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星 - 第一章：覺醒的13 第一節：在暗處腐朽

在寬廣的木製講臺上，對自己的主修的考古科目抱有超乎常人熱情的卡爾教授一如既往的充滿著活力且興奮，那輕鬆自在的語氣裡藏不住的是滿溢的熱誠有些泛白但仍濃密的眉毛靈活的上下舞動，他的聲音宏亮且清晰，即使不仔細聽也能清楚的聽到他正說著的一字一句。

「所以說呢，這次在希波邊境的發現可以說是十分驚人，甚至可以說是繼米諾斯迷宮遺跡後最大、最有意義的發現，甚至能與古城恩奇都相當。」

他的表情自信又充滿愉悅，雀躍不已的語氣驅使著他的身體不自覺的舞動，就連位於最末端的嘴角也緩緩地上揚了起來。

接著他情不自禁的拍了拍胸脯，看起來十分自豪。

「而在下我，卡爾．菲利浦．海因里希，居然在之前的國際研討會上成功獲得了代表黑帝斯出席的機會，這樣我就能夠帶著我優秀的研究團隊參加這次由希拉主辦的聯合考古研究。」

他下意識的露出了真誠而柔和、卻有激動的笑容，如同幼童一般雀躍的說到。

「令人興奮，對吧？」

而在這句話被說出後，共有五排的階梯型教室中的第三排中間靠右那裡，原先緊張地拱著手的威爾伯瞬間露出了放鬆的微笑，緊皺的眉頭也以輕鬆的弧度舒展了開來，他壓低聲音，側身向做在他旁邊、此時正閉著雙眼、似乎在打瞌睡又像是在閉目沉思的尤希爾輕聲說到。

「這是第四次，看來這次我勝卷在握。」

語畢，他表情愉快的晃了晃手中的錫製懷錶。

此時尤希爾緩緩的睜開了雙眼，而在那深邃的眉目間出現的，是極為罕見，甚至能說上獨一無二的紅色眼珠。

那雙鮮紅的雙瞳有著如虹霞般的陰影，絢爛的血紅在其中翻騰，那令人生畏卻又美豔至極的雙眼，宛如血月與它那飄渺的倒影。

此時的尤希爾稍微伸展了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體，然後很隨意的拿過了威爾伯手中的懷錶，看了看上頭的時間。

接著她向威爾伯露出了使壞似的微笑，甚至還故意用著調侃的語氣，從容不迫的對他說到。

「你確定？」

這下威爾伯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被尤希爾懸了起來，他的眉頭重回緊繃的狀態，一臉凝重的盯著此時正帶著意味深長微笑盯著懷錶的尤希爾。

只見她藉著那懷錶正倒數著，5、4、3、2、1……！

她猛然舉起手，用著自信而高昂的音調，對著正興高采烈演著獨角戲的卡爾教授提問到。

「不好意思，但這次發現的遺跡和四年前在胡爾薩格所發現的遺址比起來，哪個的歷史價值會更大呢？」

「問得好，尤希爾女士。」

一直以來獨自朗誦台詞的教授對著難得的回應十分雀躍，他逐步升高的語氣難掩自己內心的興奮，他的嘴角一面上揚，一面有些激動的說到。

「於胡爾薩格挖掘出的古代都市恩奇都在過去的幾年間被各界當作最早出現永恆齒輪的遺跡，但…」

「這次由希拉的考古團隊於遺跡中發現，目前被稱為無盡齒輪的機械在經過分析後被學界廣泛被認為其正是永恆齒輪的原型機，毫無疑問是更為重大的突破，在加上其位於奧林帕斯大陸，若是這次的研究順利，甚至有可能釐清目前仍是個謎的特洛伊事件。」

說到這裡，卡爾教授稍微停頓了一下，他的雙手拍上講桌，語帶興奮的說到。

「令人興奮，對吧？」

大約在三秒後，響亮而熟悉的鐘聲響起，為上午的全部課程畫上了句號。

卡爾教授有些遺憾的瞄了眼反戴在左手的手錶，抬頭向坐在第一排最靠窗位置上、身穿黑色皮衣的年輕男子說到。

「弗朗西斯先生，能麻煩你擦個黑板嗎？我中午和薩文教授有約。」

「行。」名為弗朗西斯的男人簡單應和了句，站起了身，向講台的方向走去。

而在教室的後側，尤希爾一面將懷錶還給威爾伯，一面露出得逞的笑容一面說到。

「五次，是我贏了。」

幾乎只要在上午有卡爾教授的課，自小認識的兩人便會玩起打賭這堂課教授說「令人興奮，對吧?」的次數是奇數還是偶數，雖然無聊，但加上午餐賭注和好強的兩人後確實成了不錯的餘興活動。

