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瘡百孔 - 第十一章 – 未路之途

女僕用手背擦著淚痕，看得艾勞德心跳加速起來，剛才感應別人的不安情緒現在付諸到自己身上。

當刻什麼都不理了，越過那位女僕便立即衝向眼前的木門。一手推開木門後，內廳的光線強得要提起另一隻手來掩面。

一步步走進內廳時，雙眼也逐漸習慣室內的強光，第一眼看見的是演講台上面向眾人的國務大臣。

他緊握拳頭，一臉悲痛欲絕地開口：「很遺憾……各位，我重複一次……我們的帝皇，離開我們了。」

在牆邊的艾勞德低聲道：「父皇？怎樣了？」

身形健碩的國務大臣咽哽了一下再說道：「陛下他……在聖殿島跟教皇大人起了衝突，不幸在衝突間意外身亡了……」

聽到如此噩耗的艾勞德頓時手腳發軟，無力地坐在紅氈地上。

「父皇去世了？來得這樣突然？父皇離開前不是說是被教皇召見的嗎？而且……父皇跟教皇的關係不是一直都很好嗎？」艾勞德心裏自問。

艾勞德扶著牆邊勉強地站起來。

「不！不可能！當中必定有蹺蹊！」

呼吸間噴出的鼻息都見霧了，同時也急促起來。他緩緩地舉起手掌，手心對準了台上的壯漢。

自幼就沒有力量的他當然不會做出任何傷害別人的行為。但是他跟別人不同，他擁有獨特的能力，一種以高度集中之下看透別人當下情緒的能力，一個以情緒色彩分辨真偽的能力！

「感知力最大化！」

艾勞德的雙眼頓時出現大量七彩的線條，線條快速匯聚到海藍色的瞳孔中。

這一刻，他看見的色彩全都暗淡下來，他以舉起的手掌作為分野，手掌以下出現的藍色光點全是台下群眾們發出的悲痛色彩。

而手掌上方的，正是台上的國務大臣——安道爾四世．馮．帕德森。

只有他……作為三公之首的帕德森家家主……唯獨他散發著熾熱的橙色光！

嘔吐感一湧而上，感知力的反噬連同驚駭的情緒一下子充斥在腦海間。那衝擊不但使到艾勞德眼前一黑，連同聽覺都被高頻的刺耳聲剝削掉。

艾勞德不知自已花了多少時間才逐漸看得見東西，只知自己跪在地上艱難地呼吸著。冷汗沾濕了衣服，使他冷得不停顫抖，可是他確切的感覺卻是熱烘烘的……

「哈呼、哈呼……父皇……是被行刺的……哈呼……」

「各位。」在台上的國務大臣再度說話。

「這是一場不幸的意外！教皇大人對此也感到無比的哀痛，我們將要等待教皇兩日後來到帝都，才能向國民宣佈這個不幸的噩耗。」

國務大臣說完還抹了抹眼角，他再次望向眾人說道：「願神王的榮光照耀帝國的大地，願神王的慈愛溫熱逝去的靈魂！」

台下的人們齊聲地跟著朗讀……

這時的艾勞德已經離開了內廳，他沿著工作通道從宴會廳的後門走出來。

疲憊的他腦內空白一片，無意識下回到剛才出發的花園裡。一直走著走著，途經的環境即使變了樣也沒發現，直到他在涼亭前停下來，才發現不對勁。

「這……？」

艾勞德快速環視四周，花園滿是狼藉，到處都是戰鬥的痕跡。身前的涼亭更是餘下五支高度不一的支柱，瞥眼間，還發現涼亭倒下的瓦礫中，藏了數個首都衛隊的屍首。

心中的恐懼感一下子佔據了思考的高地，艾勞德只知要盡快逃離這邊，至於要逃到哪裡，已經不再是思考的範圍了。

亂了套的他只管向著花園的前門跑去，那邊的廣場有一處停泊馬車的區域，當刻最快逃離宴會廳一帶的方法便是乘坐馬車離開。

前往花園前門的路程相當遠，期間依舊少不了看見那些敗下陣的衛隊成員。有的掛在地上伸出的石質尖刺上，一帶的花圃都染了紅。當中還有身影躺在花圃中，玫瑰莖上的尖刺還滴著鮮血。

