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明天見VOL.0〈漂浪青春〉 - Ⅰ

　　「隨妳的便」——那字眼、那聲音、那態度！

　　世界上我最討厭的一句話，一聲答詞。聽起來刺耳、敷衍、冷淡，語氣中隱藏著心不在焉，甚至是輕蔑。曖昧不明，不上不下的口氣令人生慍，感覺說話的人不情願繼續對談，隨便搪塞一句便叫你住嘴。

　　這是我關於他的第一個記憶，也是最多的記憶，至今依稀可聞。隨妳的便。

　　隨便，隨妳的便，怎樣都好，妳爽就行——闔上雙目，腦海中放映著一幕一幕，飄動恍惚的眼神，老氣橫秋、萬事無所謂口吻的嘴型，不斷吐露此話語，或是帶有類似含意的言詞，將我每一次的滿懷期待，徹底擊碎殆盡。

　　他斜眼瞧我，叼著菸、細瞇起本就狹長的眼睛，染成脫俗荒誕顏色的額前碎髮掩蓋了其中一隻，我想像在那泡泡藍瀏海下的左眼是什麼模樣，當他撥開，讓細長的兩尾小魚遊現於眼窩會是什麼光景，什麼樣的一張臉。他的虹膜是混濁的灰褐色，像是水煮過的魚眼白，佈滿血絲的眼球和臥蠶之下的黑色素沉澱，說明了他嚴重睡眠不足，或說是長期熬夜。

　　我說，我想加入你們。

　　他愛理不理得吸進一口，尼古丁和焦油——再抽個十年你等著得肺癌，然後，緩緩吐出，迷幻又透青的裊裊煙圈直往他的髮際飄，我乾瞪著他乾枯分岔、缺乏養分的一綹髮尾下定論——漂白過多沒法挽救的髮質。接著等待，等待他的答覆，回音，許可。

　　——「隨妳的便」。他丟出。停頓讓我以為他在深思熟慮，結果得到的卻是這四個字，隨妳的便，我於心底悄悄覆誦一遍，揣摩著他的思維，他曖昧不明的態度，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非同意非反對的混沌中庸平衡點，看似隨性其實是厭世的無所謂調調叫人光火。

　　真是討厭的傢伙，一定很難相處。感受到威脅，或許是惱羞成怒，我動人、真心真意的請求，竟然如此被他滿不在乎的對待拋回。也許他方才根本沒在思考，隨意的同意、接收，完全不當一回事，顯得我的一廂情願更發可笑。

　　看著吧，往後無論什麼談論，到他的嘴裡必定又是那無禮、吊兒啷噹的「隨便、妳高興就好」。

　　不過，我也可能愈來愈喜歡他。從他大膽前衛的泡泡藍髮色，叛逆尖刺髮型，讓我聯想到梵谷那幅張牙舞爪的向日葵，尾鰭上吊的灰褐色細眼，到尖瘦的下巴，玩世不恭的神情。

　　開始計畫，怎樣撥開髮簾，好讓他的左眼重見天日，只有一隻小魚太寂寞了。我自以為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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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黎明。又一個孤燥無味的繁長日子。

　　我如往常一般的早起、洗漱、進食，途中未搭理過來自吉普的任一句嘮叨碎念——而他本人稱那為“關心”。我將自己沉浸於構築的夢土中，從昨夜躺下，便不再甦醒，只要不睜開雙眼，這世界就不會醒來。同時，我慶幸著媽媽又再一次的錯過早餐時間，避免了這陣子不斷上演的，我與她的衝突。

　　低頭默默看著碗底，我不願和吉普有所交集。他如低鳴般擾人的蒼蠅嗡嗡聲碎語，漸漸變得無力，不用眼睛即可證實，吉普臉上掛的除了疲憊，就是那心力交瘁得可憐模樣，我這個頑劣的不受教小孩再次使他心寒。千瘡百孔的心試圖挽回一切，被我無情地碾壓，crush。