不過說是這麼說，這學期目前的戰績是17比0，尤希爾17勝，而威爾伯則半場都沒能贏下，每次在他快要奪得勝利時，尤希爾總會用各種辦法延長上課時間或是誘導教授再說一次，不過像這次如此準確的壓秒嘲諷倒是第一次。

「沒有這樣的吧⋯」威爾伯無奈的抱著頭，有些緊繃的上半身伏臥在桌面上。

「午餐你請啦。」尤希爾微微一笑，故做假裝安慰的模樣的拍著威爾伯拱起的背。

「怎麼還有這一手啊⋯」此時的威爾伯似乎還沒回過神來，一面死死盯著手中的懷錶，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不過就在下一刻，意外到足以吸引他注意力的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卡爾教授緩緩經過門前堆放的多於課桌椅，準備拉開教室前門的那一刻，一個用斑駁金髮梳著整齊的西裝頭、在和左眼一樣有著沉穩祖母綠瞳孔的右眼上戴著一個十分精緻卻又有些老氣的金色單框眼鏡、手上有黑色的皮製手套、穿著的暗棕色大衣幾乎擋住整個下半身、看起來年齡約莫是中年左右的男人領著三個身著上頭用白色標示著代表特殊執法部隊標誌的黑色制服與裝備、明顯較為年輕的男性搶先一步開門，直接大步走入了教室，阻擋住了卡爾教授的前進。

「痾...請問現在是...?」卡爾教授的表情十分錯愕，在那緊皺的眉頭上甚至能看出一絲驚恐，他微微伸出的手似乎是打算阻擋正試圖朝教室深處前進的幾人一般。

不過在見到卡爾教授不安的反應後，領頭的男人露出了十分和善的微笑，而他那極為溫和的語氣更是彷彿在拜託某人一般。

「失禮了，還沒說明來意呢。」語畢，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金色的卡匣，並向卡爾教授展示了上頭的證件。

「我的名字是雷納德．摩爾...」

他又微微一笑。

「隸屬於皇家直屬的賽伯拉斯親衛隊，此行是來逮捕一個間諜。」

此話一出，不只卡爾教授，整個教室裡的人的震驚了，就連熱衷於調侃威爾伯的尤希爾都不自覺地和威爾伯一起看向了前門，正專心擦著寫滿文獻與資料的黑板的弗朗西斯更是直接停下了動作，僵在了黑板前一動也不動。

因為要知道，在黑帝斯的法律中，被判處間諜罪可是比被判處死刑還要來的困難許多，無論是在證據、背景與原因的調查均嚴格且詳細的滴水不漏。至少根據法庭紀錄，上一個被判處間諜罪的案例可是在兩百多年以前，更何況當時的統治者彌諾斯三世可是個出名且多疑的暴君，當他在世時光可考查的就有三百多人因為被指認是間諜而處刑，而且幾乎都是冤案。

畢竟身為一個面積不算大、土地不特別肥沃的海島國家，黑帝斯的商人勢必經常接觸他國商人，再加上沒落的軍事力量，自近代以來，與其他大國包持良好的經濟、政治與軍事關係對於黑帝斯是十分重要的，在此情況下，黑帝斯針對境外勢力的防備意識自然不高，國內雖然有世襲君主，但政治風氣也很開放。

因此對滿教室裡的黑帝斯人來說，「間諜」，甚至連「政治犯」一詞都是僅僅只會出現在故事中的艱深詞彙，在這教室裡沒有任何人能想的到有一天這新奇的詞彙會真的出現在自己的生活周遭。

除了那個身為間諜的人。

「請您的助教，弗朗西斯．雷．瑟斯頓跟我們走一趟。」名為雷納德的男人十分貼心地給在場眾人五秒左右的緩衝時間後才繼續說話，他的語氣溫柔而強烈，既不讓人感到強烈的威脅性卻又讓人難以拒絕。

