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鳴淵在另一邊挑著合適的言辭，向陰山集的人解釋事情來龍去脈。
好些當年和議獻祭鬼嫁女的人都哭哭啼啼地問兒子還能不能回來。
「這個麼……」
謝鳴淵想起了那些灰飛煙滅的鬼郎君，正要想辦法輕輕帶過，林寒玉不耐他繞圈子說話的樣子，直接截住話：「都死了。」
謝鳴淵差點噎著。
他的師尊可真是完全不會說話，一句「都死了」砸下來，叫人家怎麼接受？
果不其然，陰山集的人都嚷起來：「你們這些神仙整天飛來飛去的，既然都能殺妖魔鬼怪了，就不能讓人死而復生嗎？」
「為什麼連這點小忙都不肯幫？這可是人命！一條條的人命吶！」
「嘖，看你這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怕是不懂得喪子之痛吧？生你養你的爹娘死了，也多半連眼淚都不會流，還反問『那是誰』呢！」
「呸！狗養的……」
他們的話愈來愈粗鄙，五雅堂的弟子個個皺眉，率先掩了耳，連較多與凡人做生意打交道的琳琅莊也聽不下去了。
「鬼嫁女之禍本來就是這群凡人自作自受！」
「當初百般請求我們除妖的是他們，我們以身犯險替人消災，現在解決了，他們竟然還不滿足，反過來埋怨我們做得不夠？」
琳琅莊少莊主寧茗氣得舉起金燦燦的靈鞭揮舞幾下，抽得大樹東歪西倒，又打裂了地面，嚇得陰山集的人一哄而散。
「真晦氣，走了走了！我回去一定要告訴雲宮仁伯伯、義伯伯、禮伯伯還有智姑姑他們，這裡的人太可惡了！」
謝鳴淵見林寒玉剛才被指罵得最厲害，卻什麼表示也沒有，奇怪地問：「師尊，你完全不生氣？」
「為什麼要生氣？」林寒玉反問。「我從來不費神記住這些瑣碎事。」
司馬辨抱著林寒玉隨手給他的那幅贈字，欽佩地道：「前輩心如清風明月，不畏旁人蜚短流長，當真有雅量。」
謝鳴淵不禁在心中冷笑：司馬辨這話說得對，也不對。
林寒玉的確完全不在乎別人的說話和想法，這卻不是什麼雅量，是自私。
他從來只在乎自己。無論是在落星島上下毒借刀殺人，還是因愛成恨謀害師兄，收了徒弟卻又百般苛待，全都是憑他一己喜好，只為了他自己。
林寒玉上一世一直不曾當眾承認犯下的惡行，到臨死前也不過丟下了寥寥數句，非但不能使謝鳴淵釋然，還激得人心神大亂。
現在想來，謝鳴淵覺得自己就好像一個傻子，被林寒玉玩弄了十多年，最後自己看似贏了，可是林寒玉卻把他一併拖入了萬丈深淵。
煉心閣鳳息言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抽出來。
「謝賢弟，抱歉我得先告辭了，我奉門派派遣，要接著去熔岩境取一朵劫火花。」
「煉心閣只派你一人去熔岩境？」林寒玉忽然問。
「是，前輩。」鳳息言答道。
「煉心閣已經沒人可堪重任了嗎？」林寒玉抱著手說道。「我記得從前那個少閣主的三味真火煉得挺純的，可惜不到三十就沒了。」
謝鳴淵忍著心裡一股升騰而起的怒氣，擠出稍微尷尬的神情，在一旁輕聲勸說：「師尊……」
他可沒忘記那一段驚心動魄的修真界秘史──「落星島之變」！
落星島島主──也就是他的外公，在飛升前留下的飛仙令一出，接掌煉心閣不久的少閣主帶著精英傾巢而出，想在招親中勝出，迎娶島主之女霍玲瓏，並繼承島主留下的《逆天訣》，為門派揚威。
最後是謝明心嬴了，娶了霍玲瓏，不過其他落選的人也沒白跑一趟，可以留在靈氣充沛的落星島修煉數載。
只是誰也沒想到會有人下毒。
那少閣主與門人留島時竟中了蝕心蠱，損兵折將，自己也殞命了。
煉心閣老閣主最是寶貝這個獨子，兒子遺下的靈鎚被送回門派時，據說當場嘔血，休養月餘才勉力再起，從此煉心閣實力大不如前。
林寒玉下毒殺了人，還要風言風語，暗諷煉心閣無人接班？
既然這世和鳳息言交好，謝鳴淵萬分不願看到好兄弟受這種委屈，看林寒玉無動於衷，氣得捏緊了拳頭。
鳳息言倒是慣了應對，眉目間流露一絲哀戚，道：「兄長英年早逝，乃我煉心閣之不幸。息言幸得老閣主垂憐收養，又有閣中三位護法教導，晚輩雖一人而不敢有負期望。」
這話說得得體，不亢不卑，林寒玉沒有再針鋒相對下去，沉默地上下打量鳳息言，最終定在他的臉上。
「你一個……」
鳳息言與他目光一觸，瞳孔微縮，出聲打斷：「前輩。」
「你一個義子，倒是頗有父兄遺風。」
「謝前輩誇獎。」
謝鳴淵見兩人一時劍拔弩張，下一刻卻又歸於和氣，又見鳳息言臉色有點發白，拉住他嘀咕：「我師尊對你施靈力威壓了？」
「沒有。」鳳息言定了定神，搖了搖頭，又微笑對林寒玉一抱拳。「不愧是當世修煉『心劍』的唯一一人，目如秋水，心如明鏡，晚輩拜服。晚輩還有要事，就此告辭，日後再向玉川真人請益。」
林寒玉頷首，轉頭對謝鳴淵說：「走了，回去還要主持門派較考。」
謝鳴淵完全摸不著頭腦這兩人是怎麼了，只得應了，和其他門派作別，招呼著門人一起御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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