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消失以後 - 衝突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接到電話就趕回來了。」她坐到我正對面的位置，雙腿交疊、雙臂環在胸前，比起詢問，我覺得她的語氣更趨近不容反駁的質問。

我只好再次重複解釋：「我下班的時候就沒看到她了，打手機聯絡不到人，也沒人知道她去哪裡了……。」

「警方也在幫忙找了，我想問看看你們有沒有線索之類的。」

「她不是都在家跟婆婆一起嗎？難道你媽媽沒有發現她出門了？車子呢？警方應該能追蹤車牌之類的吧？」

「她……」我猶豫了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她那天在家突然昏倒，進了醫院。」

「我去醫院接她的時候，她就不見了。」

羅怡雯的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丈母娘將晚餐最後一道菜端上，坐到岳父旁邊。

聽到婷萱送醫，丈母娘忍不住出聲，「啊她有沒有怎麼樣？」

「醫生說……她是營養不良才昏倒的。」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

羅怡雯冷笑一聲，「營養不良？」

她的語調頓時嚴厲起來，「好端端一個人，怎麼會營養不良昏倒？」

「我怎麼會知道……。」

「你不知道？她是你老婆！你們天天住在同個屋簷下、睡在同張床上，你不知道還有誰會知道？」直面她咄咄逼人的質詢，我無言以對。

本以為她會繼續罵我，沒想到卻是轉頭對著丈母娘開火，「上次婷萱回來，我就說她看起來不對勁。」

「結果妳說什麼？我一個沒過結婚的人懂什麼。」

「我和小妹認識也有二十年了，我是不懂婚姻，但我懂她。」最後一句話語帶哽咽，仔細一看才發現她雙目微紅、泛著一層水光。

不對勁嗎？但我一直都沒發現不對勁，所以，是我不夠懂她嗎？

丈母娘卻跟著大聲起來，「所以呢？妳沒聽過寧拆一座橋、不毀一樁婚嗎？人家都說勸和不勸離，妳開口閉口就是離婚，真的是不懂事。」

「結婚是一輩子的事情，夫妻相處本來就有甘有苦，有什麼事情不能忍過就算了？我們以前日子那麼苦，妳阿嬤他們怎麼對我……誰不是這樣熬過來的？哪有人像妳這樣做姊姊，想叫自己小妹離婚。」

「妳整天就只會說人不懂事，那妳就很明理嗎？一輩子，那是妳的一輩子還是妹的一輩子？用妳自己的價值觀和想法壓榨身邊所有人還不夠嗎？妳就是這樣才弄到都沒有人要回來。」說到激動處，她甚至站了起來。

「什麼價值觀我不懂啦，你們這些少年人就是那些奇奇怪怪的，整個世道都亂了。跟妳說一句妳應十句，家裡就妳最沒大沒小，我是妳老母妳跟我大小聲，這款脾氣難怪找無尪。」

「我不結婚是我的事情，妳現在是一個女兒失蹤還不滿意，最好我們全部都被妳逼死妳才甘願是嗎？」

突如其來的激烈爭執使我懵在原地，第一次看到總是和顏悅色的羅家人如此火爆，我完全不敢出聲，卻聽懂一件事，羅怡雯曾經希望婷萱和我離婚。

為什麼？

婷萱也沒和我提過這件事，她什麼也沒說——她為什麼總是什麼都不說。

岳父這時候開口：「妳們也差不多一點，明哲還在這裡，現在最要緊的是把婷萱找回來。」

丈母娘是不罵了，卻開始哭起來，「我生三個囡仔，辛辛苦苦把他們養大，也不是指望他們多孝順事大人，現在婷萱不見了，難道都是我這個做老母的不對嗎？」

「我書讀得少，沒有你們現在少年人那些亂七八糟的，我懂的都是古早聽你們外婆說的，也這樣一步一步過到今天。」

「我也是為你們好，用過來人的經驗在跟你們苦勸，一世人為你們操煩，還要被你們這樣怨懟……。」

「婷萱不見我這個做老母的比誰都心痛……難道我還會害她嗎？」

羅怡雯似乎還想說什麼，但門口傳來的喀拉聲讓她重新閉上嘴；羅清華匆匆推開大門，看見屋內場面不由得面露尷尬。

——

在此備註台語翻譯，部分用詞為了讓大家閱讀流暢，用的是錯誤詞彙，下面會直接附帶正確版本。（查詢台語字典所得）

尪（翁）：丈夫。

囡仔：小孩。

事大人（序大人）：父母親。

操煩：操心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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