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東組曲 - 【薄暮不再】廿五章：白藍

灰白與藍。

侵染著世界的灰白與籠罩在之上的濛濛的藍。

死寂的深空裡，低低的鳴響在盤旋中消散。

四堵牆擠壓著吞噬著門，隔絕聲與氣味，隔絕色與天氣，隔絕一切。門讓濛濛的藍悄悄滲進。

濛濛的藍挾帶著飄散的紅，兩種極端的顏色糾纏出破碎的光芒。

瘋癲的紅、張狂的藍、瘋癲的紅——

白冥霧睜開眼，花了一會去肯定小房間之中只有自己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聲。

現在幾點了？他抓過乾淨的衣服換上，將房間和實驗室的燈光再調亮了點。總之是工作的時間吧？

警局仍舊繁忙，自己的辦公桌仍舊凌亂，但當中多了份貼著便利貼的報告。慕郎閱畢便利貼，翻也沒翻報告，自顧自地吃完早餐。

在嚼著最後一口時，遲到慣犯今村回來了：「早安啊！有買我的份嗎？」

慕郎下嚥後道：「為什麼要買你的份？」

「幸好我有自己買。」今村將背囊扔在自己座位上，瞥見慕郎桌上的報告，一手擸過來看：「這什麼？」

「廢紙。」

「電力報告誒，居然這麼快就拿到。」今村饒有興味地翻閱著：「警司是不是背後幫你開了綠燈啊？」

慕郎將被甩到一邊的便利貼拍在了今村看的那頁上：「肯定開了，可惜沒用。」

「為什麼這樣說？」今村一邊回著一邊看便利貼：「喔，懂了。」

「倒不意外就是了。」慕郎毫不在意地靠在椅背：「他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就算是我拿到有數據異常的電力報告，很有可能也是他設下的陷阱。」

今村丟下報告，道：「但你寧願相信……另一邊的情報。」

「至少是個明確的範圍啊。」慕郎伸了個懶腰：「你也快把早餐吃完吧，是工作的時間了。」

儀器運轉的聲音若有若無，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聲響，很好。不知道情況在自己進去時會不會改變。白冥霧備好物資，再度打開白鼠房間的房門。

一人雙眼紅腫，一人眼神呆滯；兩人都有呼吸，很好。

白冥霧半跪下在已經被注射藥物的舊白鼠前記錄體徵，測試她對外界刺激的反應。果然，人類身體對藥劑的代謝率仍舊很緩慢，如果迷幻的成分再加重會如何？會影響物質本身的作用嗎？

數個假設在腦海湧出，卻被狠狠打斷：「你不會放我們出去了，對嗎？」

白冥霧仿佛看到幾束靈感如游魚般從眼前溜走，回頭皺眉道：「閉嘴。」

「我可以留下，你讓做什麼我都配合，請你——求求你，放過阿梅吧。」女子頭低低垂下，卑微地哀求著。

「站起。坐下。單手放頭上。雙手十指交叉。」白冥霧不理女子，繼續測試，而受試者也像個機器人一般言聽計從。一輪指令結束後，白冥霧抛給女子個戲謔的眼神，像在問她就算自己放過了行屍走肉般的阿梅又有何用。

