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獄殘響》 - 第六幕【星夜帷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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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馬式的拱廊裡，一名青年步調輕快地穿行而過。

　　淡金色曦暉從廊柱間的空處傾灑，映出一絲早晨的清爽。

　　他敲了敲走廊末尾那間辦公室的門。

　　「是誰？」深棕色的木質遮擋後傳來男人帶著點滄桑的低沉疑問。

　　「凱爾。」

　　青年開口應答。

　　他的眉眼勾勒著弧度，像是遇見了什麼極為開心的事情。

　　對方並沒有讓凱爾等很久，一點微弱的、從座椅上起身的聲音，還有鞋底傳來的擦響。

　　「請進。」木門自內展開，迎面而來的是一張檀木辦公桌，幾疊略顯雜亂、似乎正在處理的文件，還有站立一旁握著把手神情肅然的中年男人。

　　他身穿和凱爾一樣的服飾，卻多了分穩重感。

　　「隊長。」青年朝對方輕輕點了頭。

　　被稱作隊長的男人也淺淺回了個禮，「有什麼指示嗎？」

　　極為怪異，一個隊長職位，詢問事情卻用「指示」，不過兩人顯然都不覺得這有什麼。

　　「上邊要搞動作，這陣子城衛鬆一鬆，各種異常先記著就好。」

　　隊長頷首，沒有做出任何詢問和意見發表，他知道了，他執行，僅此而已。

　　「還有嗎？」男人看向凱爾，沉默的眼裡不知為何藏著幾分敬畏。

　　「嗯……我大概會消失一段時間，可能幾天就回來，可能會持續幾個月也說不定。」

　　青年點了點下巴，視線向上飄忽著思索，似乎在翻找腦海裡有些什麼，「不過我會等天海大哥他們的隊伍進城後再走。」

　　「好。」隊長果斷應下，他沒問為什麼。

　　然而凱爾卻不樂意了。

　　「說過幾次了，輕鬆一點、輕鬆一點，怎麼一二十年過去，彌海你還是這樣……」青年拍了拍手掌，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彷彿下一秒就能落淚。

　　「我必須帶頭怕你。」彌海搖了搖頭，「這是表態，證明我們絕無二心。」

　　「另一方面，城衛隊擴張過，不是每個新人都加入了我們，只能用這種方式保護他們。」

　　「畢竟你的『惡作劇』愈發失控了，我不希望哪天發現有誰，在某個不起眼的犄角旮旯，謁見了『真實』。」

　　似乎想到些什麼，男人的氣場顯得更沉悶了些。

　　「可這裡只有我們啊……」凱爾聽後砸了咂嘴，隨後他無奈地擺了擺手，「算了算了，勸不動你，而且都說了我不是『真實』。」

　　彌海儼然一副「恕我難以苟同」的神情看著青年。

　　「行啦！事情大概就這樣！」

　　凱爾聳了聳肩，並展現出「事情都派下去了其餘不關我事」的良好精神狀態。

　　他轉身，右手朝側上方一揮，做了個「免送」的手勢。

　　一步踏出，視線變換，竟來到城門口附近的街道上。

　　周遭車水馬龍、人流湧動，青年的突兀出現卻沒有造成驚慌，甚至沒有引來任何視線。

　　他只是泰然自若地走到一家早餐店前，向老闆要了份豆漿和油條。

　　接過餐點，凱爾尋了處無人的小角落，蹲踞在此享受酥脆的麵粉香。

　　「這水該開始混了。」青年放下手中才啜幾口的豆漿，看著牆圍外的遠方自言自語，「他們大概要明天才到，屆時情況一定會很有趣。」

　　說著，他的眉眼忽然平了些許，想起彌海先前說的「真實」。

　　「『我』是認知的總和，外來的、內在的、受定義的、被回饋的。」凱爾的聲音變得悠遠而難以捉摸，「所謂『我』仰賴著關係和交互，其必將在無參照的永恆孤寂中崩解。」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語調裡滿是無奈，「這分明是『虛無』，何來的『真實』？」

　　青年的身形隨著嘆息被晨間微風拂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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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邦】境外，暮色低垂。

