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 - 番外二、墨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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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母親是個非常美麗的人。

　　不同於連水昂的母親，儘管他沒有親眼看過連水昂的母親，那著名的明珠之花，但聽說，連水昂的母親是一位足以傾城傾國的美人，顏色艷若桃李，卻無冷意，單她一顰一笑，京城眾花魁便要遜色。

　　可他的母親不同，不是那樣，綻放於野、充滿生命力的模樣，反而冰冷得幾乎肅殺。

　　如果連水昂的母親是春天，那賀離的母親就是嚴冬。

　　「賀離」。

　　那是他給自己取的名字，但是在那個男人問他：「所以你叫什麼名字？」時，他明明一直想告訴某個人這個名字，最後從乾裂的喉嚨裡，什麼也沒吐出來。

　　名字代表什麼……沒讀過書的他並不明白，只是看到那個男人時，他忽然就什麼也不想說了，光線晦暗，即使他的視力早已習慣，卻不能辨別對方身上的污點是什麼，直到男人發問的那瞬間，縮短的距離讓他嗅見他最熟悉的氣味。

　　那是血腥味。

　　如果他還留有任何一點希望，也在此刻黯淡，像是他出生的夜裡，聽說那時分明萬里無雲，也不見任何星子，是為兇兆。

　　一切都結束了，他這樣想，接著昏了過去。

　　賀離這個名字再也無人知曉。

　　十皇子連宣燁坐在皇城最高處、文肅閣的屋瓦上喝著茶，不解地望著連宣焰和龔峒柚離去的馬車。

　　很多事情他都不明白，多到他不知道從哪裡開始發問，但以往會讓他發問的皇兄帶著「妻子」跑路了，只交代他要好好照顧十二公主連水昂。

　　今天他也讀了太多的書，頭暈得很，很想一閉眼就睡到天黑，可是他又覺得自己應該目送遠走高飛的皇兄皇嫂。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

　　連宣燁跳下來的時候，連水昂沒個防備，就這樣被嚇了一大跳，如果不是連宣燁眼明手快抱住了她，連水昂就會摔了。

　　「十二公主，你在做什麼？」

　　「十皇兄，你怎麼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

　　連宣燁鬆開手，奇怪道：「有很高嗎？」

　　連水昂眨眨眼睛，看著這個她並不熟的皇兄。

　　連宣燁常常忘記兄弟姊妹的名字，但總會記得更為複雜的排序，除了會叫連宣焰「皇兄」以外，其他人都是幾公主、幾皇子的叫。

　　連水昂對連宣燁的疑惑很多，不過經歷過四皇兄連宣焰……現在該稱呼為太子了，太子曾經受人操控，吃下毒草，變得脾氣暴躁，還曾經對來此作客的姊姊夏秧詩十分粗暴無禮；而後是夏秧詩的離去、娶她為妃的五皇兄連宣燠離開皇室；三皇兄連宣炘……

　　連水昂掰著手指數著每個皇兄似乎都有事情瞞著她，其實說起來，他們幾兄妹，也不是真的有很親近的血緣關係，只是回來做皇帝的太上皇怕他們寂寞，才把他們一個個撈回來，冠上兄弟姊妹之名而已。

　　小時候想不透的事情，現在就沒那麼多困惑了。

　　其實父皇、也就是連水昂實際上的舅父待他們很好的。

　　連水昂如今也長了點身高，不至於搆不著連宣燁，只是她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麼連宣燁要牽她的手。