　　crush，壓碎，粉碎。但也可以是癡迷的意思。

　　「I got a crush on you……意思是“我對你著迷”…所以不覺得英文很有趣嗎……同個詞彙，完全不同的語意。」

　　吉普眼帶笑意地說著，在數不清第幾回的英文作業指導。

　　我喜歡看他這樣談著自己喜歡的事物。

　　壓下突然浮出的既往，念頭一橫，與心無關。

　　我以為你可以了解我，但是到頭來，你還是跟那些大人一樣，跟媽媽沒什麼不同。

　　自私自利，偽善得讓人想吐！

　　早晨例行公事，但是出門後我更動了往常路線，踏上不一樣的目的地——不為什麼，沒有理由地逃學，也不計後果。

　　躲去公園避避耳目、接近中午時段後，我移往那個地點，那個人會在的某處，我們——（我突然意識到我使用這個詞，並且驚訝潛意識的潛移默化，漸漸的，原來我也成了不良的一份子，社會口中的叛逆青少年）——我們的聚會地，屬於茫然青春下的孤獨靈魂撫慰伊甸。

　　瞥見那個泡泡藍頭的身影，豎立起來的每一根髮絲都告示著他的猖狂自大，我踢他一腳代替招呼語，轉過身的，卻不是那張囂張跋扈、跩得不可一世的嘴臉。

　　「妳好，真有勁得一腳啊…哈哈……」對方邊笑邊吃痛的揉著大腿，一點憤怒或責難的意思皆無。我圓睜著眼，尷尬地傻愣著，身子僵化動彈不得，大腦停止運轉，只剩雙眼咕嚕轉，不停上下打量眼前這個被我錯認的對象。

　　他和他一樣都是身材瘦高型的人，不過卻不像那個自大菸鬼高得那麼嚇人，如此不成比例；本該是清秀乾淨的文質彬彬外表，如他一樣戴滿叮叮噹噹的飾品，甚至更勝，囂張菸鬼只敢折騰耳朵，而這人連眼眉、下唇都鑿出不是人體自然有的細孔，此外，他剛剛開口的時候，我似乎捕捉到了他舌上一閃的銀色金屬，舌環，天啊…那超痛的；他的打扮風格和自以為獨眼龍的菸鬼相差無幾，重金屬狂、銀飾愛好者、髮色漂染的有如視覺系樂團般的誇張——但最讓我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一點，是他目前衣著在身上的制服。

　　縣立綠丘高級中學。數一數二的升學名校。

　　兩者反差、衝突性促使我忘記該有的禮儀，直至自大又囂張，以為遮著一隻眼煞氣逼人的獨眼龍菸鬼出現，打斷了我與他的僵持光景。幽默逗趣、彷彿美國動畫影集藍色小精靈的幻想髮色消去，他的頭現在是如星輝般的銀灰色。正如其名。

　　「我是鳥海立人……這傢伙的紅粉知己。」他搭了搭他的肩膀，笑意不減地向我做了不怎麼正式、玩笑性質濃厚的自我介紹。

　　「——你白癡啊，那是指女的好嘛！」

　　他首度展現了令人望其項背的吐槽功力。

　　而我又多知曉，關於織田光星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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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雞哥（とりさん），鳥海立人——家裡排行老二，上頭有一個哥哥，下面還有一對弟妹，父母皆是醫生，家境富裕，兄弟姊妹各個讀前三名志願的明星學校，他自己也不例外——很難想像這樣的人怎麼會和織田光星混在一起，更何況還是“好朋友、好兄弟”。

　　「光星勒索你……所以你們因此認識的嗎？」

　　聽聞，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瞥了我一眼後，然後咯格笑著，泡泡藍髮絲也跟著搖擺甩動，大開的嘴使他舌尖上的圓珠不斷現真身和我問候。彷彿活像是說了個霹靂好笑的笑話一樣，他愈發笑，我愈發窘境，爾後漸漸惱羞成怒起來。

　　「妳怎麼會這樣想？」鳥海立人目光含帶笑意反問。

　　「……很奇怪嗎？」我回擊，努力尋找最後一點的尊嚴，「正常人都會這樣想，你是一個好學校的好學生，家裡環境也不錯……而光星…光星他就是小混混，大人眼中的壞孩子、不良少年——不良與優等生的組合，誰都會覺得你們是勒索與被勒索的關係。」

