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海便利商店屋頂的雲朵觀賞圖鑑 - 四、火燒雲

第四章火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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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氣壓挾帶著水氣撲向麗灣，午夜濱海涼亭望出去，僅能看見迷濛的星塵。浪頭帶起了白帽，有經驗的漁人早已將船隻靠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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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完手機、吃過晚餐後，大進帶著桑妮回到租賃處，將新手機設定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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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經過麗灣夜市，大進和擺攤的親戚買了兩大包烤肉、又拐去巷子裡的酒吧外帶了兩杯雞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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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一股悶濕的氣息撲鼻而來，大進把緊將窗子關緊，將空調開至最強。窗子很快返潮結霧，便利商店招牌的霓虹暈染成一幅難懂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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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進很怕突來的寧靜，那樣的氣氛會讓他害怕，彷彿不小心從正常運轉的世界走出去，脫離軌道，掉入虛空。因此便利商店樓上的租屋處反而能讓他安心，開門叮咚聲、收銀機的聲音、樓下抽菸男子的談話，世界仍穩定且順暢的運行，如手術刀淺割過皮表，精準，有著恰如其分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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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規則在桑妮出現後被打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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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進趕緊開啟床頭音響，撥放赫爾辛基交響樂團在聖殿廣場教堂演奏的披頭四組曲。讓音樂填滿尷尬曖昧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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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蒐集雲的照片，你這裡的陽台很適合觀察雲。」桑妮抽出烤肉條，大口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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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拍就來我這吧，我鑰匙給妳。」大進喝了一口雞尾酒，舌頭被瞬間的甜與刺激衝擊。這調酒以前有這麼甜嗎？大進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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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像Kiri一樣，爬上來！」桑妮淺淺一笑，嘴角還有一點烤肉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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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進盤腿坐在床上設定手機，他要撕開螢幕薄膜前被桑妮高聲制止，這個讓我來！她大喊，跳上床，很慢很慢地把塑膠膜給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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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大進覺得桑妮認真又帶著好奇的表情十分可愛，可愛到他移動了腿的角度，抓了枕頭壓在褲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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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薄膜被撕起的瞬間，老舊的窗型冷氣發出了生命終結的最後一嘆，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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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這時間房東應該睡了，沒辦法修，先開窗吧？」大進把落地窗打開，厚重的潮氣竄入鼻腔。遠方燈塔的光束一圈一圈地割開濃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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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進又下樓去便利商店買了一罐冰水和兩隻冰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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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房間時，桑妮已經綁起馬尾，亞麻色的棉T濕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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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倆人並肩坐在沙發上吃冰棒，聽著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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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進很喜歡這張CD，聖殿廣場教堂位於芬蘭，是一座倚著岩石雕刻而成的教堂，人們也稱「岩盤教堂」(Temppeliaukio Church)。閉上眼睛，大進可以感覺銅管樂在未經拋光的片岩表面共振的低鳴，樂曲是輕快的，音色卻是如岩石般冰冷，讓大進想起海博館的一角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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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歐的岩晶與島國夏夜潮氣碰撞，大進感覺好像有人將整盤的燻鮭魚沙拉丟進熱鍋裡去快炒，可能還加了海瓜子和九層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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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太熱了。大進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胸口也濕成一座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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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我把上衣脫掉會不會不禮貌？」桑妮將散落的髮絲撥到耳後，舔了滴到手腕的冰棒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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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啊，這樣比較爽快！」大進也把襯衫甩到一邊，汗珠沿著胸口的肌肉線條流向下腹。「我以前吃芒果都站在浴室全裸吃，這樣可以大口大口吃，也不用擔心衣服弄髒。」大進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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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聰明！我也要全裸吃芒果！」桑妮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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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妮也將上衣脫下，領口在碰到馬尾的時候小小卡了一下，大進趕緊別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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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有體香的熱氣在簡陋的斗室內瀰漫，伴隨著糖水與鹽，促使著血管擴張，接近沸騰的血液快速繞行，手肘內側、腳底板、額、後頸，冒出黏黏的汗。那是青春的癢，像是玻璃瓶中黃金葛纏繞的觸枝，向夏夜的深處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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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停止的那刻，桑妮坐上大進的腿，手貼著他結實的胸膛，溫熱的鼻息規律地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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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桑妮的臉浮上一層暈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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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進的手緩緩繞向桑妮的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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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手機響起，桑妮像是受驚嚇的小貓，靈巧地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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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進，還沒睡吧？」大進接起手機，對面是敏怡教授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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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幾點了？早就睡了。」大進聲音低沉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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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屁，我在你樓下，房間明明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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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進走到陽台，看見敏怡教授穿著露肚小可愛，靠在她的車上。她用菸的星火向大進打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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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進上了敏怡的車，滿身的汗被車上的冷氣一吹，馬上打了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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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嘞，怎麼滿身汗？在健身喔？」