　　一群人笑鬧著，支起營火和座椅，串烤路上獵來的肉食。

　　白洛混跡在其中，左陪一杯果汁，右陪一口肉，竟完全沒人發覺不對勁。

　　迷因真特喵地可怕，少年已經不知道第幾次這般吐槽。

　　不過這裡的氛圍當真不錯，成員們都是過命的交情，像是兄弟般打鬧、玩笑。

　　有叫做小吳的青年被調侃和對象恩愛得怎麼樣了，惹得他耳尖微微發紅，說話支支吾吾。

　　有個綽號老腿的偵查職，扯著一副大嗓門，表示還好自己眼力尖、跑得快，不然這趟出行大概得糟。

　　旁邊那名落腮鬍大漢則推了下他的肩，朗聲笑道，「我可去你的吧，你當時都快嚇尿了，在這裝什麼英雄呢！」

　　「鬍子你拆我台幹嘛！」老腿一聲暴喝，返身就是抬腿猛踹，嘴角笑意卻是不減。

　　白洛抿了口果汁，酸澀的甜味在嘴裡發散開來，眼尾也莫名染上一絲愉快。

　　不過他留意到，坐在對側的劉天海，目光總有意無意地望向他這邊，嘴裡還叼著那根標誌性的狗尾草。

　　沒什麼惡意，就是看得少年渾身不自在。

　　白洛咂了咂嘴，左右環視一圈，最後只得嘆氣。

　　反正是在人家的地盤上，真發生什麼意外情況自己也認了。

　　少年心下一橫，默默從座位上起身，從外圍繞到對方身側。

　　「隊長，找我有什麼事嗎？」

　　經過白洛先前的觀察，這隻商隊裡普遍存在三種稱呼：老大、頭兒、隊長。

　　意味著他不管選用哪一種，都存在合理的解釋，於是少年選擇了相對內斂的那種。

　　「很不錯的一群傢伙，對吧？」劉天海並未回頭，只是沒頭沒尾地問了這麼句，卻讓白洛的警戒度拉到最高。

　　被發現了？自己領略過迷因的效果，其實並非完全不可破解，不過前提是施予者沒有實時修改。

　　可少年到底不知道別人腦補了什麼樣的認知，說不定男人就覺得他是剛進隊伍的年輕人呢？

　　畢竟自己這副外表，哪怕真實心理年齡或許是個百歲老頭，生理上也僅僅是個十六歲的半大毛頭小子罷了。

　　然而隊長之所以為隊長，肯定有其本事所在，劉天海察覺到了對方的戒備，卻沒有對此多加置喙。

　　他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刻著特殊花紋的金屬片，隨後向少年遞去。

　　白洛沒有立刻接過。

　　「這是我的信物，憑此證，不論來的是誰，我都會盡力幫一次忙。」劉天海緩緩解釋道。

　　少年輕輕地笑了聲，像是嘲弄，又像是在掩蓋什麼。

　　「隊長不怕我亂給？」

　　「你會嗎？」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白洛沉默了，他對這種被摸透心思的感覺著實很感冒，可自己的行為準則又是如此單純。

　　不惹麻煩。

　　哪怕是個信物，只要少年不給出去，也不在之後尋找對方。

　　收或不收又有何差別？

　　「這麼信任我？」白洛的眼神冷了下來，卻不是推拒，而是對其重視的那種嚴肅。

　　劉天海彈了下那塊金屬片，信物在空中翻轉後又落回掌心。

　　「我是個商人，這是一次投資。」

　　「我不問你從哪來，欲往何方，僅僅只是幫忙。」他望著營火周遭那些唱歌跳舞的夥伴們，「聽起來很沒用，不過在這寶劍區，甚至整個【城邦】，我劉天海說話還是有些許份量的。」