聽到雷納德的話後，卡爾教授十分自然的笑了下，有些不可置信的說道。

「弗朗西斯?別開玩笑了長官，弗朗西斯怎麼可能...」

但還沒等他說完話，那個在他口中彷彿十分溫和，不可能會是間諜的弗朗西斯便直接從背後用手中的板擦敲昏了他，他應聲倒地。

而在下一刻，隨著雷納德為舉起的左手，他身後的三人幾乎同時掏出了小型手槍，並無一例外地指向了弗朗西斯。

「冷靜點，別逼我們動手。」雷納德的表情十分凝重，並慢慢地用右手握住了別在左腰上的配劍。

但此時弗朗西斯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們身上，只見他扶著昏厥的卡爾教授躺到了角落，甚至拍去了他身上沾著的粉筆灰，口中用極小的聲音喊到。

「我很抱歉。」

語畢，他緩緩站起了身。

他的表情堅毅，似乎是下了某種奇妙的決心。

「在面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之前，我還是想問一下。」弗朗西斯苦笑了下，語氣中略帶無奈的問到。

「我為什麼會被抓?」

雷納德稍微愣了下，目光中滿是狐疑。

不過他依舊是從口袋中掏出了一個咖啡色的信封袋，一面在弗朗西斯眼前輕輕晃動著一面對他說到。

「這裡頭是證據，弗朗西斯先生，你已被最高當局認知為與阿波羅勾結的間諜。」

而在他說完的大概三秒後，弗朗西斯突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既像方才那無奈地苦笑，卻又多了幾分高亢的瘋狂。

他的語氣就宛若嘲弄一般的令人難以直視，用那如同尖刺般地語氣說到。

「看到了餡餅，卻不明白內餡，這國家果然早就是風中殘燭，愚蠢又軟弱的你們根本就沒有辦法，充其量只是試圖靠人力阻擋一部即將衝向深淵的火車罷了。」

接著，他又笑了起來，這回多的，是那荒誕至極的狂妄與令人生畏的呻吟。

「不過這麼說來，依靠別人獲取力量的我大概也半斤八兩吧。」

他低下頭，口中以虔誠的聲音朗誦著未知的語言。

「Angra Mainyu。」

語畢，大量的蒼蠅從他身體的每一個孔洞中飛出，漆黑的蟲群四溢著無處安放的絕望感與噁心感，震耳欲聾的振翅聲令人相當的不愉快。

而在那蒼蠅形成的汙穢黑霧之中，弗朗西斯的表情既驕傲而崇高，彷彿那群六足的迷你汙穢是如同天使一般偉大高潔的存在，此時的他宛若一個傳教士，語氣平淡而莊嚴的喃喃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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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尤希爾稍微回過了神，主修古文字的她好像在哪裡的文獻查到過唸法類似的語言，但令人作嘔的振翅聲很快便打亂了她一向清晰的思考，只留下了混亂的噁心感與不協調感。

「是星役者...是嗎?」雷納德的表情十分嚴肅，他似乎是不自覺地摸了摸左手的手套，稍微將其稍微鬆開，雙眼依舊死死盯著弗朗西斯，服儀且閃爍的雙眼彷彿發現了什麼不對勁之處。

不過也不只他一個人在看而已，就算眼前的畫面詭異且令人不適，包含尤希爾與威爾伯在內的所有人依舊無法從那光怪離奇的場景下別開雙眼，只見弗朗西斯似乎正一面撥弄並操控著周遭的蒼蠅，還很自在地說著意義不明的話語。

「我們是蒼蠅王。」

「是在崇高褪去虛榮的大衣後，從污穢與褻瀆中出現的渾沌之真實。」

「是邪惡的正義審判，是陳腐的絢爛餘暉。」

「是拋棄偽神，屠殺真神的食腐者。」

「是無冕的君主，是墮落的勇者。」

語畢，他將手向左右打直，神情嚴肅。

「就算螻蟻自覺比蒼蠅潔淨，也無法和蒼蠅並肩於天。」

接著，他伸出右手，四周的蒼蠅即刻在他前方聚集。

「請拔刀吧，至少保護好自己。」他面色真誠，似乎完全找不到一絲挑釁的意味。

有的只有發自內心的憐憫，和對力量差距的篤定。

「嘛，你還挺紳士。」雷納德面色凝重，拔出了腰間的細劍。

「要不是你剛剛自己招了，我說不定就放你走了。」雷納德有些故作輕鬆地苦笑到。

弗朗西斯聽到後無奈地擺了擺手，淡淡地說到。

「我不太擅長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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