　　這個十皇兄，只和大皇兄相熟的。

　　「十皇兄，以前秧詩姊姊說了公主和鄰國王子成婚的故事，但是六皇姊遠嫁和親了，七皇姊失蹤了，那我呢？水昂會遇到喜歡自己的王子嗎？還是會跟不喜歡水昂的人成婚呢？」

　　連水昂看著瞇起眼想了很久的連宣燁，連宣燁最後說：「你為什麼要問我，十二公主？」

　　連宣燁揉了揉酸澀的眼頭，連水昂看他這樣，想起來她聽夏秧詩說過一種叫眼鏡的東西，也許能治連宣燁因為過度讀書而落下的眼疾。

　　連宣燁卻忽然低下身子，靠連水昂靠得極近，一臉認真問：「我沒有不喜歡你，我怎麼知道不喜歡你的人在想什麼？」

　　怦通，怦通。

　　她情不自禁按著自己的心口。

　　她上次心跳得這麼快，是夏秧詩遇難的時候。

　　所以在連水昂心裡，認識不多的十皇兄已經和她最喜歡的人位置差不多了嗎？怎麼可能呢？

　　連水昂搖了搖頭。

　　「可是十皇兄也不可以娶我啊。」

　　連宣燁想了想，雖然其實是可以，不過這點並不能告訴連水昂。

　　要娶連水昂，大約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

　　而且如果這個時候，連宣焰還在這裡的話，一定會問：「阿燁，你想嗎？」

　　連宣燁對於想不想這種事情一向不太擅長，對他來說，只有要不要做，或者更準確的說，是連宣焰有沒有要他做。

　　連宣燁望著連水昂遠去的背影想。

　　大約是嫌這段時間的世事變遷已經太多，回來重任九五之尊的太上皇，並不急著讓甫任東宮的四皇子監國，硬是教導了他許多自己也一知半解的為君之道，有時候見在御書房挑書的連宣燁，還拉著連宣燁探討一番。

　　搞得私底下又有人傳聞儲君之位不穩，而這歪風被皇帝敲打了一番。

　　連宣燁本人是覺得莫名其妙，因為在他的觀念裡，就算所有皇子女都有可能成為皇儲，他也是唯一不可能的那個。

　　連宣焰總說他的理解劍走偏鋒，不過到底是劍走偏鋒好，還是一知半解好，他也沒有概念，他只知道，連宣焰覺得他的程度跟連水昂一樣，所以常常想讓他跟連水昂一起讀書。

　　其實說到底，最適合治理這個國家的人，還是連宣焰，然而連宣焰說，但凡人治，有了私慾，就很難在回到真正的太平正義。

　　雖然連宣燁不懂，不過連宣燁原本就只會按照連宣焰的意思做事。

　　他這輩子只為自己決定過一件事，那就是在連宣焰朝牢枷中的他伸手時，自己將手伸向了連宣焰。

　　從此以後他就不再是賀離，而是連宣燁。

　　儘管在賀氏王朝覆滅的那天，他沒特別記著，也沒有在過什麼忌日，只是有個習慣，在母親冥誕這天執筆墨畫下母親生前最愛的蘭花。

　　其實連宣燁畫得很快，他花更多的時間在等墨水乾，在想，當年的母親，只是一個常在，以為生了兒子就能晉妃，然而賀氏子孫何其多，老邁的皇帝陛下早就擁抱過太多美人，不缺這一個老來子，母親一個沒有封號的常在，將自身的不受寵歸咎為是賀離出生那天天兆不祥。

　　沒有名字的自己就這樣受著虐打，特別是母親生辰，會被打得尤其嚴重。

　　後來的連宣燁才懂得，人都想被愛，所以記得這麼多節日，無非也是想證明有人會在意自己。

　　可惜，連宣焰把與自身名字相近的「燁」字予他為名，他卻還沒能分到一星半點愛人的能力。

　　等墨乾的時候，連宣燁睡著了，屋外落了新雪，冰冷的氣味傳進了鼻腔，連宣燁夢見當年被關在母親遣人做的小牢裡的光景，身上髒兮兮的，他瞥向母親的鏡子裡看見的身影，幾乎不像是個人。

　　赫連焰是一道明豔的火光，燒進華美的寢宮內，臉上染著血問他：「要不要跟我走？」

　　赫連岳問他：「所以你叫什麼名字？」

　　赫連焰說：「就叫你燁吧？赫連燁。」

　　連宣燁張開雙眼，雪已經吹了進來，吹進畫裡的墨水蘭花上。

　　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矮個子女孩在窗邊張望。他想了想，沒有多說什麼，正想收起那幅墨蘭，連水昂卻跑過來，身上琳瑯響。

