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死我的小丑 - 03

畢竟有過捅人失敗的經驗，這回我可是下了重手。

拔出來的刀子上頭還混有剛才那名刑警的血跡，要是那名刑警沒死，大抵會感謝我吧？這份恩情希望他能記到下輩子，或者永遠。畢竟我這也算是順道替他報了仇嘛。

「小姐總算想起來了嗎？」

被我刺中了腹部、正大量出著血的祈連雲的聲音竟比往常來得輕亮，而我分明什麼也還沒說，他卻像是早已看透了連我都未嘗可知的內心。

「想起來……？」

我盯著他溢出鮮血，卻依舊勉強站立的身體，腦袋一片混亂，太多思緒糾雜在一塊，叫我頓時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起了什麼。

某一天開始，祈連雲就成為了只屬於我一人的小丑。

那麼艾維華森原本是誰……或者，從來就沒有艾維華森？

不對，艾維華森另有其人。

我在腦中拚命搜索，最後終於在被塵封的記憶最底層裡找到了一位男子的身影。

──是那個貴族男人。

「小姐生病的原因，是因為艾維華森被祈連雲殺了。」

我因為他的話而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是嗎？是那樣嗎？不是因為那個男人蠻恆無理地對我做了「那種事」嗎？

祈連雲說的宛若事不甘己，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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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遺棄的記憶，似乎正在一點一點復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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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我來晚了。」

那天祈連雲揹起我，走出房門外的時候，艾維華森就無聲無息地待在那裏。

我想尖叫、想嘔吐，最慘的是我還想哭，感覺到某種未曾有過的強烈情緒在撕裂我的心臟。

是祈連雲殺死了他。

***

「欸，其實你執事徵選當天原本想殺的就是我吧？」

這時我察覺到身體的異樣，不由得心底發寒，「然後，現在也想殺了我。」

從始至終，祈連雲都想殺了我。

就像他殺死艾維華森或其他人那樣，他從來也沒打算放過我。

我早該想到的，像他這樣的殺人魔，究竟為何自願待在我身邊，作為我的執事盡心侍奉我？

只要是我所希望他做的事，他都會為我完成。

天真的我還以為他會為了躲避警方追捕、繼續進行他的殺人遊戲而避免對我下手。卻沒有想過一種可能性，要是他最想殺的人便是我呢？要是他就將我當成是「最後想殺的人」呢？

我是祈連家的大小姐，那又如何？瘋子如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放在心上。

我是他一生當中最想殺的人，所以他自願待在我身邊，直到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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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您呢……我就知道，也只有您能懂我了。」

他的聲音明顯變得無力許多，想必很痛苦吧，然而我依稀看見他上揚的嘴角，帶笑的眼睛。

我惡狠狠地瞪著他，只不過是我的執事，自作主張殺了艾維華森、還扮演成冒牌的小丑艾維華森，被我捅剛好而已，但他憑什麼拖我一起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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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我全身麻痺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有些吃力地抽走我手裡的刀，毫不留情地將刀子刺入我胸口。

強烈的痛楚襲來，但我無暇理會自我身上濺出的紅色噴泉。我這才留意到他始終沒有拿下他的白色手套，不管以小丑之姿抑或普通執事打扮待在我身邊時，從來都會戴著手套，我為何會忽略這點呢？

然後他終於似乎是用盡了力氣，也跪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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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片腥紅，是我的血，還是他的我早已分不清，又或者兩個人的都有呢？

他預料到我會拿走那把刀，才在上面動了手腳。

該死的祈連雲、我的執事、瘋子、變態、劊子手、小丑……艾維華森。

我無比恨他，討厭死他，因為我的死只不過是為了成全他的無聊願望，這叫我如何接受？

他到底把我當成什麼？真是不可饒恕。

我咬牙拚命看向他的方向，卻見他似乎想說些什麼。

「艾維華森……您……小丑。」

視線朦朧之下，我仍讀懂了他的口型──

「艾維華森是只屬於您一個人的小丑。」

他那帶有磁性的動人嗓音，彷彿又在我耳邊輕聲響起，然後在我內心激盪出美妙漣漪。

不，不是那樣的。他果然非常懂我。

只有祈連雲能明白我真正渴求什麼。

啊……所以我才會選擇他。

我想起來，他確實是那樣說過，就在成為我執事的那天：

「妳想讓我做什麼我就會做什麼。」

所以他才成為艾維華森的嗎？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想殺死你，艾維華森。把祈連雲還給我。他才是瘋子，是怪物，和我一樣。能站在我身邊的是他，而你什麼也不是。

