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夜怪談 - 【紋身】一

昏黄的色調和陰鬱的暗影，勾勒了這個房間的輪廓。密不透風的牆壁困著古董西洋落地燈所發出的柔和光線，令整個空間都充滿更闌的氣息。而茶几、書櫃、沙發……等傢俱散發出深沉的西歐風味，還有那淡淡的松木香氣，令人意會到這是個被人遺漏了的角落。

L先生罕有地脫下他的外套，然後捲起襯衫的袖子，露出紋有圖案的前臂。

「古時的紋身是一種刑罰，對於老一輩的人來說，紋身的負面形象往往是根深蒂固的。對他們來說，如果發現子女的身上紋上各式各樣的圖案，絕對有可能釀成一場家庭風波！」

說罷L先生用抹布把前臂的紋身抹掉了一部分。

「然而現在已經不同了，人們對紋身不但沒有偏見，而且有些紋身更是不需把墨水刺到皮肉裏頭的。」

L先生再用布抹了幾回，將所有圖案抹掉，右前臂隨即回復從前的光滑。

「這頂多只是人體彩繪，應該算不上是紋身吧？」

L先生整理好自己的襯衣，並穿回外套，然後回到他那慣常坐著的古董沙發上。

「當墨水刺進皮肉裏頭，除了改變了皮肉的顏色外，還會否改變其他東西呢？」

「這個問題，我們好像沒好好的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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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紋身】

酒店的接待員被面前的一個漂亮圖案吸引得目不轉睛，他不懂什麼構圖和色彩，但圖案給他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是一種全新的和美好的感覺，通過圖案彷彿就能到達一個忘記過去的境界，所以他著了迷也不自知。

這個漂亮的圖案印在眼前一位年青男住客的前臂，是個很有格調的紋身。

男住客察覺到接待員的注視，便說：「小姐，妳喜歡這圖案嗎？」

接待員察感到自己失儀，畢竟這樣對待客人是很失禮的，便說：「對不起，三井先生，你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說罷接待員便將門匙交給三井。

三井接過鎖匙後說：「我是個紋身師，我覺得妳對紋身藝術好像很感興趣，如果妳願意，我可以為妳設計一個紋身圖案。」

面對唐突的客人，在專業角度而言，接待員理應婉拒對方的邀請，然而紋身圖案所帶來的吸引力，已經讓他迷惑起來。

他輕聲地說：「特意為我設計一個圖案？」

三井說：「我不單是個紋身師，也是個圖案設計師。設計紋身圖案對我來說並沒有難度，但我只會為欣賞我的人作這事。」

「真的嗎？」

接待員想再確定一點。

三井微笑說：「當然！但首先我要知道妳何時下班，其次是貴姓芳名。」

「我叫美鈴，約半小時後便下班！」

三井笑說：「那就好了，我到房間安頓過後，便到酒店大堂等妳。但我剛從日本到來，人生路不熟，晚餐可要妳來引路。」

美鈴帶點靦覥地點頭答應，然後這名叫三井的青年便帶著簡便行李離開了接待處。

美鈴在這間酒店由受訓至正式入職也有兩三年了，會主動和客人搭訕的事幾乎沒有發生過。美鈴雖然有均稱的身材，但自知樣貌平庸，加上内斂的性格，縱使經常出入於富麗堂皇的酒店中，卻從沒想過好像童話故事般遇到王子，更加不用說是個蠻有個性的紋身師！

她不知道今天的自己為何變得如此輕浮，從前的保守彷彿消失無蹤。美鈴相信是因為那個美麗的紋身圖案，就在剛才那短短的相遇下，打開了她潛藏心內的紋身欲望。

美鈴的家教不算嚴，但尚未到紋身穿環而父母一笑置之的程度，加上她沒有反叛的因子，所以紋身對她來說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念頭。然而近幾個月，她卻有截然不同的想法，她開始想破格一次，在自己身上加一個不能磨滅的印記，一個表明在世人面前的獨特圖案，然後讓這個圖案伴隨著自己永遠地獨特下去。

這個停留於空想的念頭，今天竟被一位名叫三井的陌生人打開了通路。

下班後換上便服的美鈴，戰戰兢兢地來到酒店大堂。對她來說，如此輕率地和陌生男子約會可是首次，無論她的內心如何為這次約會所帶來的風險而忐忑，她仍然無法抗拒那份由誘惑帶來的強烈刺激感。

