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他替凌行雲擦乾身體，抱回床上，在頰上落下一個淺吻，匆匆出去了。
凌睿恆漠然地聽著H-0001的腳步聲遠去。
管這H-0001懂不懂自己的提示，好不容易支開了人，還是趕快和林晏舒去下一個世界吧。
林晏舒看起來康復得挺好，下一輩子或許不用像母雞孵蛋那樣照顧他了。隨林晏舒怎麼設定下一個世界，要是他能自主控制神經訊號造夢，控夢，那可是好事。
他拼命地，用愈來愈微弱的意識和聲音呼喚林晏舒在這個世界裡的名字。
安予，安予。
……
凌衍之從未像今天這樣，覺得邁德療養院處處透著古怪。
「奇怪，印象中療養院沒這麼破落啊？」
大廳裡的爐火滅了，走廊上的壁燈燭火也滅了好幾盞，沒人去點亮。牆壁上出現了長長的裂痕，華麗的吊燈蒙了灰，大廳掛著的彩毯褪色、大幅的窗簾布老舊發黃，嵌在牆上的鹿頭缺了隻角，沒有人關心。
那個平常總在唱德國國歌的老兵很安靜，認為自己是隻鳥的病人也沒到處鬧騰，兩個人呆坐在大廳地上，像斷線木偶一樣，缺乏生機。
林安予面無表情，正在那台三角鋼琴前彈奏。他彈的是李斯特的Totentanz（死之舞），與他素常柔軟哀怨的風格不太一樣。
這首鋼琴協奏曲共有26個迥異的變奏，林安予卻沒有放琴譜，顯然是全份琴譜背下來了；手臂看似瘦弱，彈長曲卻一點都不吃力，手指翻飛，在琴鍵上靈活地跳躍。
琴音借用中世紀一首詠唱末日審判的教會歌曲《震怒之日》，一開始清晰、平穩，像詠唱聖詩一般莊嚴沉重，後來加入了輪指奏法，手指急促而強烈地敲擊琴鍵。
死神的舞蹈不斷持續，如旋風，如飛瀑，如怒濤，愈來愈急，愈來愈響。
一段有如搖籃曲般柔和寧靜的過渡後，這段酷似舞蹈旋轉的旋律與聖詠那種號角般的音調怪異地結合在一起，從高音域如暴風驟雨般半階急降，以雷霆萬鈞之勢結束全曲。
林安予乾淨俐落地起身，「砰」的一聲蓋了琴蓋。
琴面本來被拭得乾淨，擱著一頂女仕帽子作為裝飾，林安予關上琴蓋一震，那帽子竟然像抵擋不住震盪一樣，直接四分五裂。
「轟隆──」外面的天空似有若無地響起一聲悶雷。
林安予陰沉地望了Red Eye一眼，掉頭離開。
這還是那個活得抑鬱卑微的青年嗎？
林安予仿佛全然變了模樣，背脊從容自信地挺著，背影卻又偏偏如煙般散發著一絲壓抑和陰暗。
凌衍之知道林安予有抑鬱，大概還恨他搶走了男朋友，所以並不在意他的態度，與林安予錯開眼神以後，就繼續到處走動，發現愈來愈多違和的地方。
療養院雖是調查局的物業，有秘密用途，說是封閉式治療，卻從未見過有人進來──除了凌行雲。
更沒有人出去。
療養院那道刻著華麗浮雕的大門，無人去碰；病人會在療養院裡發病，卻無一人嘗試闖門或爬窗逃走；護士醫生都仿佛沒有家人，不放假，一直留在院裡工作。
他回想一下，甚至沒看過運送補給食物、日用品和藥品的人或車輛出入。
邁德療養院就像一個完全封閉的系統，人在裡面，像一個齒輪，疊著另一個齒輪，轉動起來，各個部件各司其職，有序地，冰冷地帶動著系統運行。
他推那道門，紋絲不動，再用力一推，才仿佛打破了某種平衡。
「砰──」
門倒了，露出了護城河和吊橋。
療養院外的電網和電閘都失靈了，東歪西倒，斷裂的位置閃著零碎電光。
圍繞城堡的林木很單調，都是深綠的樹，差不多高度，樹木蔽日，林間沒有昆蟲和走獸，沒有風，只有肆意瀰漫的大霧。
這種霧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整片的，東南西北全是霧，涼意沁人，白茫茫的飄蕩著，悄無聲息，拉不開，扯不碎，一切景物都矇矇矓矓，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四周一片死寂。
凌衍之一直覺得邁德療養院缺了什麼。
缺了一種精神病院裡常見的東西，沒有人帶進來，院內也沒有擺設，使這裡看起來死氣沉沉，完全不能使病人放鬆心情接受治療。
他以為與調查局用來當秘密刑訊地點有關，豈知出去尋找也一無所穫。
「奇怪。怎麼完全沒有呢……還想給凌帶一點……」
忽然，他迎面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安全網嗎？攔著人不給出去？」
他敲打著那堵看不見的牆，使勁地扒著，往外面看──
只有濃濃的白霧，什麼都沒有！沒有人，沒有建築，沒有樹，沒有路，什麼都沒有！
為什麼會這樣？
他沿著無形的高牆摸索了一圈，竟沒有任何的出口！外面──真真確確的──什麼都沒有！
所有人都被關在了這裡，卻從來都沒有人懷疑，沒有人離開，仿佛一群被拘禁在古堡裡的幽靈，在凝固的時空裡永不超生！
是他瘋了，還是這裡的人都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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