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續） - 第四話補習

「荻原，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從今天開始，每天晚上都留下來補習」

放學後，我坐在補習課室裡，心如死灰般地聽著老師訓話。什麼“這樣下去就考不上大學了”“能否畢業也是一個值得商榷的問題”之類的話，也已經聽到耳朵起繭子了。我清楚自己的成績的確面臨著比較大的問題，但就算想要去提高偏差值，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達成的事。離家出走的這大半年，在學校裡學到的東西幾乎全都還給了老師，雖然後來在吉田家裡經常和朝美學習來著，但是能起到的作用實在是杯水車薪。來年的三月份我就將面臨畢業，而今這樣的狀態，未來究竟會是一番怎麼樣的景象，實在是難以估摸。

補習課室裡僅有的四個人裡面，除我以外，其他三個男生都是平時經常被抓去訓話的不良，大概在老師眼裡，我和他們也沒什麼區別吧。

不對，很有可能，比那三個男生還要惡劣。我的那些事蹟在教師內部早就傳了個遍。嘴上說著“我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學生”，背地裡用那種眼神來看我的人，絕對不在少數。甚至哪天有人跑來跟我說“你陪我睡一覺，我讓你不掛科”，會有這種噁心的人也不奇怪。畢竟在他們眼裡，我就是一個隨隨便便跟男人上床的蠢貨。事到如今想要再去辯明什麼，早已沒有意義。我看著講台上的老師，他眼鏡後面的視線，貌似讀不出什麼感情色彩。

「荻原」

「在」

「學校對你的情況格外關注，如果這次期末考試考得太難看的話，也許會發生一些大家都不願看到的事情」

「哦」

「請你認真對待這次考試」

「嗯」

我隨口答應下來，語氣冷漠到了極點。這種事情哪怕你不說，我也知道的。

「如果你能把自己的態度放端正一點，也許情況會好很多」

老師的語氣裡稍微帶上了一點火氣，善於察言觀色的我知道，現在是該道歉的時候了。

「真的非常抱歉」

在大多數時候，只要道歉，就能把自己的立場放在有利的位置上。對方一般不會繼續窮追猛打地去指責你，這就叫以退為進。順帶一提這是我在離家出走的日子裡學到的。這種小技巧或者說是話術，在應付討厭的大人的時候，尤其好用。

老師嘆了口氣，把一張試卷放到我面前，然後又把相同的試卷分給了後面的男生。

「這些是針對你們薄弱部分所設計的試題，時間三十分鐘，做完交上來」

我掃視著自己手上的試卷，上面是我最頭疼的——數學。

「誒……好難」

在心裡默默地哀嚎著，我拿起筆，準備開始與題目苦鬥。

數學是一門我難以理解的學科，它有恆定的答案，有精準的計算，甚至有作為解題工具的公式，就像是一個冰冷而有序的系統，輸入一個數字，經過它的“邏輯”運算後，它會忠實地給你輸出一個數字，可以說是一個被“邏輯”所構建起來的世界。

大部分人都能在這個世界裡找到自己的運行位置，或者成為支撐這個世界運行的微小齒輪之一。但我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接納這個世界的方法，也許是因為我並不符合這個世界中的“邏輯”，因此才會融入不了這個被“邏輯”所構成的世界。我也曾一度逃離，去尋找我自己的“邏輯”。時至今日，再次回到原來的世界中。

那麼，我找到自己的“邏輯”了嗎。

答案是肯定的。在吉田家裡，和他所共度的每一個日子。都有著獨特而清晰的意義。他教會了很多東西，把我帶進了他構築起的“邏輯”世界裡面。就算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他身邊也好，我也要渡過當下的難關。

胡思亂想了這麼多，題目卻是一筆都沒動。

正當我重新打起精神，想要開始做題的時候。

啪嗒。

一個紙團砸在了我背後，然後掉在了地上，我疑惑地往後面望去，卻和其中一個男生的眼神撞了個滿懷,他用下巴示意我把紙團撿起來。

我心想著這人是要幹什麼，雖然不解但還是撿了起來。

將揉成一團的紙張展開，上面的字體歪歪斜斜地寫著：

『能和我來一發嗎？我還挺大的』

好噁心。

高中男生特有的惡作劇。

這些人腦子裡是不是就只有那種東西了。

後面一直在觀察我的男生看到我的反應，爆發出一陣偷笑，一些骯髒得難以入耳的話語也若有似無地傳到了我耳邊。

我抬頭看了眼講台上的老師，他聚精會神地在翻閱著書本，看來向他求助也沒有什麼意義。

算了，由著他們吧。

我深呼吸了一口，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就這點子事而已，愛鬧就鬧吧。

比起生氣，現在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將紙團攥在手心裡。開始集中精力在做題上面。

