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鳴淵啞口無言，臉皮一熱，偷偷瞧一眼林寒玉，見他無動於衷，一顆心又不禁直直地沉了下去。
他想：自己到底還在期待什麼？師尊沒殺他已經是格外開恩了……
林寒玉不愛說話，覺得沒必要開口就絕對不會開口，謝鳴淵愁眉苦臉的，也沒說話。一時之間，房間安靜下來，只有兩個恩仇糾纏不清的人默然相對。
最終還是謝鳴淵首先開口道：「師尊，我先收拾一下這裡……地上的澄心燈碎片划傷腳就不好了。」
「嗯。」
整理好以後，兩人還是沉默了整整兩天。
相比起凌絕峰上的二十年、養傷沉睡的五年、甚至相比滌塵塔裡的一年，兩天實在很短很短，卻又漫長得像過了千百年。
林寒玉重塑人身，樣子絲毫沒變；而謝鳴淵除了憔悴了一些，瘦了一些，似乎也沒有改變多少。
可是，畢竟有事情不一樣了。
謝鳴淵數次欲言又止，籌措好要說的話以後，才低聲喚了一聲：「師尊。」
林寒玉望著他，靜靜聽著。
「弟子之前想過了，待師尊一甦醒，就好好認錯，任憑師尊處罰。雖然弟子萬般不願被逐出門牆，可要是師尊覺得弟子不配再留在門下，弟子馬上就走，師尊要殺，也絕無怨言。弟子知道，什麼懲罰都不能抵銷半點罪過，可是至少要親口認錯……」
「弟子多年處心積慮，設局陷害，以欲加之罪在各派面前狀告師尊……這是弟子的陰險狠毒……」
「師尊一直對弟子好，可是弟子卻自以為是，又誤信奸人唆擺，冤枉蹧蹋了師尊的一片真心……這是弟子的愚昧無知……」
「害師尊遍體鱗傷，受盡凌辱，還在滌塵塔出言侮辱，說了那麼過份的話……明明知道了真相，還得用離魂草弒師，看著師尊咽氣……只能……由得雲宮焚屍揚灰……」
謝鳴淵艱難地擠出一句又一句，頭垂得愈來愈低，到最後已經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弟子……實在不孝……」
淚眼模糊中，謝鳴淵看不清林寒玉的神情，只感覺到微涼的指尖撫過濕漉漉的臉頰和眼角，如同蘸墨一樣，輕輕一捺就收了回去。
「人動不動就哭，尤其是你。」林寒玉的聲音和指尖一樣涼。
「對不起……我忍不住……」謝鳴淵哽咽道。「師尊討厭的話，我現在就走……」
「不要哭了。」
「是，弟子不會在師尊面前哭、惹師尊厭煩了，現在就走……謝謝師尊二十年的教養之恩……」謝鳴淵心中淒然，跪下來準備叩首拜別。
「我何曾說過要趕你走？」
謝鳴淵一時反應不來，怔怔地瞅著他。
林寒玉微微揚著下巴，居高臨下地望著跪在面前的人：「你說得沒錯，凌絕峰的慣例，只有師父才有權解除師徒關係。為師沒開口，就算你公告天下也不算數。」
話還未說完，謝鳴淵已經抱緊了他的腿，嚎啕大哭。
「謝謝師尊不棄之恩……徒兒知錯了，以後不敢了……」
他的師尊用最冷淡、也最柔和的一句「不算數」，寬恕了他。
可是……這麼輕而易舉地原諒他？
他欣喜若狂，卻也惶恐不安，就像快淹死的人忽地看到水面飄來浮木，既大喜過望，又懷疑不過是迴光返照。
「師尊，之前徒兒說對你靈魂三叩首就是重新拜師云云，都是情急之下亂說的……師尊不必勉強留我在門下……」
「沒人能勉強我。你給我好好反省。」林寒玉看他把眼淚全蹭在自己嶄新的衣衫上，終於忍不住，板著臉伸手一推。「放手。」
謝鳴淵連忙鬆手：「是是，徒兒一時高興忘形，一定會好好反省，以後循規蹈矩，不會辜負師尊的期望。」
他擦了擦眼淚，又把鞭子拿過來：「這是徒兒向鳳閣主討的，送給師尊──以後要是徒兒再不聽話，師尊就用這根鞭子和戒鞭纏在一起狠狠責打。要是不夠好，我再跟鳳閣主學，煉一根更好的。」
林寒玉只瞧了一眼，就嫌棄地拒絕了：「不需要。你好好的御劍術不練，來煉心閣學煉器？」
「徒兒想給師尊煉靈器。」謝鳴淵說道。
「我有玉川劍就夠了，為什麼要給我煉別的靈器？」
「師尊煉了極品的越淵劍和罡風印給徒兒，所以徒兒想著，以後要煉很多很多的靈器報答師尊。」
林寒玉一怔，隨即惱羞成怒，瞇起了一雙丹鳳眼，狠狠剜徒弟一眼，別過頭去。
他可是玄冰寒玉，這孽徒膽敢翻箱倒篋似的查看他覺魂裡的記憶……
「為師──只是心情不錯，隨手煉的。」
「罡風印或許是隨手煉的，可是越淵劍附著師尊的一縷神識，分明就是師尊特地……」
「你再多言，就給我出去！」
謝鳴淵馬上乖乖地閉了嘴，只對著林寒玉赧然地笑，像早就看穿了他似的，可是又透著股傻乎乎的味道。
林寒玉沒來由地想起了這小子千里迢迢跑到玄冰境裡，每日傻傻地跪坐在冰壁前的模樣，又想到了那隻冰雕大烏龜。
謝鳴淵那時傻笑著問他靈魂：「原來師……前輩喜歡烏龜？」
時間再往前一點，謝鳴淵似乎在他覺魂在掌門寢殿裡遊蕩時，暗笑他五穀不辨……
再早一點，謝鳴淵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還發現了他不會補衣服……在他面前賊笑忒忒的……
就像秘密被一一戳穿了似的，林寒玉心裡莫名發虛。
他明明只是不想學，才不是學不會！
「你敢再笑看看？」6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314v6pQ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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