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願 - 貴客

那扇門原來只是個擺設，沒有閂著，一推就開了。

房間沒有窗子，除了一張床榻以外，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林寒玉在房間正中央，只穿了件薄薄的單衣，跪伏在地上，一頭柔順黝黑的長髮散在背後，壓低了腰和脖子，神情安靜，伸著舌尖，正在舔面前碗裡的湯水。

他脖子上扣了個銀環，連著一大段細長的鏈子，另一端拴在床邊鏤空的一角。

「林寒玉你在做什麼？」謝鳴淵驚得呆了。「你發什麼瘋，把自己弄成這樣？！」

林寒玉聽到外來聲音，愣了一愣，也不抬頭看是誰來了，只低著頭，挪著雙腿，膝行到謝鳴淵面前，摸索到拴著脖子的銀鏈，溫馴地高舉過頂，兩手微微顫抖。

「罪人林寒玉，恭迎貴客。」

謝鳴淵隨手把門帶上，聽他說出這樣的話，大皺眉頭，揮手將銀鏈打落在地：「林寒玉，你在耍什麼花招？」

「貴客請息怒。」林寒玉撿起銀鏈，再度雙手奉上。

聲音七分惶恐，三分茫然，哪裡還有往日的傲然風骨？

「我是謝鳴淵，不是什麼貴客！」

「貴客息怒……」

「都說了不是貴客！」

「貴客……」林寒玉很明顯地慌了，卻仍不依不撓地重複。

謝鳴淵忍無可忍地喝了一聲：「閉嘴！」

林寒玉全身猛地一僵，果然不再說話了，手一鬆，銀鏈在清脆響聲中掉到地上。

謝鳴淵臉色忽紅忽白，氣得渾身發顫。

「虧我還擔心你在滌塵塔裡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人欺負，現在看來，似乎過得好得很哪？」

林寒玉低著頭沒說話。

謝鳴淵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是怒氣攻心還是妒火中燒，一巴掌蓋到林寒玉臉上。

「我讓你悔過，你倒把自己當成娼妓，在這裡自甘墮落，見人就喊貴客，搖尾乞憐？我在你眼中誰都不是，只是其中一個嫖你的人，是不是？林寒玉，你在故意氣我，是不是？」

他實在是氣得快瘋了，他想過見面時林寒玉終於開口求他原諒，或是仍舊冷硬地不瞅不睬，可他完全沒想過林寒玉會這樣待他！

「你從哪裡學來這樣取悅人的？」謝鳴淵見他挨了一巴掌，還順從地低頭不語，不禁火冒三丈。「我問你，到底有多少人來過？」

林寒玉聽他語氣不善，又困惑又害怕地囁嚅了幾句。

「我聽不清楚！多到數不清楚了，是不是？剛剛外面說寧茗是常客，這是一個，還有呢？第二個？第三個？有沒有一百？」

林寒玉順著他的話，小心翼翼地掰著手指數數：「一、二……」

謝鳴淵厭惡地捂了耳，低罵一句：「還真數起來了，沒的髒污了我耳朵。」

林寒玉聽得他說「髒」，驀地一哆嗦，立即開始唸：「我有四罪，公諸於世：一不仁，二不義，三無禮，四無智，實乃無恥之尤。」

「你做什麼？這唸的又是什麼東西？」

「我有四罪，公諸於世：一不仁，二不義……」

林寒玉反覆唸了好幾遍，謝鳴淵這才嚐出不對勁來。

林寒玉若是真心知錯倒好，這算哪門子的悔過？會這般僵硬地背誦過錯嗎？

謝鳴淵心裡一慌，只得提高聲音，厲聲喝止：「林寒玉，停下來！」

林寒玉這才安靜下來，一臉惶恐，一雙丹鳳眼暗暗瞅了他一眼，就不敢再看，緊張地趴伏下來，背脊繃得緊緊。

那一霎的眼神就像看著陌生人一般，而且又畏又懼，仿佛他是什麼洪水猛獸。

「師尊，你不認得我？」謝鳴淵臉色大變，要把他拉起來。「林寒玉，我是謝鳴淵，你不認得了？」

林寒玉匍匐著不敢稍動：「貴客息怒……」

「師尊你還好嗎？」謝鳴淵疑心愈來愈重。

這根本就不像他的師尊，不像林寒玉，只像隻折了翼的鶴，墜落在塵埃之中，茫然失措，又狼狽不堪。

他幾乎以為這是長相與林寒玉極相似的某個人，可是他與林寒玉相處了兩輩子，絕對不會認錯人。

這的確是林寒玉。

可是他的師尊不認得他了，只會喊他「貴客」。

謝鳴淵的怒火霎時熄滅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顆心慌亂地跳動不休。

林寒玉不認得他，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以？

「師尊，你該不會是生病了吧？病迷糊了？」謝鳴淵把他的手拽出來，把了脈，卻覺不出有什麼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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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時，外面長樓梯上傳來了規律的腳步聲，不快也不慢，逐漸接近這裡。

林寒玉一聽，立時扭頭望向門口，臉色蒼白，全身抖得像篩糠一般。

謝鳴淵心裡疑團重重，想一知究竟，就低聲命令道：「你別說我在這裡。」隨後掩蓋氣息，隱身站到牆角。5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T9MPHhXk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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