──所以，我討厭艾維華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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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作為我的執事而言，祈連雲做的趨近於完美。雖然從不休止於殺害無辜的人這點並非我所授意，但這畢竟能讓他更有精力做好我的執事，所以我願意代替那些受害者們原諒他。

而且，要不是他，我便再也無法殺死艾維華森。

感受到身體變得越來越冷，思緒卻是清晰了起來。

此刻在我身上綻放的鮮紅，又讓我想起了那天夜裡的紅色氣球，那鮮豔的紅色在我眼中向來是一種高貴的美麗，然而唯獨那一刻它卻在暗夜的襯托下顯得如此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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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艾維華森是在我試圖尋死的那天。

現在想來我仍舊不太清楚自己尋死的理由，就只是一味想死。我經常有尋死的念頭。

但我當時的執事救了我，激動地對我說著什麼「尋死不是解決痛苦的途徑」、「就算痛苦也不可以輕易尋死」之類的讓我聽不下去的話。

痛苦？我才沒有痛苦呢。我又不是你們那樣平凡、普通，或者低階、卑賤、可憐的人，不會有什麼痛苦。

只是感受不到幸福而已。

我已經記不起他的臉了，所以想必他是和華麗扯不上關係的平凡、不起眼的人。

這樣的人怎麼會在我身邊呢？於是我遣退了他。

我發現我並不想要周圍有他那樣的存在，我打從心底厭惡那種平凡樸素的東西。

我出生在即便是貴族裡都是首屈一指地位的祈連家，打從一出生就看似擁有了一切。

我想要的會有人自動送到我手中，我做的事全都可以被原諒。

但越是被周圍的華貴環繞，我便更清楚自己的內在形同空殼。

我無法感到幸福、無法感覺自己『活著』，正因為享有一切，才真正什麼也沒有。

總是在用華麗浮誇的事物掩飾自身的空無，除了表面的一切外毫無價值──這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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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維華森是個外表華麗，言談舉止優雅的男人。

在我被當時的執事救下後，恰好前來拜訪的他得知了此事，便藉機前來見我。

他對我說的話和那個不起眼的執事完全不同。

「祈連小姐，我站在妳這邊喔。」

──是那個人為我帶來救贖的話語。

不管是我傷害了誰、做了什麼錯事、甚至是尋死。

「祈小姐，如果死亡就是妳期盼的歸宿，那就去死吧。」

他每次說的都是我夢寐以求聽見的話語。聽到他的話，我總是會由衷感到安心及喜悅。

「和我結婚，然後就可以去死了。沒關係的，到時候我還會幫妳。這樣的話，妳就能為我帶來幸福喔。」

「對我產生價值的妳，最後也會因此獲得幸福吧。」

因此我馬上就知道了，他是只擁有光鮮亮麗的外表，內在差勁透頂的人。

他是只有表面，且也只看重我表面價值的男人。

對，就是虛有其表，只要這樣就夠了。或者說，這樣才好。

我深受華而不實的東西吸引，那和我非常相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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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在艾維華森提出家族連姻的邀約時，我甚至為此動搖過。