敏怡將冷氣風量轉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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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我。這麼晚是要幹嘛？」大進將剛換上的上衣掀起在臉上抹了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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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怪東西被沖上岸了。」敏怡用餘光撇了大進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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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麗灣沙灘，大進發現停車場停好幾台車，他馬上認出幾輛是海博館的公務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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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防風林的邊界切向海岸，大進看見敏怡熱褲下的泳褲綁繩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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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下水？」大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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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你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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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釣魚人走出的路徑前行，野草的露水暈濕大進的長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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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海灘，大進看見迷濛的月色下，沙灘上無數的光亮黑影，那些生物像拋光的石，如鏡面般反射著淡淡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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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了更近，大進才認出那是無數條擱淺於沙灘的鯨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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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怡揮了揮手機的LED燈，向灘上的工作人員打訊號。離大進最近的，是一隻侏抹香鯨，鯨的眼神看起來十分疲憊，眼角一條細長的泥水如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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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半大潮。」工作人員向敏怡報告後，瞄了一眼大進，又問：「這小子信得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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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人，研究室的。」敏怡拍了拍大進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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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進發現鯨豚的身上都鋪了大條的濕毛巾，下方挖坑，有些下面還墊著黑色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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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小抹狀況不太好，應該有被珊瑚礁，或是船外機割到。」敏怡安靜地說，手輕輕地撫摸侏儒抹香鯨藍灰色的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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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後送醫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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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獻說後送圈養不了，死亡率高，只是加深痛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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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漫進鯨豚腹下的沙溝，工作人員幫助靠近海的幾隻海豚準備回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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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喔，一、二、三！」幾名工作人員抬起了擱淺的海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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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進也加入救援的行列，核心發力，腳跟深陷軟沙，奮力舉起帆布的一角，走進海中。接觸海水的那刻，恐懼如巨浪侵蝕大進的心智，但他望進海豚的眼睛，就稍微沒那麼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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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出之前，他們成功讓十七隻海豚回到海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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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進滿身是海水漬過的鹹，他知道這件衣服即便用洗衣機洗了，之後一定還是會發白褪色。皮膚皺縮了起來，所有人都筋疲力竭坐在寧靜的沙灘上，迎接著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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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敏怡姐！這個加班費妳打算怎麼處理？整夜沒睡啊。」大進走到敏怡身旁，發現那隻侏儒抹香鯨的眼睛不在閃耀，裡面只有混濁的灰白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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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工作人員在低聲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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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啦，大家很努力了，我們鯨豚救援的資源本來就不太夠，大家辛苦了。我們就讓小抹安息吧。」敏怡拍了拍工作人員的背，笑著說之後再請大家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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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進看見侏抹香鯨的嘴角有發光的東西，靠近一看才發現是散發著淺綠光輝的玉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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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進，你跟我回車上拿麵包，工作人員都餓壞囉。」敏怡抓著大進的手便往木麻黃防風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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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針葉輕輕灑落，日出的風是透明的，樹葉擺動，大進好像聽見林間有鯨豚哀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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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怡走在前頭，髮髻雜亂，手臂在搬運鯨豚的過程被刮傷，上面有大大小小的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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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怡突然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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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大進話一出，便發現敏怡緊握著拳頭，小小的肩膀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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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怡轉身撲進大進的懷中，大進感覺到溫暖的淚水暈濕胸口。他不知所措，只能輕輕地用手，一次又一次撫過敏怡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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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怡姐是最棒的，大家都很相信妳。」大進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比自己年長的敏怡，話從口中說出，覺得虛虛的，像是吹過海蝕洞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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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大進可能有交往的女孩子，或是喜歡的人，但現在……。」敏怡小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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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怡墊起腳尖，深深吻了大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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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讓我任性一下嗎？」敏怡姐的聲音在雜木林間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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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防波堤上的桑妮，看見擁抱的兩人，提著早餐，安靜地轉身離去，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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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雲如火焰般燒了起來，颱風逼近前的雲彩是淺紫、杏色、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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