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願 - 不敢恨

回到飛仙殿，謝鳴淵被吳義領出來，期盼殷殷地望著他。

林寒玉察覺他胸口上貼了不知名的符咒。

他想：雲宮這四人能安什麼好心？可他那傻徒弟，還真覺得仙君好心給他療傷。

別人治一下傷就這麼高興，難道他這個師父不能治嗎？

林寒玉不禁有點吃味，又擔心徒弟收了這道符咒，就貼在心口要害上，想必是四仙君用來要挾的手段。

他正想傳音讓謝鳴淵忍一時之痛，吳義卻在這時候放開了謝鳴淵，嘴角微不可聞地勾了一勾。

這是……警告？

林寒玉看著謝鳴淵聽話跪地、褪了上衣、還在傻傻期待師尊給他療傷，不禁心如刀割，卻只能闔了闔眼，手一握，戒鞭現出，「唰」的一下抽了下去。

「朽木不可雕也，豎子……不可教也！」

「品性愚劣，忤逆頑梗，罰戒鞭一百。」

徒弟一聲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中，一百鞭打完了，林寒玉伸手一把撈著人，不管血沾滿了手和衣衫，一隻手按在謝鳴淵胸口上，釋出靈力護著虛弱得隨時會停頓的心脈。

靈力一碰到心口那張符咒，林寒玉立時臉色一變。

中計了！

這道符根本不會威脅謝鳴淵性命！

林寒玉咬牙切齒，既悲且怒，氣到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他總會傷害到身邊的人？

放在謝鳴淵胸口上的那隻手在顫抖，背上的玉川劍也在劍鞘中抖動，釋出一陣凜冽殺意。

吳智顰眉，假意勸阻：「玉川真人，手下留情……謝公子是你座下唯一的徒弟，不先救治一下嗎？你再發怒，他可承受不起了。」

林寒玉的確怕，怕自己一怒之下違背逍遙子的遺命，殺光這裡所有人，更怕再傷到懷中的人。

他抱緊了人，御劍而起。

「凌絕峰弟子隨我回山。告辭！」

他一路上替謝鳴淵吊著命，北斗長老沒說話，南斗長老和宋慧也沒說話，隨行的門人更是個個噤若寒蟬。

他回到凌絕峰，向宋慧要藥，要親手給他療傷。

宋慧視謝鳴淵如親弟弟親兒子一般，怨林寒玉不顧師徒之情，下手太狠，氣得用靈藥兜頭兜臉地丟他，下了逐客令。

「林石頭，你太過份了──我一輩子都不要理你了！」

連宋慧也恨他了，林寒玉想。

謝鳴淵挨了他一頓毒打，肯定也要從此恨他討厭他了。

謝鳴淵果然恨他了。

鞭傷癒合後，謝鳴淵一醒來，就自請去後山面壁思過。

林寒玉正想解釋，徒弟卻紅著眼睛，跪在地上，打斷了他的話。

「是弟子失言了，弟子說不敢恨，是絕不會恨師尊的意思。弟子有個惡貫滿盈的父親，天資又不好，自小頑劣，的確是根破爛不可雕的朽木，還在各大門派前丟了師尊的臉，讓師尊難堪下不了台……師尊沒有把弟子逐出門，沒有當場活活打死，已經是天大的寬容。弟子怎會怨恨師尊呢？」

「弟子自請搬往後山，免招師尊厭惡，只求師尊不要把弟子逐出門牆……」

句句誅心，句句殘忍得像刀子一樣，把五臟六腑搗得稀爛，血肉模糊。

林寒玉很想說，鳴淵，這事跟你父親一點關係也沒有，他是冤枉的。你從來就不是朽木不可雕，你雖是中庸資質，但較考進步之大，使我也為之驚訝。其他門派的弟子都那麼喜歡與你交往，我活了千萬年，卻還是做不到與他人好好打交道……

林寒玉想對他說，你沒有丟我的臉……

什麼逐出師門、什麼活活打死，他怎麼捨得──怎麼捨得？

林寒玉想告訴他，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可是他一時三刻根本就不懂得怎麼說。

他滿心都是害怕，怕自己說錯什麼，已經傷痕累累的徒弟又再被他刺傷一道。

他心裡雪亮，徒弟首先說的是「不敢恨」，不是「不恨」。

他不敢再多看徒弟臉上那副慘然神情，黯然背過身去。

徒弟說要去後山，那就讓他去吧，自己出問題時不也要躲在冰裡休息一下嗎？

鳴淵受過那麼重的傷，一定很疼。像自己那樣睡一會，一定就會好起來的。那個時候再好好解釋吧。

「去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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