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拯救未來逝去的妳，我成了記憶信貸的客戶 - 《第36話：天、湖與雨點》（3）

我的目標，是找出海琳離開我的原因。

所以，我本以為，假海琳會帶我觀看痛苦殘酷的記憶。

但是沒有。

下一道門通往的，是憶記冰室。

「係你中三嘅時候。」假海琳對我道。

我就是在中三那年認識海琳的。

我倆站在餐廳門口，海琳正坐在盡頭的狹窄二人卡位。

海琳戴著耳機，戴著圍巾，穿著白色校裙坐著。

餐廳大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穿著米色冷衫的男孩闖進來。

那是初三時的「我」。

海琳是該年的插班生，獲分配進我所屬的3A班，坐我側旁。她有著標緻的臉蛋，悅耳的聲線，理論上應該頗受歡迎才是。

然而，她疏遠所有人。

她坐在窗邊位置，總是一聲不吭，避開包括別人的視線。慢慢的，連較熱情的同學都放棄接近她了。

她比起寄宿小學時，築起了更高更厚的牆壁。

我不是厚臉皮的傢伙，既然她抗拒交流，我本都不打算勉強了。

直到發生那件事。

海琳是在春季時插班的，那時天氣又熱又濕，她卻一直戴著圍巾，把脖子包得密密實實。因此她在班中也有了「游海巾」的暱稱。就算再孱弱也不可能這樣吧！

直到那次在強風裏，她不慎弄丟了圍巾，我才搞懂。

她緊張地連忙遮掩，脖子無數的傷痕，情景觸目驚心。

是什麼樣的事情，才會導致這種傷勢？意外？家暴？自殘？

目睹傷痕後，我失眠了一整晚。

這件事，我……不能夠視若無睹。

「我」步至海琳所在的卡位，兩拳緊握道：「游海琳。」

海琳仍戴著耳機，咬著花生醬多士——當「我」透明。

「我」忍不住脫下她的耳機，罵道：「妳借曬我啲書。」

桌上疊起十幾本學校圖書館借來的書，全是甜品類書籍。

海琳對「我」冷道：「啊，係喎，原來啲書寫咗你個名？」

這傢伙真不客氣！

「我」面紅耳赤：「《法式甜點大全》、《給菜鳥的100個甜品提案》……呢幾本書，我輪侯咗幾個禮拜喇！」

「所以呢？圖書館規定，可以無限次續借喔。」海琳朝我展示其中一本書的借閱紀錄，她已續借第3遍了。

「……妳續借咁多次做咩？」「我」一愣，然後不懷好意笑道，「哼哼，好彩我早有準備。」

海琳瞧見我從書包掏出的那本書，臉色驟變。

是翻譯小說《天、湖與雨點》第二冊。

「我尋日喺圖書館，見妳借咗呢本書第一冊。妳睇書咁快，相信已經睇完咗上冊喇？係咪好心急想知道結局呢。」「我」手執小說在海琳面前晃來晃去，像耍弄家犬的主人般。

「……我大可以去公共圖書館借。」她冷道。

「我檢查過，公共圖書館冇喔。」

「……我可以去書店——」

「本書太舊太冷門，絕咗版。」

海琳鼓著臉，像個發紅的汽球一樣，她簡直要氣爆了！

「你隻毒撚，斗膽威脅本小姐。」

「喂，我邊忽似毒撚？！」「我」傻眼。

「你隻毒撚到底想點。」海琳如洩氣汽球般，明顯急切看那本第二冊。

「我」道：「我有個提議。妳借甜品書我睇，我就借小說妳睇。成交？」

海琳瞪著「我」，一會兒才道：「甜品書可以借畀你，但書唔可以離開我嘅視線。」

「吓？妳玩嘢呀？」

「唔鍾意呀？放棄囉。」海琳冷笑。

「我」猶豫一會兒，下定決心：「好啊，怕妳有牙。」

時間跳轉到另一天。

這次，是「我」坐在那個卡位，對剛走進餐廳的海琳揮手。