　　「十皇兄，我、我母妃喜歡蘭花，你能……」

　　「不能。」連宣燁奇怪地看著她失落的神色，問她：「那麼多好玩的東西，你向太子要，他應該都會給你，做什麼跟我要？」

　　連水昂縮著腳尖說：「我……我……」

　　「你會怕太子殿下？」

　　她抿著唇良久後，見連宣燁要走，她趕忙緊閉雙眼用力點頭，拉住連宣燁。

　　「至遠至疏，你們都還是表兄妹。」

　　「可是……他對姊姊不好。」

　　連宣燁想了想，「前五皇子妃？」

　　「他們到現在都沒能見上一面呢。水昂想起當年的事情，換成水昂，也不敢再見四皇兄。」

　　「但你不是五皇子妃。」

　　「……十皇兄就和以前的水昂一樣呢。」連水昂苦笑道。

　　──水昂啊，一直有個問題想問姊姊。

　　連水昂看了看身邊面無表情的連宣燁，然後緊抓住自己的心口。

　　──姊姊喜歡過四皇兄嗎？喜歡是什麼樣的感覺？

　　「十皇兄。」

　　「嗯。」

　　「你有喜歡的人嗎？」

　　「其實給你也沒關係。」

　　他們同時開口。

　　連水昂睜著肖似其母的水靈眼睛，連宣燁緩了個眨眼才回道：「我不知道。」

　　連水昂一邊鬆了一口氣，又感覺自己太過大膽，轉身就跑。

　　連宣燁卻跑得更快，把那幅墨蘭塞進連水昂懷中。

　　過沒幾天，連水昂又出現了。

　　連宣燁看著她嬌小的身影在窗外徘徊，不解地走過去，剛好轉頭向這邊踱步而來的連水昂吃了一驚，趕忙把凍紅的雙手縮在腰後。

　　「十二公主，明瑟沒跟著你嗎？」

　　明瑟原本是七公主連水言的宮女，自從連水言失蹤以後，就改服侍連水昂。

　　「那、那個，十皇兄喜歡兔子嗎？」

　　「喜歡是什麼？」

　　連水昂被問倒了，皺緊著眉，努力思索著：「啊？喜歡就是……那個，想到或看到就會很開心。」

　　「像你對前五皇子妃嗎？」

　　連水昂用力點頭。

　　「那我不喜歡兔子。」

　　「這、這樣啊。」連水昂垂下肩膀，紅紅的眼眶，小小的、裹在鑲白絨披風裡的身子，在連宣燁眼裡，和兔子也沒什麼不同。

　　「十二公主，你想說什麼？」

　　「啊？就是……沒事了。」連水昂轉身要跑，卻腳下因雪一滑，差點跌跤，總歸人是沒事，手裡雪團做的兔子卻掉到地上，散開成了碎雪。

　　連水昂脹紅了一張玉雪可愛的臉，輕輕啊了一聲，氣息轉瞬成白煙，散在空氣中。

　　連宣燁想了想這種時候連宣焰都是怎麼做的，然後捧起連水昂的手，朝掌心呵氣。

　　「我……我本來想謝謝十皇兄，上次送畫給我，我拿回寢宮……七皇姊在寢宮立了祠，那邊有母妃的牌位，我把畫掛在那裡。」

　　連宣燁抬眼，凝視著連水昂問：「你告訴我這個做什麼？」

　　連水昂嗚咽一聲，還是跑了。

　　連宣燁還是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連宣焰也好，皇后也好，快點回來吧。

　　他想著，百無聊賴地把玩起腰間禁步的流蘇，好半晌才把目光挪到那碎了的雪兔上，他記得連宣焰以前說過，原本的太子妃梁寧嫿會把雪團表面裹上水，好讓雪球更為堅實，打起人來更痛。

　　那時候的連宣焰笑了，連宣燁只覺得莫名其妙：「皇兄，你又不認識梁寧嫿。」

　　連宣焰無趣道：「孤認識龔峒柚啊。」

　　「所以呢？」

　　「峒柚小時候被打腫了好幾個包，到現在都不敢跟孤打雪仗。」

　　連宣燁不懂這到底有什麼好炫耀的。

　　他又不是不知道真正的皇后是龔峒柚。

　　畢竟當初把龔峒柚綁進宮的也是他──雖然那次被罵得很慘，連宣燁認為作為一個暗衛，對皇帝想見的對象，用綁來的且使用吐真劑是分所應當的事，然而連宣焰卻說：「你別忘記他是孤的妻子，你的嫂子。」