「如果我答應要和艾維華森聯姻的話，你還會繼續作為我的執事，待在我身邊嗎？」我問祈連雲。

「嗯？」他難得有些心不在焉，還突然喃喃自語起來。

「啊……是啊，對呢，那樣我或許會有些為難嗎？嗯……還是說，那樣也挺有趣的？」

他說著我無法理解的話，不過我也不想耗費心力去理解。

畢竟就算沒有得到他的回答，但我其實也是心知肚明的。

身分背景是那樣的他，是不可能被其他地方、以及重視面子和名譽的艾維華森容下的。

我不顧家族一面倒的支持，硬是拒絕接受聯姻。

儘管如此我還是迷戀著虛有其表的艾維華森。

然而──

他那樣華麗的外皮竟然也可以如此醜陋、噁心，卻是我始料未及的。

「艾維華森竟敢那樣對我……我一定要殺了他……必須殺了他才可以。」

在嘉年華會看完小丑的表演，和祈連雲一起返回家中後，我感覺自己內心空虛的發慌，試圖想抓住一些早已失去的什麼，想用憤怒及恨意填補我的缺口。

如此尊貴的我，那時在他面前全無了尊嚴，苦苦哀求卻依舊被肆無忌憚的奪取，我怎能被這樣屈辱的對待？

我恨死了他，我想要他付出代價，想看他在我面前屈從哀憐、討好我的模樣。

對了，就像那個為了取悅觀眾而表演的小丑。

只為了我就好了。

真正的艾維華森就應該要是那樣的。

「祈連雲，艾維華森呢？」我看到他在擦洗著手中刀上沾染的血漬，腦海內忽地一片空白，但仍是不自覺問出。

「您知道的，他不會在這裡。」

好狡猾的回答。這裡是祈連家，我的房間。艾維華森當然不可能在這裡，他分明知道我在問什麼。

「……你殺了他？為什麼？」

「因為他擅自對小姐出手了。」

「說謊。你是為了你自己而殺了他，並且只是出於興致來了，這種單純不過的理由。」

聽到我說的話，他眼底那抹喜色難掩，他正因為我說的話而感到高興不已。不愧是瘋子。

「您放心，他的死不會為您惹來麻煩的。」

「……」

「他是一個虛有其表的騙子。家族內部早已形同空殼，目的就是藉著搭上小姐得到祈連家的資助，但祈連家根本不可能再讓小姐和實際已不具身分價值的他聯姻，因此他才對小姐做了那種事喔，簡直不可饒恕呢。」

祈連雲的聲音似乎比平時溫柔，但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話？我根本不想聽他在說什麼。

我失神地轉身背向他，在徹底失去理智前的那一刻，我聽到他這麼問：

「小姐，您討厭我了嗎？恨我了嗎？恨我殺了艾維華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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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景象再度轉換──

是被我弄得杯盤狼藉的房間。

對了，在我得知艾維華森被祈連雲殺死後，房間裡可以砸的、弄壞的東西已經全部被我破壞到不成原樣。

然後我累了，站在窗邊一直看著外頭的黑夜發呆，直到那名始作俑者走了進來。

「艾維華森是只屬於您一個人的小丑。」

我的執事單膝跪地，這麼對我說。不，他已經不僅是執事了。

他仰頭對著我的那張臉，化上了滑稽古怪的小丑妝容。

對著那張可笑的臉，我發自內心感到愉悅。

「什麼嘛，艾維華森你在這裡啊。」

情不自禁地咧開了嘴。

尖銳高昂的笑聲自我嘴裡輕洩出來。

好可怕。

迴盪在房間中的我的笑聲好可怕。

我是瘋了嗎？

那樣的話，很好，太好了，就這樣吧，反正我的身邊也有一位瘋子。他的話肯定能理解我的，只要有他在，變成怎樣都無所謂。

***

我看著同我一樣，倒在血泊之中的他。縱使視線已然模糊，也逐漸聽不見周圍的聲音，我仍知道我們正對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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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我看到了我自己。又是那華麗到顯得浮誇的打扮、和那副高傲得惹人厭的表情。

「取悅我，逗我開心，好不好？艾維華森。」

我對總是待在我身邊的執事說。

「我的榮幸，小姐。」

他執起我的手，在上面輕輕落下一吻。

我渾身顫慄，有些不安地抬頭看了他的臉──是白得滲人的厚重粉底、鮮紅的血盆大口以及突兀的大紅鼻子。

我感到一陣安心，心情更是愉悅起來。

他從優雅的執事化作可笑的小丑。

黯淡的夜空以及寂寞的紅色氣球忽然自眼前消失了。

小丑開始了他的表演。

我在一旁哈哈大笑，為小丑的愚蠢而笑、笑他是如此滑稽。

笑他即將要被我殺死。

原來──我一直想要親手殺死這樣的他。

他無疑就是只屬於我一人的小丑──艾維華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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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我，一個除了表面毫無價值的女人。然而若是在你心目中，認為我擁有成為你「最想殺死的人」的這份價值、認可了我自己都未能察覺的，表面以外的價值的話──

那麼我將願意被你殺死。不，我想被你殺死。

「小姐，我有做到您想讓我做的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事到如今就算他不開口我也能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我知道的喔，我知道我們都是為了什麼而活著。

我們是一樣的。

所以，我擠出最後的一絲力氣回答了他：

「嗯，我現在感到……非常幸福。這樣還是第一次……」

打從出生在這個世上以來，唯一感到幸福的瞬間。

想必他也是吧。

──這就是他所期待的我的結局，以及我所期待的小丑──艾維華森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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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是殺死我的小丑，也可以是殺死我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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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有人能和我分享對這兩個人物的理解（比方兩人互相殺死對方的理由為何？），說不定會和我不一樣，因為這篇沒有大綱，我也是一邊寫一邊理解角色的思考的，我認為他們有不只一種的理解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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