　　白洛一語不發，只是默默從對方手裡取走那塊金屬片。

　　他腦中落下一個詞——心照不宣。

　　男人見此咧嘴笑了出來。

　　「老了，去休息，晚點還要輪哨。」劉天海從椅子上起身，往卡車的方向走去。

　　他朝少年擺了擺手，狗尾草在風中飄蕩，「希望你今晚玩得開心。」

　　商隊的守夜是輪值形式，成員們之間都非常熟悉了，沒人會對這樣的安排產生異議。

　　而且就連老大劉天海也會跟著放哨一段時間，有什麼理由要反對呢？

　　白洛倚著一輛吉普的車輪，坐在其邊上休息，車子後箱被展開成一個大鋪，幾個男人四仰八叉地躺上頭呼呼大睡。

　　說起來，自他醒來後，好像還沒有睡過一場完滿覺來著。

　　少年的眼瞼低垂著。

　　不論從資歷看或者從隊長的態度看，今晚都輪不到白洛值夜。

　　可他睡不下。

　　自己還沒有掌握那種隨時因應情況變化的睡眠技巧，哪怕那位隊長釋出的態度再友好，白洛也做不到將自身安危置於他人手中。

　　「睡不著就起來走走吧！」劉天海的聲音從少年身前傳來，他緩緩抬頭，卻只收穫一個背影。

　　白洛輕手輕腳地站起身來，隨後跟了上去。

　　「我們沒有信任基礎，不怪你睡不好，這畢竟是境外，沒有治安可言。」

　　男人的語氣很輕、很柔，和那副世界倒欠自己八百萬的面容一時有些搭不上線，「不過這依然是片非常美的夜色，心裡思緒亂糟糟的時候我就會抬頭看看。」

　　少年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沉吟了片刻才問道。

　　「您把我叫起來，不是只為了說這些吧？」

　　劉天海的腳步倏然停下，他回過頭，引起白洛下意識地戒備，修長的指節撫過腰間白角的紋路。

　　那黑色雙眸裡的情緒，少年看不明白。

　　「為什麼不能呢？」男人反問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同時也在詰問自己，又像是隨時要被濃重的夜幕吞沒，「開心了笑，難過了哭，想不透就起來活動活動，累了就躺回去就休息。」

　　「生活明明是如此理所應當的事情，可總令人避之唯恐不及。」

　　劉天海低歎一口氣。

　　「小子，我不知道你多大，佔你點便宜叫你小子。」他今晚第一次摘掉嘴裡的狗尾草，「試著讓眼裡多一點美、多一點好，懂得提防人心是好事，但不要讓自己迷失在裡面了。」

　　白洛沉默。

　　他其實不太明白，自己遺失了過去，醒來之後大多數思考都是圍繞著如何將其取回。

　　每一句話，每個動作，不是試探，便是交鋒。

　　可現在，有個只相處了一個傍晚的陌生人，讓少年停下腳步看一看。

　　看一看人群，看一看夜色，看一看自己。

　　白洛以為，那些隊員對自己無所圖謀，是因為對異常毫無察覺。

　　也以為，眼前這位中年男人，是覺得自己來歷不凡又不帶惡意，才願意試著投資。

　　「正事早都在營火堆旁說完了，現在只是一名前輩，看見有後來者渾身難以放鬆，眼中一片迷茫，給出一些建議，僅此而已。」

　　劉天海拍了拍白洛的肩膀，少年才發覺自己的身軀早像是勒緊的皮繩般，雖然隨時可以發力，卻也隨時都會崩斷。

　　他試著消化男人所說的內容，雖然仍無法完全理解。

　　至少，從放鬆肩膀，抬頭仰望夜色開始。

　　濃重的墨藍中，銀色星輝明滅、閃爍。

　　白洛竟感到一絲奇異的平靜。

　　「很美吧？」劉天海也在仰首遠望，「世間有不知多少浪漫故事，都是源自對星空的無限遐想。」

　　「嗯。」少年淺淺地應了聲，「還有……謝謝。」

　　或許，自己確實不必如此急躁。

　　那個路易不把目的講明，只讓人先在【城邦】立足後再說，是否也抱著類似的心思？

　　白洛想了想，否決了這個可能性。

　　那傢伙大概只是純粹的惡趣味而已。

　　此時遠在【城邦】暗巷內的某位青年，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噴嚏。

　　「誰在咒我？」他蹙起眉，皺了皺鼻頭，自言自語道。

　　「算了算了，還有事情要忙，管不了那麼多。」

　　青年撇嘴，提起手中的刻刀，繼續往地面和牆角刻劃不知名的紋路。

　　那紋路蕩漾著莫名韻律，令人不自覺投以目光，卻又在下一個恍神裡盡數遺忘。

　　和少年談話完後，劉天海便離開繼續自己的巡夜工作了。

　　所以此時僅剩白洛獨自在平原上佇立。

　　他將目光從天穹上收回，邁開步伐，試圖享受涼爽的夜風。

　　某個剎那，白洛忽然感應到些許隱密的窺視，少年轉頭望去，卻只見空無人煙的曠野。

　　車隊的方向遠在另一頭，會是什麼在偷看自己？

　　荒草稀疏，孤木零落，哪怕矮灌叢也沒有幾簇。

　　可心上的那股異樣總揮之不去。

　　右手抽出槍型態的白角，左手撫在腰間短匕，少年凝神屏息著緩緩挪步前行。

　　「球，掃描一下。」

　　終端從腦後飛至身前懸浮，電量表和指示燈的微芒在黑暗中明滅。

　　白洛覺得這玩意應該是有什麼空間夾層能讓它躲進去之類的，不然怎麼平時沒感覺，一喊便隨叫隨到。

　　思緒紛飛間，球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並將結果用投影文字顯現。

　　［掃描完畢，無異……］

　　然而此時異變陡生，投影畫面開始閃爍、報錯。

　　［掃∎∎描∎，無∎∎∎］

　　［∎描∎∎∎∎完］

　　隨後連同指示燈一起，陷入無止盡的沉寂。

　　「球？」少年用白角戳了戳終端，按理來說應該是沒壞，畢竟還飄在半空中來著，可他也摸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