　　雖然，連宣燁是不太明白男人之間為什麼可以成親，也不明白為什麼應該稱呼龔峒柚為嫂子，不過作為一個暗衛，皇帝說什麼就是什麼。

　　連宣焰總說他過於死腦筋，所以連宣燁除了執行暝鴉這個暗衛身分時所需的任務以外，其他時間都在看書，雖然他也讀過一句話：「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不過作為賀氏遺族，他不要輕易離開這座皇宮，才不會給當初沒殺了他、還收留他的赫連家帶來困擾。

　　其實擔任暗衛是他自己的願望，他沒什麼可後悔的，應該說能活下來已是萬幸，其他的事情他不多想。

　　只是到底為什麼要將連水昂交給他？

　　他沒有什麼討厭或喜歡的情緒，連水昂對他來說就跟兔子一樣，他知道她漂亮、個性討喜，可是他不曉得這跟他有甚麼關係。

　　連宣燁想不明白，又踱步到了御書房。

　　在那裡果然見到了正在苦惱的太上皇連岳。

　　「父皇。」

　　連岳轉過頭來看這個雖然向他行禮嘴上卻還是一點尊敬情緒都沒有的養子，內心在嘆息。

　　「父皇要是再苦惱下去，白頭髮變多了，母后可能會離你而去。」

　　「胡鬧，誰跟你說這些的！」連岳用手上的書敲打連宣燁的頭，連宣燁離所當然地閃開。

　　「皇兄都說他要是有白頭髮了，皇后一定就不要他了。」

　　連岳想了想，他總不能問祝子宜這種問題吧。

　　「也還好梁氏是阿焰喜歡的，但如果不是，也許他處理梁玄的事情，會更加得心應手吧。唉，阿焰那個臭小子，帶著老婆跑了，就知道把這爛攤子扔給我。」連岳碎碎唸著，連宣燁站在一旁靜靜聽著。