「阿梅、阿梅……你別聽他的，你可以撐過來的。」女子並沒見到白冥霧注射藥劑的一幕，根本不知道是什麼令自己的妹妹變成這樣，直覺聯想到去家鄉的神怪蠱降一類事情上。

可惜意志在藥學前只是個笑話。正當白冥霧厭煩地考慮把女子麻醉掉時，卻竟瞧見受試者望了女子一眼，動作非常微小，但他肯定自己沒有看錯。

可能是聽見自己名字的反射反應？不，先前女子叫喚時可沒發生什麼。白冥霧近距離盯著受試者，看見她垂淚時更為意外。是生理淚水？還是——

他興致勃勃地坐在一旁，往平板上記錄著自己的推測和假設。新發現總令人有點興奮。

「你放過她吧……讓我代替阿梅，做什麼都好……」女子意圖爬向白冥霧，無奈雙手被銬得死死。

「閉嘴。」白冥霧不耐煩道，取出針管為受試者抽了管血，準備回去實驗室。

「求你了！我幫你！」女子淒厲的大叫令白冥霧快抓狂：「你讓——」

「幫我？」白冥霧不屑一笑，一字一頓地說道：「有沒有你，我要做的事亦是同樣。」

「你那邊進度如何？」慕郎關掉電腦上的檔案，揉著疲倦的雙目問道。

「這範圍又不小。」今村一手托腮，盯著資訊快速滑過的螢幕：「你能不能直接問那個狐狸女子拿個小點的範圍啊？」

「她沒有隱瞞情報的理由。」慕郎點開下一份文件：「但她也肯定在查著，我們總得展示一下我們這邊的價值。」

「這種事要查起來還是我們會比較快啦。」今村劃掉清單上的一列，道：「畢竟有些情報還是只有我們內部有。」

「我想這也是她會把情報交給我的原因。」

「也是啦。」今村隨口應了句，方覺不對，道：「等等，你是說她知道我們是警察？」

「沒什麼猜不到的理由，頂多是沒有證據而已。」

「不是吧？」今村慌亂起來：「這樣會很危險嗎？」

「今村君，你是警察。」慕郎奇怪地望向他：「有不危險的時候嗎？」

「我以前一直都是個很安全的警察。」今村正色道。

「是嗎？」

「是啊。」

「宮本？」

「不是那個不算——」今村打住，悶悶地望回螢幕繼續工作。

「我想我們應該要找偏近郊區的地方。」慕郎把話題拉回到工作上。

「為什麼？」

「直覺。我總覺得那家伙不會找兩個一模一樣環境的地方。」

「好吧。反正近城市的大多是井上組的地盤。」今村斜斜劃走一堆地址，又洩氣道：「還是好多啊，能不能找緝毒隊的人過來幫忙？還有隊長指派的工作我們也還沒碰過吧……」

慕郎考慮片刻，道：「我不想驚動内鬼，給他時間準備。我打算在最後出擊時才找他們。」

「也有道理，可我不會幫你加班。」今村誇張地看了看手錶：「半小時後我就回去工作了。」

「謝謝。」

「或者我們可以找一兩個人來幫忙？」今村又轉了打算，試探道。

「你有人選嗎？一個你能絕對信任的人？」

「呃……」今村想了會便放棄，他倒不是沒有一兩個人名在手，只是要說到百分百信任，他還是不敢冒險。

「沒問題的。」慕郎鼓舞道：「有沒有幫助，我們還是能做到要做的事。」

代謝仍然很慢，但同時物質本身的活躍性也降低許多。停下一輛單車總比停下一輛貨車容易。

如果想做更多研究，他需要更多資源和設備。午火能幫到自己，但白冥霧深知那人無法信任。

該怎麼做？

白冥霧一心二用地繼續手上的研究。這並不是他需要的藥劑，但午火會喜歡。不過，在拿出手前，還得先找出中和藥性的方法。

在酒吧拿回來的藥正在分析之中，但白冥霧懷疑自己早知道分析結果。「星夜」的藍色可是自己刻意調配出來的，他不會認錯。按他推斷，有人在仿冒「星夜」，並在後期拿到真品而且混在了一起。最近放出市場的星夜不多，大多數客戶都已合作頗久，唯獨一個是各方面都神秘得很的大顧客——午火。

儀器運轉停下，有結果了。然而就在運轉噪音消失的瞬間，白冥霧聽見白鼠的房間有聲響，而且聽起來很像交談。

他打開房間的監控畫面，戴上耳機。絕大部分都是姐姐在向受試者說話，但用的是泰語，而受試者只是不時發出些嗯啊的無意義雜音——直到白冥霧聽見她呢喃出相對清晰的音節。

姐姐霎時激動起來，又是噼里啪啦的一大堆話。白冥霧倒不為所動。受試者的確會說話，卻只是能回答最基本的問題。他聽不懂泰語，無從判斷二人的對話是否有進展。

二人的雙手都被拷在了正對著的兩堵墻上，無法碰到對方，但阻止不了姐姐盡全力去靠近受試者，用腳尖觸碰對方的腿。下一刻，在白冥霧意料之外，他看到受試者有回應的肢體動作。

