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拯救未來逝去的妳，我成了記憶信貸的客戶 - 《第16話：離開這個充滿束縛的世界》（3）

我於一個簡樸的家庭成長。

沒有千呎豪宅，沒有名牌房車，只有齊齊整整的一家四口。

母親為照顧我和姊姊凡天瑜，辭掉了律師的工作，當家庭主婦。父親是家庭的經濟支柱，他曾經是五星級酒店大廚，結婚後實踐了多年夢想，在太浦舊區開設了一所西餐廳，從招牌、裝潢到菜色都是他一手包辦。儘管母親每天都責備父親是個過於理想化的笨蛋，但從她願意捨棄高薪厚職照顧兒女，讓父親專心經營西餐廳來看，我清楚她心底裏是父親追夢的精神支柱。

父親是我小時候的偶像，是他培養我對廚藝的熱誠。從教曉我用鑊鏟、撻著煤氣爐，他無微不至地給予了我可能性。他總是鼓勵我和天瑜，走自己的路，只要確信那是心中所向。

「有咁樣嘅阿爸，真係幸福。」程雨奈道。

「佢已經死咗。」

「……」

「我心目中嘅佢一早死咗。」我聽著海拍打石灘的節奏。

按照這俗套劇本，父母會安穩老去，子女會茁壯成長，四人會安穩生活下去。

直到金融海嘯。

一眨眼，父親被巨債壓垮了。還記得是陰天，我和天瑜盯著工人把西餐廳的招牌拆下，在旁的母親一言不發。

年少的我沒注意到，家從何時起變質。

有一兩年，父親每天在家照顧我和天瑜，然而一切並不美好。家中隨處是被撕成碎片的招聘雜誌、稅單、帳單。母親回了律師行打工，我猜是代替父親賺取家計，償還他的債務。

父母在我和天瑜面前，總會裝出安好的模樣，而我倆看得出，母親輕蔑的眼神。他們不知道，現代樓宇的牆壁，是無法隔住半夜的恨意。

不記得多久後，父親找回一份文職，以後沒再接觸過廚藝。他不再給予我和天瑜發展興趣的空間，轉而單一地催谷我倆的學業成績。

天瑜是讀書的材料，儘管未至於年年第一，卻是足以讓父母對鄰居炫耀半小時的那種程度。而我的專長是在烹飪方面，成績只屬中游。父親越來越敵視我，多次因我以零用錢購置新廚具及食材，起初喝罵幾句，後來……

那年我11歲，我清楚記得年齡，因為那天是我生日。

我拿著校園廚藝興趣班的家長回條歸家。

我的右手是一片嫣紅。

隔天，老師問為何我右手骨折了。

母親答，小孩跌倒樓梯這種事，是很難避免的。

我沒有插話。

那天以後，父親沒再跟我說過一句話。

就像是我不存在一樣。

程雨奈把書抱緊。

「佢唔係我阿爸。」我別過臉，「我爸好多年前已經死咗。」

「……」

「或者，佢係喺我身上睇到過去下廚嘅自己，呢個夢想最終令佢淪為小丑。佢要修正錯誤，就要否定昔日嘅自己，將我扼殺。」我苦笑，「佢偏愛我家姐，因為我家姐品學兼優，喺外人眼中比我傑出得多。佢渴求嘅係外人嘅視線。」

「……咁你會唔會憎你家姐？」

我與程雨奈對視，她的雙眸映射著海洋的藍色。

她肯定是想到，我和程雨愛是何其相似。

同樣擁有傑出得離譜的姊姊。

同樣以烹飪為夢想。

同樣因為夢想遭父親唾棄。

或者，她在問的是，程雨愛會憎自己嗎？

「我唔知道。」

兩年前，父母和姊姊移民到曼徹斯特去了。

「反正呢一刻，已經冇嘢束縛住我。」我瞧著手牽手嬉戲的父女，以及扶著三輪車微笑的母親。

「同學，你冇其他重視嘅人咩？」

我的腦海，只有游海琳的名字。

「嗯，仲有一個女仔，佢……」

「係你女朋友？」

「……唔……」我不想回答。

程雨奈很識趣：「無論如何，佢一定係你好重要嘅人喇。」

「佢兩年前已經離我而去喇。」我苦笑，「佢曾經係我嘅乜嘢人，已經唔再重要。」

我又聯想起芊柔的笑容。我最近到底是怎麼了。

天空的雲爬得那麼慢。

右手被什麼觸碰，是隻嫩滑的手。

「痛唔痛？」

「嗯？」

「你隻手仲痛唔痛？」

我本還能冷靜憶述過去，直到聽到她的話，平衡被劃破。

「痛。」我小聲道，「自從嗰日之後，我就冇觸碰過父母嘅手。」

程雨奈瞧我不語。

「Miss Ching，我唔認同妳。雖然關係可能帶來痛苦，但失去一切關係嘅束縛，嗰種虛無更令人難受。」我仰頭看天，按著胸口，「擺脫世界嘅束縛，成為永不降落嘅雨點，冇你想像中咁愉快。」

天與海交疊成一團，成了迷濛的淺藍。

直到右臉傳來一陣觸感，軟綿綿的，暖笠笠的。

我如觸電般，發著呆。

「你家姐嗰時，有冇咁做？」

我想，姊弟之間都不可能這樣做吧？！

「……乜Tutorial包埋呢種環節㗎咩？」我耳際發熱，不知所措。

「呢一刻，我唔係用助教嘅身份同你交流，而係用程雨奈嘅身份。」

我咀嚼著她的話，呼吸霎時緊促。

她……在暗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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