　　連岳嘆了一口氣後說：「不對啊，你這小子不是只聽你皇兄的話嗎？怎麼也知道聽我這老人家唸叨了？」

　　連宣燁張開口欲言，又閉上了嘴。

　　「我有不好的預感。」

　　「一般時候皇兄這麼說，它都是對的。」連宣燁提醒。

　　「不，你還是說吧，我受得住。」

　　「聽說人生七十古來稀，所以父皇的壽算還──」

　　「閉嘴！你父皇我還硬朗！」

　　連宣燁實在不知道連岳在氣什麼，不是他們要他多讀書的嗎？為什麼他讀書讀到眼睛都常常感到疲倦了，人們卻反而更常對他生氣？

　　連岳老是覺得這個養子就是來氣死他的。

　　「咳，話說阿燁啊，你也都這個年紀了，有沒有心儀的姑娘啊？」

　　最好是給他找個鎮得住他這麼亂說話的妻子吧。連岳頭痛地想。

　　「心儀是喜歡的意思，喜歡是像十二公主喜歡前五皇子妃那樣，所以沒有。」

　　「不是，水昂對她那個不是心儀的意思。」

　　連宣燁歪著頭說：「願聞其詳。」

　　「就像你母后對我一樣，你皇兄對梁氏一樣……」

　　連宣燁陷入了沉思，好不容易才皺著眉頭說：「我沒有想綁著遠走高飛的對象。」

　　連岳用力咳了起來。

　　──不是，連宣焰你都幹了些什麼啊？

　　連岳並沒有反省他當初也算是綁著祝子宜才好沒容易讓她放下兒女跟著去雲遊這件事。

　　「父皇，我並不打算離開皇宮。」

　　「那是無所謂，可是這樣你怎麼娶老婆啊？」

　　「不娶也沒關係吧。」連宣燁困惑地問。

　　「唔……雖然也不是不可以。但你知道，你如果喜歡上哪個宮女，我還是有賜婚的權力的。」

　　「像五皇子跟前五皇子妃一樣嗎？」

　　雖然這是最合適的答案了。連岳想著，可是他根本沒見過連宣燠跟夏秧詩相處的情況啊！遑論這個婚也是連宣焰賜的。

　　「我這個爹，當得真不襯職啊。」

　　連宣燁揉了揉眼睛，不解地問：「為什麼不襯職？」

　　連岳本來想摸連宣燁的頭，奈何連宣燁又要躲，連岳便收回了手說：「你們出了這麼多事情，都沒告訴我這個做爹的，父皇老啦，不中用啦。」

　　「父皇不擅長權力鬥爭，由合適的皇兄去做，宣燁覺得並沒有錯處。我反而不能理解，為什麼皇兄會把儲君之位……」連宣燁還沒能說完，已經被連岳遮住了口。

　　「這話不能亂說。」

　　連宣燁眼珠子轉了一圈，點點頭。

　　其實他也知道，沒有夏秧詩的話，連宣焰心許的東宮會是連宣燠。

　　但是連宣灼不知道。

　　除了連宣焰以外，或許只剩連宣燠知道為什麼連宣灼會成為儲君，不過連宣燠已經離開了宮廷。

　　被鬆開嘴的連宣燁忍不住問：「是不是喜歡一個人，就會想帶他離開宮裡？」

　　連岳沉吟少頃後，才說：「雖然我想說不一定，然而喜歡一個人，免不了想保護他遠離複雜的事情，皇宮本身確實是過於麻煩的重擔了。」

　　「那我不要喜歡人了。」

　　連岳用力摸了摸連宣燁的頭說：「哪是你說不要就不要的？」

　　「我不會離開宮裡。」

　　「我當初可沒像你想那麼多，你也是我的孩子，我希望我的所有孩子的平安健康幸福。」

　　「父皇要求好多。」

　　「你這臭小子。」

　　連宣燁流暢地閃過連岳的攻擊後，對著書櫃後面喊了一聲：「太子。」

　　連宣灼不得已只好從書櫃後面出來，無奈道：「你什麼時候才會習慣叫皇兄？」

　　連宣燁搖搖頭，連宣灼也不曉得他什麼意思，他總不太懂這十皇弟。本來他們也不是同父同母，不是一起長大的。

　　「太子選的書不適合入門，要解決父皇提出的問題的話，應該……」

　　「囉嗦。」

　　連宣燁閉了嘴。

　　連岳皺著眉，咕噥了一句：「是不是也該給你一個太子妃，讓你穩一穩態度啊？」

　　「我不需要。」

　　「父皇，你不是崇尚自由戀愛，宣稱除了皇兄以外不會再賜婚嗎？」

　　「我這是開玩笑！」

　　聽著這比他和連岳更像親父子的對話，連宣灼默默地離開。

　　已經幾年過去了，他都沒有連宣燠跟夏秧詩的消息，自從斷了忘憂草，最初的戒斷症狀過去後，他逐漸恢復清明思緒，也明白當年自己錯得離譜。

　　──他欠夏秧詩一個道歉。

　　連宣灼呼出一口氣，回到東宮，桌案上堆疊的待看奏摺，全是連岳扔給他的。

　　裡面也包括了希望早日立定太子妃的陳述。

　　也許他真的該請連岳賜婚。

　　他已經不想再愛上任何人了。

　　初次喜歡上的是未來的律郢世子妃，連宣灼掙扎過，努力過，只差一步就能讓黎雨成為他的妻子，可是方法終究是錯了，黎雨愛的人始終不是他，黎雨守著年幼時律郢世子對他說的三生石之約，沒有他插足的餘地。