　　過了極其緊繃的數秒鐘，緊繃到白洛差點就想抽身離去。

　　球顫了顫身子，恢復指示燈的運作。

　　「球，怎麼回事？你檢測到什麼了？」

　　似乎是因為剛剛復原，球延遲些許才做出回應，可投影文字竟是一股腦地顯現，令人從中察覺出幾分「慌張」。

　　［警告，附近有不可視丙級異知體！特殊能力：認知改寫！］

　　一連三行血紅色的大字，看得少年腦子滿是空白。

　　什麼意思……？這是要讓他交代在這了嗎？

　　白洛倏地感到渾身發冷，後脖頸像是被什麼陰寒之物蹭過，泛起一層薄霜。

　　恍惚間，他好像「看見」那東西在笑，某種玩味的、挑弄的……

　　不再做深入思考，少年立刻抽身回奔，非常違背形象地大喊大叫。

　　「丙級！隊長！劉天海！丙級！丙級異知體！」

　　他能感覺到，死亡亦步亦趨地貼在自己背後，時不時拂走些許生機，卻又放任逃竄，猶如貓戲小鼠。

　　少年喊聲嘶啞，恐懼難以自抑地漫上心頭，化作透明的珍珠滾落臉側。

　　車隊……有這麼遠嗎？

　　絕望攥上了他的腳踝，讓少年再難挪移半分。

　　放棄吧，商隊成員們還沒自己強，說不定在耽擱的這段時間裡早就團滅了。

　　種種負面思緒在白洛腦海中肆意生長，他面容扭曲，對外界的反應開始遲鈍。

　　然而就在這時，一抹乳白色的柔光沁入少年的視野。

　　他愣愣抬頭，看著天上那輪滿月。

　　今晚……有月亮嗎？

　　「小子，你沒事吧？」一隻粗糙的手伸至白洛面前，聲音的來源是那位隊長。

　　劉天海另一隻手拋甩著流彩折射的水璃，臉上依舊滿溢著苦大仇深，可此刻在少年眼裡是那般溫和。

　　玻璃色的液狀實體從白洛身上流溢而下，像是小型水瀑，又像是潰沙。

　　它們化作一抹如夜色的漆黑，隨後又染作皎白，最終化為月暈，飄散而去。

　　「……隊長？」少年看著對方，神色裡滿是茫然。

　　「是我。」

　　男人點了點頭，隨後朝少年更靠近了些。

　　「喀啦！」劉天海的面容倏地扭曲，像是發現了什麼極為不可思議的事物。

　　他緩緩低頭，銀白色的刀尖穿過胸膛，卻沒有一滴鮮血流下。

　　霎時間，周遭像是被打破了玻璃帷幕似地，嘩啦啦碎裂開來，白洛的眼裡此刻一片清明，哪還有滿溢的恐懼。

　　「劉天海」亦隨著這份幻景飄散而去。

　　突兀的拍手聲自身後響起，少年當即回頭查看。

　　「好手段。」只見一道身影被攏在黑袍之內看不清面容，相擊的雙掌上是紋著金線的墨色手套，「您是怎麼發現的？」

　　「你是誰？」白洛舉起手槍，沒有要回答問題的打算。

　　正版劉天海走路才不會三七步，他那步子可能比很多軍人都要規整，看著挺反邏輯，大概是故意的。

　　而且……在那片空間裡遇見的幾十種異知體，可都沒有「視線」這種東西。

　　「明明是我先問的問題，神子大人真沒禮貌。」黑袍人的聲音惋惜得有些矯揉造作，聽得少年一陣不適，「您可以叫我樞機卿。」

　　神子大人？少年蹙眉，什麼奇怪的叫法。

　　至於自稱「樞機卿」的部分，看起來只是個代號。

　　聯合之前路易介紹的組織特色，他心裡大概有了些底。

　　「教團的人不在西邊遊蕩，跑到【城邦】近郊來幹什麼？」白洛冷聲質問道。

　　黑袍人似乎不顯得意外，又或許只是擋著臉所以看不清。

　　「因為……我是來找神子大人您的。」樞機卿沒有否認自己教團的身份，只是語調輕快地解釋，似乎是因為任務完成而感到雀躍。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uAdYjG0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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