　　「嗯——這麼說也對」他頷首表示贊同，「不過呢——」狡黠的眼神漣漪著迷幻淺笑「——妳所看到的，僅僅不過是表象。」低聲傾訴的字句搔癢著我的耳骨。

　　妳所看到的，僅僅不過是表象。

　　僅僅不過是表象——我永遠記得他留下這句語焉不詳碎語時的表情。鳥海立人這個人，就如同他的代表性台詞，虛幻，迷離，且飄渺，語氣總有如大夢初醒般的不真實，他像是靈魂永遠游離於另一個空間、只剩下軀殼存在的茫然。

　　「那更正，再來一次詳細地自我介紹——鳥海立人，除了是織田光星的老鄰居以外也是他長期的勒索對象」他咧嘴而笑，說的稀鬆平常。

　　我也不禁笑了，笑他的自白，也笑我們同樣異於普羅價值觀的相似處——兩個都是斯哥德爾摩症候群的患者。

　　織田光星有著能勾魂攝魄的魔力，捕獲那些迷失自我、孤獨徬徨的漂浪青春。

　　然後是小猴（猿君さるくん）——小野田聰，他是一個樣貌會使人立刻聯想到“對食物的喜好鐵定是香蕉與咖哩”、“喜歡的顏色是黃色”種種被與猴子畫上等號的既定印象，而實際上，他的確和猿猴類的相似程度有個七、八分，狹小的眼睛、長長的人中、上翹的嘴唇，外加小不隆咚的身高（約莫只比我高半個頭而已），像猴子般的矯健身手（我實在無法不去想像小野田掛在樹上，盪來盪去的模樣）。雖然外在的天生條件已經輸大眾男性一半以上了，但這位小野田先生，我們的猴哥，卻出乎意料對自己相當有自信，對於追求異性總是不遺餘力，小野田的狩獵範圍可以正負他的年齡二十歲以上，類型更是不用說了，可謂好球帶相當廣闊。

　　將一生的目標放置在與女性死纏爛打上的小野田猴，和光星的初識其當然也脫離不了一個詞，女人。但不是那種俗套的肥皂劇碼：兩個男人為了一個女人而爭得你死我活至死方休，我們的小巷之王可是貫徹了美好傳統武士道、大丈夫精神的男子漢，將兒女情長此等不足掛齒、拿來說嘴有違男性尊嚴之事視為草芥——當小野田以為愛人女友（附註：這是他單方面的想法）遭名聲遠播的小巷之王始亂終棄，便隻身、自以為單挑很帥氣地怒氣沖沖上門踢學長的館——想當然爾，學長爆打了學弟一頓，小野田被揍得七葷八素仍扯不到小巷之王任何一根、目標明顯，張牙舞爪的梵谷向日葵頭髮。

　　﹝K.O.　You are loser.﹞

　　說也怪哉，小野田喝了補血道具、量表又充滿時，卻不是再度挑戰魔王反而屁顛屁顛像個跟班一樣隨侍在旁，整天“學長！這是你要的炒麵麵包！”、“學長想喝烏龍茶還是奶油蘇打？”、“學長！我這有不錯的私藏喔…嘿嘿嘿……”（順帶一提，一臉淫賤樣的小野田在說完此話後，免不了挨幾陣皮肉痛），東一句學長西一句光星，雖然小野田聰從未放棄此生與女性糾纏的豪願，但他多了個死纏爛打的目標——成為小巷之王的左右手心腹（潛台詞：打著織田光星名號去招搖撞騙追女人啦哇哈哈！）。

　　有了雉雞、猴子——桃太郎的夥伴們怎麼可以少了條忠心耿耿的忠犬八公呢？不過，我們的八公不是隻象徵本國的代表性犬種，秋田犬，而較像是綜藝節目《狗狗猩猩大冒險》的詹姆士——小龐與詹姆士，在小巷之王這派人群裡即被替代為 “某某”與“相原京太”（不過在小野田加入後，他自然而然當起小龐，畢竟論要說像猴的程度，無人能出其右）。