　　後來遇到了夏秧詩，連宣灼以為，這是上天給他的補償，這個願意關心他的女孩，或許會有所不同，然而最終不屬於他的，還是不屬於他。

　　也許上打從一開始，月老就並未在這個世界安排一個能與他相知相愛的人。

　　他是這樣羨幕律郢世子和連宣燠。

　　他一面恨自己軟弱無力，在失去黎雨以後，輕易就受奸人誘惑，服食忘憂草；一面恨自己在夏秧詩還未嫁給連宣燠之前沒能好好把握，還陷於失去黎雨的痛楚中。

　　如今他對自己的姻緣已經……

　　連宣灼往後靠上椅背，閉上雙眼。

　　「十皇兄，你在這裡做什麼？」

　　連宣燁眼珠子骨碌了一圈，認真對著站在身後的連水昂問：「對啊，我在做什麼？」

　　「這裡是四皇兄的寢宮。」抱著布娃娃的連水昂歪著頭問：「十皇兄是想找四皇兄嗎？」

　　「沒有。」

　　連水昂又想了想，「十皇兄喜歡四皇兄嗎？」

　　「不喜歡。」

　　「啊？」

　　連宣燁不太想繼續什麼喜不喜歡的話題，只得先開口說：「你怎麼還抱著那個布娃娃？」

　　「這是母妃留給水昂的小芙，十皇兄不喜歡嗎？」連水昂雙手高舉著小芙到連宣燁眼前，連宣燁輕輕揮開連水昂的手腕。

　　「你怎麼老是在說什麼喜不喜歡的？」

　　「因為水昂想要一個可以永遠陪在我身邊的人啊。」

　　連宣燁嘆了一口氣，拉起連水昂就走到文肅閣附近。

　　「十皇兄？」

　　「十二公主，無論如何，你該先放棄的是我。」

　　「什麼意思？」

　　「我不會離開皇宮，所以我也不會喜歡上誰。」

　　「為什麼喜歡上誰就要離開皇宮？水昂喜歡十皇兄，但沒有要離開皇宮的意思。」

　　「是這樣嗎？」

　　連水昂點點頭，隨後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而手足無措起來，差點就沒拿好布娃娃。

　　「我、我是說……」

　　「原來我可以喜歡你啊。」連宣燁一臉恍然大悟。

　　但他不明白連水昂為什麼紅了臉。

　　他也不曉得這兔子般的十二公主為什麼老是說沒幾句話就想逃。

　　於是連宣燁把連水昂抱了起來。

　　「十皇兄？」

　　「我是不懂什麼喜不喜歡的，但你本來就不是我親妹妹，娶你也可以。」

　　「十皇兄跳太快了，水昂跟不上。」

　　「連水昂。」

　　「唔？」

　　「你到底喜歡我什麼？」

　　──也許連宣焰知道了以後會笑到肚子痛。

　　但身負暗衛身手的連宣燁居然就這樣被動如脫兔的十二公主踹了肚子一腳，連宣燁摀著肚子，看著他名義上的表妹逃走。

　　「為什麼要跑啊？」

　　連宣燁果然還是不明白什麼喜不喜歡的。

　　於是他去找了太后祝子宜。

　　祝子宜一如既往只是微笑著聽他說話。

　　連宣燁忽然停下話頭，問道：「母后，你都不討厭我嗎？」

　　祝子宜疑惑地眨眨眼。

　　「我不知道我有什麼值得喜歡的，十二公主說喜歡我，但她也總是在說完這句話以後逃走，她其實是討厭我的吧？」

　　祝子宜取了筆墨，在宣紙上寫：「這世界上不是只有喜歡和討厭的。」

　　是嗎？連宣燁不太懂，但他名義上的母親這樣說了，肯定就是這樣吧。

　　連宣焰讓他在太上皇和太后回來後，就聽祝子宜的話。

　　連宣燁想了想，告別了祝子宜，接著就走向連水昂所在的來儀宮。

　　來儀宮裡原本還住著七公主連水言，現在是只剩下連水昂了。連宣燁還姓賀的的時候，沒機會離開那個牢籠，所以要不是因為成為暗衛，他也不會知道這些宮宇的名字跟位置。

　　不知道為什麼，也可能是因為連水昂才踹過他肚子，他總覺得要見連水昂讓他有點胃不舒服。

　　連宣燁想了想，雖然現在不是暝鴉的身分，應該說自從梁玄的事情清理乾淨了以後，連宣焰就以連宣燁眼睛不太好為理由，不讓連宣燁繼續擔任暗衛了，所以他也很久沒隱藏自己的身形了。