艾勞德不敢多看一眼只管起勁地跑著，隨著身後龐大的建築物漸遠，他才來到花園的前門旁。

就在喘息期間，艾勞德觀察著宴會廳門前的大廣場，這邊經已空無一人。只見眼前的噴水池射出高高的水柱，水流從高空拍下來造成一輪又一輪撞擊的聲響。

彷彿來到一個不對的時空那樣……

艾勞德輕咬著牙，又開始了飛奔。當他來到馬車等候區的時候，已經沒在意這邊途經的路人。

同時沒理會眼前停靠的馬車是屬於哪個家族的，他手腳並用，一下子便爬上位於最前的馬車。

車夫很快也反應過來，他轉頭望向車廂內，立即殷勤地說：「大人是不是上錯車了？這輛是帕德森家的專用車哦，還是大人您想來到我們的府上呢？」

「帕德森！？我——我上錯車了！讓我下去！」艾勞德先是嚇一跳，然後立即衝下車來，還差一點摔在地上。

「呵呵，大人真活潑。」那車夫見狀笑了笑，很快便沒再理睬他。

此時的艾勞德沒再走上任何一輛馬車，反而半跌半跑地在馬路上奔馳。

宴會廳座落在首都中央城堡的一處巨型平臺上，中央城堡是帝國的巨大地標，而宴會廳所在的平臺位於城堡的中層高度。

艾勞德沿著通往下層的馬路一直跑著，身側的景觀是怡人的面海夜景，崩了一口的月兒照著遙遠的海岸。城下的燈火依舊連綿，可是多漂亮的風景在他眼中只是牢籠的一部分。

一輛馬車迎面駛來的時候，剛好發現了氣喘得很厲害的他，這輛馬車在不遠的迴旋處轉了回來，並加速向他駛來。

馬車來到艾勞德旁邊停下，車門也敞開來，裡面一位打扮得樸素的婦人好奇地向他揮手，示意他進來。

艾勞德看她散發著慈祥的黃色光，便二話不說上了此車。

婦人問道：「皇子殿下那麼趕的？你要到哪裡去？讓鄙人送你過去吧。」

「哪裡？」艾勞德的瞳孔放大起來，好像努力地想著什麼似的。

「嗯？」

「我也不知道……但我……」艾勞德低聲道。

艾勞德的腦海一下子浮現出大量可能性與假設，但全都被他否定。

他在車上抱著頭，又一次整理著所知道的信息以及其中的關聯性：父皇意外身亡、花園的戰鬥，莫名興奮的國務大臣、帕德森家、帝皇候選人黑帝、教皇錯手殺人、帶著殺意的聖殿騎士。

還有兩天……教皇兩天後便來到這邊，我會不會受到牽連？

還有誰可以保障我的性命？叔伯？他不在帝都。衛隊？不可能。可惡！跟我相好的大人都是沒權力的文官……

我不能坐以待斃，走……還是留下？

艾勞德不禁看了眼身旁的婦人，對方也迎來疑惑的眼光。

疑惑？對，現在什麼都不清楚更加不能留在帝都裡，先找個地方暫避一下，確認風波再決定去向。

艾勞德說：「夫人可以請妳幫忙嗎？」

「啊，好的。要到哪裡？」婦人說。

「帶我到國庫院去，而且愈快愈好！」

「好的。」婦人沒有多問便命令車夫前行。

婦人把身上的披肩放到艾勞德背上，接著說：「既然殿下跟鄙人同在一輛馬車，那就不能凍傷你了。」

「蛤？」艾勞德現在才注意到婦人身上散發著驚人的寒冷氣息。

「嗯，因為鄙人來自施米特家。」婦人笑道。

「啊！我認得了。夫人，真是失禮了。」艾勞德簡單地行了個便禮。

「不是不是，一點也不會失禮。」

「好像愈來愈少見你們家族的人出席公開場合了。」艾勞德漸漸回復冷靜。

「呵呵，真是家門不幸呀，我們的家主今年差一點就維持不了侯爵的身份。」婦人雖然笑著說，但口吻難免帶著惋惜。

「有那麼嚴峻嗎？只怪現在的功勳制還是不夠完善，像你們歷來的大家族也要如此艱苦地支撐著。」

「不要這樣說嘛，都是我們不好，未能為國家效力。不過真的很感謝帝皇陛下，夫君今年還能維持侯爵身份都是多虧令尊的功勳制度改革。」

正當艾勞德要開口時，車子剛好停下來。

「殿下到了。」婦人說。

一陣涼風吹來，車門也自行打開。

艾勞德吞下了剛才想說的話，因為他現在的處境，相信還要更加險峻。

艾勞德下了車，把身上披著的披肩除下來摺好便歸還給婦人，「可以幫我守個秘密嗎？」

「請說。」

「可否不要把我的行蹤告訴別人？」艾勞德說。

婦人看著他誠懇的樣子先是一怔，很快便會意地點著頭。

「萬事小心，皇子殿下。」婦人行了個禮，車門便自行關上。

涼風吹過，車子也離開了。

艾勞德獨自站在寂靜無人的大街上，這刻的他將要面對的，可能是有生以來最危險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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