　　相原與小野田同校但不同班，兩人皆為光星小兩屆的學弟。在小野田拚命與異性糾纏不休、班級上算是大放異彩（另類的異彩？），堪稱是風雲人氣者的同時，體型肥胖，步履蹣跚，行動遲緩，反應極慢——種種被視為一般校園中，典型的被霸凌人物，相原京太果然也不負眾望地被惡勢力同學長期欺侮霸凌。金錢勒索、使喚跑腿、當出氣沙包，這三種記憶本該不斷循環將成就、充盈相原的求學生涯，對於此，相原也無能為力，這個世界好像就是這樣，總有人生來就弱勢、天註定的際遇任誰也改變不了，也許正是有他們這種人存在，才可以小小平衡社會吧？

　　家裡挨海上男兒父親的鐵拳教誨，學校裡挨同儕的嘲諷欺凌，自嘲為食物鏈最底層者的相原想到了他唯一能做的反擊，於是他挑了個風和日麗的日子，來為自己悲劇人生落下最後的驚嘆號。

　　午休時間他躲進廁所逃避大塊頭山口與他跟班定期的洩恨出氣劇目。臭氣沖天的尿騷味、屎味瀰漫他的鼻尖、呼吸系統。他咬牙努力憋氣。接著預備鈴響起，他的心對翹課有一絲絲的罪惡感，但隨即拋之腦後。他故作鎮定，其實手心狂冒汗。 “好好看著吧…你們這不經意的一瞥，將成為對我的最後記憶……”走廊每經過一人時，他不時這樣想著。

　　相原氣喘吁吁的爬上樓梯，笨重蹣跚的身軀讓他恨不得下一秒可拋棄，他張望四周，確定沒有任何人發現他違反校規試圖旋轉門鎖，進入頂樓。厚重的大鐵門配上生鏽的大鎖，頗有禁區的味道，想到此，相原興奮起來，對於違反規定，對於接下來他要做的壯舉。不過興奮之情隨之被懊惱取代，他擺弄了大幅光景就是無法將這破爛鐵門給撞開，只便作罷，腳步移往第二替代地點，對面三年級的教室樓層頂樓。

　　“真要命…怎麼這個年頭想跳樓還這麼困難重重？”他搖晃腦滿腸肥的大腿緩慢移動心想。

　　他順利地入侵頂樓，從早被破壞殆盡的鎖匙來看，他並非踏進這塊新大陸的第一人，他聽見幾個人嘻嘻哈哈的聲音，聞到空氣飄來濃臭的菸味。抬頭迅速瞄一眼，織田光星，比山口更糟糕的惡棍流氓。他祈禱著這群人可以無視自己的存在。慶幸的是，以織田為首的不良們只是不斷地嘻哈叫鬧著“死胖子！”、“肥豬來這幹嘛——找廚餘吃喔？”等等諸如此類的人身攻擊。

　　儘管喊吧…你們……我要做的事你們這幾個孬孬才沒種做呢…喊吧、喊吧！

　　他跨越欄杆，和碩大身軀不成比例的腳踩在略一個腳掌寬的磁磚上，脂肪滿載的臀部半懸空地壓在已快變形的鐵條。他捕捉到惡棍們傳來的躁動聲，聽著他們“喂！你看…”、“……不會真的要跳吧？”間的竊竊私語，微微一笑。很好…驚慌吧？……這裡有人就要了結生命了喔……很有勇氣吧？

　　他的雙腳無法克制地顫抖，從腳指一路發顫到頭頂，他感到撐在背後欄杆的雙手不斷溢出汗水，還有腋下，他甚至嗅到了那熟悉的體臭，真的很臭，他想，為什麼胖子就總要附帶狐臭功能的硬體設備呢？

　　風颳在他的臉上，很輕柔。

　　死亡如果也這麼舒服就好了——但他知曉墬地的一刻，內臟腦漿摔破出這肥胖容器的那一刻，一定是痛不欲生。

　　不過也就那一剎那，心臟碎裂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什麼痛苦都沒有——他閉上雙眼、逐漸鬆開握緊的手指——