會是受試者的意願嗎？還是純粹是姐姐的指令？白冥霧拿起工具，進房為受試者多測量了一遍體徵。過程中除了姐姐的咒駡，他也明顯感受到受試者虛弱的反抗。

「不許動。」白冥霧說了兩三次，但即使在姐姐閉嘴後，受試者的反抗也沒有消失。

是這個了。白冥霧隱隱興奮著。她就是我需要的東西。

說好不加班，但最後二人還是連續兩夜留在了館裡。

「我想我找到幾幢可疑建築。」今村將已經看不見原貌的文件丟給慕郎。

「市内也有一兩幢。」慕郎把結果整理上電腦，自言自語著：「怎樣進一步收窄範圍呢……」

「你覺得呢？」今村問道。

「覺得？」慕郎眉一挑，難道要他隨機選個嗎？

「就……這城市裡要說誰最瞭解他……就是你了吧。」

「我——」慕郎一愣，靜靜消化著這句話，卻逐漸不自覺地握緊拳：「我不知道。我已經——已經不知道他是誰了。他一直都在騙著我……我以為——」

他突然站起，把今村嚇了跳，卻只道：「我去倒杯咖啡。」

「要不——今晚先到此為止吧？」

慕郎一言不發，端了杯滾燙的咖啡回到座位上，看架勢像要起碼多留一兩小時。

「呃……那我就……先走了……」今村語帶猶豫地背起背囊，或許自己現在該給多點空間對方。

慕郎直直盯著螢幕，仿佛上面正播著荷里活大片。

「好吧。」今村帶著逃離的心態離開了。

然而兩小時後，準備就寢的今村收到了慕郎的電話。

「我覺得有兩處最可疑。明天簡單去一趟附近就可以找到答案。其餘的比較低風險。」

「其他的就不理會嗎？」今村迷糊道。

「到時候派人看著就行。」

「誰？」

「那隻狐狸。」慕郎答道：「她會給我要的東西我。」

研發過程相當良好，良好得白冥霧甚至不太相信這是真的。

新版本的藥劑很快製造出來。他預期接受這款藥劑的藥效會在四十八小時内消失。一旦數據對的上，就說明他的假設是正確的。而據目前觀察所得，女子的狀況也和他預料的相差不遠。

只要成品穩定，午火也好，其他勢力也好，這東西會很搶手；就算不賣出去，藥劑本身的用途亦有許多發揮空間。接下來只消對行事越發囂張的橋本會加以警告，自己目前的困境很快都會迎刃而解。

届時他就真正能空出時間心力處理其他私事。

多少價值，多少代價。

是時候清算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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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郎的猜測是正確的。他們沒接近建築物本身，但透過對比下水道結構找到附近兩個隱秘出口，出口附近藏起來的汽車便是確鑿證據。建築本體是個荒廢許久的倉庫——至少買賣記錄如此說。這老舊的單層建築物就在城市和郊區邊緣，既方便物資補給，也罕有不速之客打擾。

「下一步呢？」今村一邊駛回警局一邊問道：「找緝毒隊嗎？」

「不，先找狐狸。讓她分派好人手。」慕郎說話的同時已在發著短信：「然後通知警司，我們這邊也先準備好裝備。接著當日早上才找緝毒隊突擊，不能給他們有通風報信的空檔。」

「要是狐狸那邊先得手，我們的目標會被殺掉的。」今村實事求是道。

慕郎關上手機，眺望窗外流逝如水的景色：「他沒那麼弱。」

「那如果狐狸阻撓我們的人呢？」

「那就殺掉。」

今村被他嚇得差點沒看見紅燈，狠狠一刹車。

「開玩笑啦。」慕郎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駁火受傷的怎都會有，其餘的就抓回去關。反正我也不打算和那邊的人起正面衝突。」

可阻攔我的，我絕不會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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