　　不過雖然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這樣做，但等連宣焰回來再問他就好了吧。

　　連宣燁這樣想著，然後縱身跳起，在宮女明瑟發現他以前，飛簷走瓦，好沒容易在連水言立的祠堂裡找到連水昂。

　　連水昂正對著祠堂裡供奉的三個牌位說話，連宣燁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聽，只是轉頭就看見了自己畫的那幅墨色蘭花。

　　「怎麼辦啊，母妃，十皇兄知道我喜歡他了，他會喜歡我嗎？」連水昂緊張地問，連宣燁直覺懷疑她已經問很多次同樣的問題了。

　　「我其實知道的啊，母妃跟父親一定出過什麼事情，所以才大家都不肯告訴我父親的事情，母妃也只留了小芙給我。本來我以為我沒辦法喜歡上誰的，可是看著秧詩姊姊跟五皇兄，我又開始不想放棄了……母妃，水昂可以祈禱自己的幸福嗎？」

　　連宣燁在心裡喟嘆，然後離開了來儀宮。

　　其實，他也知道連水昂爹娘的事情。

　　應該說很多人的祕密，暝鴉都知道。

　　他只是不明白人性。

　　作為連宣燁也好、作為暝鴉也好、甚至作為賀離都是。

　　有像是他母親這樣把自身的不幸放置在孩子身上的人，有像是祝子宜和連岳這樣拼命隱瞞連水昂失怙真相的養父母，也有像夏秧詩這種為了連宣燠的幸福、什麼都做得到的人，還有像是連水昂這樣、害怕卻又期待幸福的人。

　　那自己呢？

　　自己又是什麼樣的人？

　　會愛人、會期望幸福嗎？

　　他不曉得。

　　連宣燁走到雲晰宮，雲晰宮現在是空的，不曉得連宣灼以後納嬪妃，這裡又會住進什麼樣的人。

　　連水昂除了來儀宮，最常去的就是雲晰宮了。

　　連宣燁不知道為什麼在意起來，連水昂所謂的喜歡，跟他對連宣燠有什麼不同。

　　然後他想起早亡的十一公主，連宣焰總覺得十一公主的死是自己害的，但實際上並非只是如此，十一公主除了是制住梁玄的關鍵點，同時，她也因為深深愛著連宣焰，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三皇子連宣炘也是為了所愛的世間得以承平，才會選擇以身試險。

　　這世界的愛那麼多，愛這世界的人何其多，他總有一天也會明白嗎？

　　他已經打擾過祝子宜和連岳，但都找不到答案。

　　他覺得自己也許以後有機會可以問問夜霞、問問二皇子連宣熾，不過他最想知道的，還是夏秧詩的答案。

　　畢竟夏秧詩的犧牲心態，連宣燁最是不明白。

　　而到底為什麼連水昂會這麼喜歡夏秧詩，他也不懂。

　　所以他決定要是再看一百本書都找不到答案的話，他就要去問愛過兩位女子卻都有緣無份的連宣灼。

　　結果在他看完一百本書之前，先前一直擾境的鄰國因為大規模蝗災，獻上了議和書。

　　而條件是聯姻。

　　連岳為此大動肝火，吼道：「我已經犧牲過阿焰了，我不會再犧牲我的任何孩子！」

　　連宣焰的婚姻是指腹為婚，只要梁玄家誕下嫡女，那女孩便會是連宣焰的太子妃，而梁玄為了讓自己成為國丈、也為了合理化自己寵妾滅妻的行為，將生下嫡子的糟糠妻休棄，扶妾為妻，這才有了梁寧嫿跟連宣焰的婚約。