　　——猛然一股從衣領施的後拉力將相原傾倒，他摔躺在依然屬於頂樓範圍內的水泥地上——

　　後腦杓的撞擊叫他眼冒金星，他的視網膜一片模糊，只隱約看到一個背光、髮型抓的猖狂的人頭居高臨下地用髒話辱罵：

　　「幹你媽的你這狗臉死胖子要跳樓不會去別的地方跳啊——」

　　是織田光星。明明從未聽過，相原京太卻辨識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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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噗哇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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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此，我不顧女性形象地翻滾大笑，無視於眼前訴說者窘迫羞赧的臉色，很快地，在周遭圍繞著是我們眾人哄堂大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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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次徬徨少年的集會。以香菸和啤酒佐得爐邊談話，沒有溫暖的爐灶，與之替代的，是冷灰的殘破水泥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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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是失去靈魂的羔羊，等待隨之引領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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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哄鬧聲漸漸消退，大家高漲的情緒也隨之緩和，我這始作俑者首先發難：「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斷…」歉意夾雜著笑聲餘音，暗自瞧一眼當事人因羞愧越壓越低的頭後，我清清嗓子，變換口吻說道「……好啦！阿狗（犬君いぬくん）對不起嘛！我知道光星對你的意義性很大…你這麼認真且正經得在說自己的故事，我卻當笑話看，是我不對，對不起。」語氣一轉，將音調放軟，「那——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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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著緩慢把頭抬起來的阿狗，眼裡散出的求知慾督促他繼續說故事。阿狗因難為情而僵硬的臉漸放鬆，像鬥牛犬下癟的大嘴微張，正要接續訴說時，好像是叫做高野的人打斷阿狗、逕自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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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啦！」輕浮的語氣恰好配上高野吊兒啷噹的外貌，「光星那時不知道發啥癲，就突然變成正．義．的．化．身了！」高野故意停頓語句，做個緩衝讓我們有時間因為他選用的字詞發笑，「——織田大俠客行俠仗義，儆惡懲奸，除暴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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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以暴制暴吧！」語畢，我再度哈哈大笑起來。高野刻意的耍笨，與我的吐槽又惹來大家的一陣鬧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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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我要爆料！讓本帥哥告訴你們……學長阻止相原跳樓的內幕！」小猴順勢搭上氣氛，話語未完卻被其他人接踵而至的吐槽給硬生打斷（“你這猴子最好是帥哥”之類的言詞此起彼落），待眾人噓聲過後，他終於找回發言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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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學長是怕……相原在那邊跳樓…會變成……哈…」小猴僵著面部肌肉，努力不懈強忍著快爆發出來的笑聲，「變成地…地縛靈……這…這樣的話，他以後就不敢去那裏了！」最後幾個字詞，他說得飛快。

　　然後所有人面面相覷，接著——

　　笑聲。大笑。爆笑。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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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這輩子從來沒笑得這麼瘋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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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暴制暴”……那時我是說的如此輕易，如此置身事外。

　　從來就沒有認真去想過，這詞代表的意涵，以及它真實上演的畫面，是那麼可怕，血腥。

　　我不敢想，也逃避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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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那妳呢？」突然，有人朝我拋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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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揚起頭，慢慢平復情緒。納悶回問著斜對角的發語者，他有著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張臉：臉頰顴骨突出，稜角分明的下顎，眉毛很淡只有半截，歪斜的鼻樑——很明顯是被打歪的鼻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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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當不討喜的一張臉，令我厭惡，甚至是他即將說的話，道出話語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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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就是妳，小鬼。妳待在這裡幹麼呢？」他噴出一口菸，語氣充滿嘲諷「這裡可不是托兒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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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在這裡幹麼呢？是啊…待在這裡幹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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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田，嗶可是光星的馬子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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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誰擅自回答，在我反應過來否認之前，那人已先被宛如壓軸登場的光星懲戒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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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默許他的暴行，或者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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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是我馬子，知道嗎？」光星反折著他的手臂，冰冷、不帶感情地反駁。一聲慘叫過後，那人被光星如同垃圾般，任意地粗魯推向一旁。隨後光星席地而坐，加入眾人圍坐而成的小圈圈，彷彿沒事般地宣佈著，「呦？這麼多人在啊——」說話同時扔給小猴一副撲克牌，示意著他洗牌發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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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小一點好了，一支五百。現在是民主社會，有意見的就舉手。老子不會把你的手扭斷」光星邊整牌邊心不在焉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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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你的民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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