海琳捧著一本書，一臉錯愕又嫌棄：「你做乜坐咗我個位。」

「啊，係喎，原來個位寫咗你個名？」我諷刺道。

誰知海琳指指卡位，某個角落真他媽的貼上了「游海琳」的貼紙——他媽的小學雞！

「毒撚，點解你係都要纏繞我。」海琳不忿道。

「我」一愣：「我係嚟睇書嘅。妳話我唔可以離開妳視線啊嘛。」

「係啲書，唔係你。」海琳翻白眼。

「差唔多姐。」

「你坐第二個位睇。」

「唔得喎……」

「我只係帶咗呢本嚟，啱曬你。」

我接過她手中的《白癡都懂的50道簡易日式甜點》，罵了幾句粗話。

最終海琳還是勉為其難，跟「我」坐在狹窄的二人卡位，戴著耳機，靜靜看書。「我」翻著甜品書，海琳閱讀著《天、湖與雨點》第二冊。

「話說妳係咪聽緊張國榮？」

「你點知？」

「妳有時會跟住哼幾句。」

海琳睜大眼，然後別過臉：「……關你鬼事。」

「話說，點解妳要喺冰室睇書？」「我」打破沉默。

「關你乜事。」海琳看也沒看「我」。

「……唔去圖書館睇？」

「嗰度好多好似你咁嘅變態佬。」

「吖妳——咁妳唔返屋企睇？」

海琳陷入沉默，「我」當時並不知道，她從來沒有家。

我後來發現，她當時是住在親戚家，那裏只是一張床，稱不上是家。

「我」對海琳道：「妳借咁多甜品書，係咪煩惱緊廚藝課小組Project要整咩嘢食？」

「……」

這時，夥計丟來一碟西多士，多士表面淋上了綠色醬。

「妳試吓。」

「點解要逼我食。」

「我一個人食唔曬。」

「綠色嗰堆乜嚟，好嘔心。」

「抹茶妳冇食過咩？」

海琳遲疑了幾秒，才切下一塊放口中。

「其實嗰啲係芥末。」

海琳差點中計，然後瞪「我」：「你咁得閒，不如去死一死。」

但接下來，她把整塊西多士都嚥掉了，只留了一小塊給「我」。

「多謝妳喔。」我調侃道，「話說妳有冇睇過宮崎駿《風之谷》？」

「……冇喎。」

「妳嘅髮色，就同女主角娜烏西卡一樣。唔……點講呢……係好好睇……如果唔紮馬尾，會更加好睇。」

「……娜烏……西卡？」

海琳錯愕地看著「我」，直至「我」結結巴巴地道：「我係話套動畫好好睇……娜烏西卡身高160cm喔，妳有冇咁高呢？」

「160cm……高？」

「體育堂量高度嘅時候，記得妳好似係159cm喔。」

「……關你鬼事呀！白頭佬！」

「喂！人身攻擊！」

她這時才知道，娜烏西卡是誰。

海琳裝作若無其事，繼續看書，眼神卻洋溢著一點點的……憧憬。

儘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憧憬著什麼。

「睇嚟妳幾鍾意食啵。」

她沒回話，從口袋拿出幾枚硬幣，「我」卻拒收：「妳留返做我哋Project嘅材料費啦。」

「……『我哋』？」

「係，我——哋。」

「吓？」

「毛Sir話我哋兩個一組，全班得我哋兩個冇組咋。」

「……你明明同嗰兩個朋友——」

「佢哋踢咗我出組啊，得海琳姐姐可以收留我咋，嗚嗚。」

「……你隻不擇手段嘅毒撚。」海琳怒瞪我，「我會同老師講，就算毀滅地球都唔會同你同組！」

最後，我們同組了。

那時候，海琳還沒對我卸下戒心。

但我倆就是這樣邂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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