危險有時是很迷人的。

酒店大堂的沙發是不容許睡覺的，但三井用鴨舌帽遮著臉兒偷睡，看來他是累透了。美鈴悄悄地走到三井身旁，凝視著這位約二、三十歲的年青人，她完全感覺不到危險，反而覺得他很有趣，尤其是他一身球鞋和牛仔褲的配搭，活像一個率性的鄰家男孩。

美鈴輕輕地在三井的肩頭拍了一下，三井的一雙睡眼朝上看，當看到眼前的美鈴時，隨即展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看著三井的笑容，美鈴的心猛然地跳了幾下，然而稍縱即逝的觸動被三井的發問終止了。

「今晚我們到哪裏吃飯？」

沒好氣的美鈴便把三井帶到附近的迴轉壽司店。迴轉壽司較大眾化，正合三井心意，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大口吃。當食桌上的空碟子不斷累積時，三井才發現身旁的美鈴只吃了一兩碟。

三井問：「美鈴，妳不喜歡壽司嗎？」

美鈴說：「我不大喜歡生魚肉。」

三井不好意思地說：「我對吃很隨便，妳應該找間大家都能吃得開懷的食店呀！」

美鈴苦笑道：「不要緊，我的前度男友也很喜歡吃壽司，那時我也是如此坐著看他吃的。」

「前度男友……」三井凝重地問：「多久前的事？」

「什麼多久？」美鈴想迴避。然後沉寂了一會，輕聲地說：「我們是在三個月前分手的。」

三井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說：「原來如此。」

美鈴好奇地問：「原來什麼？」

三井微笑著說：「妳可知道自己為何會對紋身有興趣？」

美鈴不懂回答三井的問題，只輕輕地搖著頭。

三井說：「紋身除了是一種藝術外，它還可以將妳所愛的永遠留在身邊。」

三井再問：「妳的前度男友叫什麼名字？」

美鈴說：「甘。」

三井將壽司店的宣傳單張反轉，然後說：「怎樣寫？」

美鈴拿起筆在宣傳單上寫了個「甘」字，然後拿起傳單仔細地觀察。良久後，他拿出筆來，在那個「甘」字上加上線條，畫上幾筆後又反覆地看。三井就是這樣全神貫注地設計他的圖案，在這狀態下的三井彷彿能夠發出光芒般，不知不覺又再次令美鈴的心跳搏動起來。

美鈴心想，眼前這個認識了數小時的外地人，根本談不上俊俏，頂多只是承繼了其民族的典型面部特徵，髮式和鬍子跟他的個性一樣輕浮，食相和舉止也有點粗魯，無論在哪個方面都及不上時尚的甘，美鈴不明白為何會為了這個不甚出眾的陌生人而心跳。

當迷醉和不安並存時，後者多數會被前者吞噬。

美鈴不由自主地盯著三井的臉龐，然而凝神的三井忽然把臉轉過來望向美鈴，害得美鈴尷尬地移開視線。

「畫好了！」三井微笑地說。

美鈴一看，那個她在紙上寫下的甘字仍然清晰可見，而穿插於字體之間的線條則同時呈現出優雅和堅定的感覺，形成一個好像會飛的紋章。

「好漂亮！」

三井說：「這是我送給妳的見面禮，妳想紋在哪裏？」

美鈴猶豫地說：「我的家人對紋身並不完全認同，而且紋身對接待員的工作也可能有負面的影響！」

三井笑說：「不用怕！可以將圖案刺在後頸的位置，只要披上外套或領巾，別人就看不見。」

聽到三井這樣說，美鈴已經將最後的猶豫驅出門外。

三井續道：「相信我！我出自刺青世家，自幼便與刺青為伍，技術可是一等的！」

美鈴說：「那麼你來這個城市幹什麼？」

三井說：「我是來拜師的。這裏隱居了一位紋身大師，他的名字叫邱諾，是世界級的紋身藝術家。早陣子我收到他的邀請函，說希望找我作接班人，於是我便來到這個城市。」

「恭喜你！」美玲由衷地說。

三井隨手又拿起一件壽司往嘴裏送，邊吃邊說：「那妳決定紋身了吧！」

美鈴點頭說：「我希望能夠留下未來紋身大師的真跡！」

三井吞了嘴裏的壽司然後說：「有眼光！我就是喜歡妳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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