　　不過梁寧嫿比起成為太子妃甚至未來皇后，更想去尋找她素未謀面的異母哥哥，這才拐了青梅竹馬龔峒柚上了花轎，抬進宮裡成親，衍生了後續一連串事情。

　　總之鄰國明明是自己國家需要糧草，結果搞得好像是中原王朝在求他們議和一樣。

　　算盤打得太響，連宣燁都感覺得到一股惡寒，他看向如今唯一適婚的公主──連水昂。

　　連水昂抓著小小的布娃娃，顫抖著逃了。

　　她好像總是在逃。

　　這次連宣燁也追了上去，而連宣灼靜靜看著他們。悄悄握起了拳頭。

　　「父皇，我想……」

　　連水昂一直跑、一直跑，來儀宮此時已經沒有七公主連水言相伴，雲晰宮裡沒有會安撫做惡夢的她的五皇子連宣燠，月粼宮沒有夏秧詩，幽竹宮也沒有人了──

　　「十二公主！」

　　連宣燁拉住連水昂的手，疑惑道：「你為什麼老是在跑啊？」

　　連水昂驀地轉身抱住連宣燁的腰，嗚咽著：「我不想去和親！」

　　「父皇也不會讓你去和親啊。」連宣燁莫名其妙道。

　　「呃、啊？」

　　連宣燁忍不住笑了出來，「傻十二。」

　　連水昂抬頭看著連宣燁的笑臉，她是第一次看到連宣燁笑，那麼好看，讓她失了神，踮起腳尖，緊緊抱住連宣燁的脖子。

　　「可是，皇兄就讓六皇姊去和親了。」

　　「不，那個是……」連宣燁想了想，最後回頭喊道：「父皇！我可以講嗎？」

　　本來打算躲起來看養子養女談戀愛的連岳踹了一腳沒擋好他的柱子。

　　原來連水婁的和親說穿了就是跟友好部族之間的遣使交流而已，但連水婁的狀況又更為複雜，連岳自知教不好她，連宣焰則是沒時間也缺乏經驗，才將連水婁以和親的名義讓她去給交好部落中擁有許多子女的族長教導。

　　實際上能不能成婚，都是難說。

　　「況且，太子決定讓皇太女來我國一趟，好好談這聯姻之事。」

　　「皇太女……嗎？」

　　「這是太子自己的決定，我覺得可行，只是……」

　　他們三個想的都是，太子好像其實並不擅長跟女孩子來往唉。

　　懷揣著這樣的不安，皇太女烏拉那拉‧蕾雅將在暮春時節到訪。

　　不過連宣燁感覺自己跟連水昂的事情還沒結束，於是拎起連水昂，朝連岳隨口一句道別，便躍上了文肅閣頂的屋瓦上。

　　「十皇兄，你原來會武功啊？」

　　「姆，事到如今告訴你應該也沒關係了，其實我……」連宣燁把自己的過去、除了連宣焰交代過不能說的事情以外，都告訴了連水昂。

　　連水昂聽完瞪大了眼睛，「所以你不是水昂的表哥。」

　　「不是，我跟你沒有血緣關係。」

　　「所以我們可以成親？」

　　「理論上可以。」

　　「那你、你知道這些，你聽我說喜歡你，你……」

　　「十二，別再踢我肚子了。那很疼。」

　　「抱歉，可是……」

　　「我想皇兄早就知道了吧，所以他帶著皇后臨行前才特意交代我要照顧你。」

　　「知道……你說皇兄知道……」連水昂差點暈了過去，連宣燁趕忙掐她人中。

　　「到底還有誰不知道的啊！」連水昂摀著通紅的雙臉喊道。

　　「我想，前五皇子妃跟五皇子應該不知道吧。」連宣燁想了想後繼續說：「他們光自己的事情就夠忙了。他們都是很複雜的人，所以為了對方好，都希望對方離開自己，可是又忍不住要處處保護對方。」

　　連水昂拉住連宣燁的袖子，緊張地問：「那十皇兄，我……我複雜嗎？你會想離開我嗎？你、我還該叫你十皇兄嗎？」

　　不知道為什麼，聽連水昂這樣問，他心底一陣陣柔軟，他側過臉輕輕啄了連水昂瀲灩的粉唇一口。

　　「我只告訴你一個人，」連宣燁抹開連水昂臉上的霞彩，溫柔道：「我的名字是賀離。」

　　他終於說出了口。

　　他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宣之於口的名字，終於有了傾訴的對象。

　　就如同那一幅幅的墨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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