，大娘若不介意，可願進來飲一杯茶？」

　　「就不必麻煩二位了，我家老頭還等著我做飯呢，這杯茶我下回再喝。」大娘很幹脆地擺手，怕給這倆青年添堵，果斷拒絕了公子的邀約。

　　臨走前，大娘還不忘叮囑公子，「小公子身子虛，切勿讓祂吹風淋雨。」

　　面對大娘的囑咐，公子微微頷首，大娘這才安心離去。

　　二人站在小居門外，目送大娘離開。此時的鯤收起了方才的笑容，祂望著大娘離開的背影，滿懷心事。

　　察覺到鯤情緒不對的公子，再次靜候在鯤的身邊。

　　過了良久，鯤開口了。只不過這個問題卻是在公子的意料之外，「公子，可曾做過飯？」

　　「不曾。」

　　鯤側過身，目光汲汲望向公子，「那公子可願陪吾一同做飯？」

　　「你想吃什麼？」公子沒有拒絕。

　　鯤垂下眼簾，思考了一會兒，「栗子糕。」

　　聞言，公子不由輕笑一聲，「這是甜食吧。」

　　「不能嗎？」鯤歪頭小聲問道，語氣聽上去有些失落。

　　公子輕歎一聲，逕自朝小道上走去，只有鯤還愣在原地。走了幾步，察覺身後之人並未跟上，公子回首，豎起大拇指朝街道的方向比劃，「再不走，新鮮的食材都要賣光了。」

　　聽完，鯤小跑步地跟上公子，先前的失落感一掃而空，臉上盡是掩蓋不住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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