三十分鐘後。

雖然磕磕絆絆地，對題目也是一知半解。但我還是在規定時間裡做完了那張卷子。

老師收上去當場修改，然後發回到我手中的，是一張近乎全錯的捲子。

「誒……真的假的」

看到試卷的那一刻連我自己都有點驚訝，本來想著雖然不太會做，但好歹寫完了，應該多少會拿到點分才是。沒想到竟是如此慘烈的狀況。

我很是低落，直接趴倒在了桌子上。

這樣下去……怎麼辦啊……

之後老師的講題時間裡，我也是有點心不在焉的，解題思路聽了個一知半解，將正確的答案記在試卷上，姑且當做是懂了。

一個小時的課後補習宣告結束，後面的那三個男生吹著口哨談笑著離開了。

我也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正要離開時，老師把我叫住了。

「荻原，拿你卷子來」

「好的」

我從書包裡拿出卷子遞給老師。

他一邊看，一邊用紅筆圈住了我寫上去的解答。

「你知道你為什麼錯這麼多嗎」

我搖頭表示不解。

「你的思維不對，做題是講究邏輯的，而不是把公式都胡亂寫一通就有分。」

邏輯。

我思索著這個詞語。但還是不得要領。

「你回去把書上的公式都給搞清楚，目的是要知道這條公式怎麼用，用在哪裡，而不是單純記住這條公式的構成，知道了嗎」

「好的」

老師用筆在我的捲子上做著批註，過了一陣子之後把捲子還給我。我看著被圈起來的地方，基本都是我寫上的錯誤的公式。有些地方還仔細地標註上了文字。這樣一來今晚回去複習的時候，應該會很方便理解吧。

想到剛才對老師的那種態度，我有點不好意思，原來這個人，真的是在為了我的成績而費心。

老師指了指課室的門，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點點頭，向老師道別之後背上書包準備離開。

在我即將走出門口的時候，從身後傳來了老師的聲音。

「荻原，這次做的挺認真的，繼續保持。堅持下去的話一定會有成果的」

老師的臉上還是看不出什麼表情，但從語氣中，我聽到了滿滿的鼓勵。

「別太在意其他人，那些傢伙已經沒救了」

我的心中泛起了陣陣暖意，久違的被表揚和肯定讓我止不住的高興。好久都沒聽到過有人這麼對我說了，我感動得差點想要掉眼淚，沒想到語言的力量是如此的強大，僅僅是只言片語，就能讓低落的心情，重新振作起來。

同時，我也再次想起了，那個一直用溫柔的言語支持著我前行的人。、

有朝一日，一定要再回到他的身邊，告訴他，我最本真的想法。

我向老師深深地鞠了一躬，

「嗯！謝謝你，小野寺老師！」

我站在家門前，深呼吸了幾下，做好接受指責的準備。

因為今天回來晚了，也沒有和母親事先打聲招呼，儘管理由是因為補習，但母親會對此作何反應，是可以預料到的。

我按著自己的胸口，試圖讓心跳平緩下來。

咔嚓，用鑰匙打開家門。

躡手躡腳地換好鞋子，穿過走廊。

「你今天回來很晚啊」

母親的聲音如約而至。

（我就知道……）

我用小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句「我回來了」。坐在客廳裡的母親用狐疑的眼神盯著我。

「你幹嘛去了，今天回來這麼晚」

「課後補習，老師讓我每天以後都留下來」

「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成績」

「大概？」

我馬上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本來打算是要粉飾太平的這個“大概”，母親聽起來一定很是叛逆。

果不其然，她的語氣裡開始帶上了一點火氣。

「你如果能再多用點心學習，我也不會這麼頭疼了」

好了，道歉時間。

「抱歉，之後會更加努力的」

「要是真的就好了」

「對不起」

母親嘆了口氣，起身走向廚房開始準備晚餐。

我低下頭，努力地不讓她看到我彆扭的表情。等了一會她好像沒有要說下去的意思，我鬆了口氣，回到自己的房間。

把房門關上，我立刻就癱倒在了床上。

好累，真的好累，和母親說話讓我有種說不出的緊張感，像是被警察盤問的犯人那樣，生怕說錯了什麼，然後招來一頓臭罵。自打回到北海道之後，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了大半年，天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雖說不是一直戰戰兢兢地生活，但只有回到自己的房間，我才能安下心來，才有了“回家”的實感。母親對我的態度如何我早就心知肚明了，當初口頭約定好的那句“只要你不再惹事，母親就不會對我說三道四”，早已淪為了一紙空文。

但是現在很清楚的一點是，問題的確在我身上，母親的那種態度我也不是第一次見了，也不覺得有什麼特別難以接受的。但目前我的成績……

「得努力才行了」

我小聲地嘀咕了一句，像是為了給自己加油鼓勁一般，從床上坐了起來。

在書包裡翻出那張卷子。腦海中回想起小野寺老師的話。

「你的思維不對，做題是講究邏輯的」

邏輯。又是這個詞。我真的參不透這個詞背後深奧的含義，但逐漸清晰起來的，是我當下要加倍努力的這一事實了。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放暑假了，但是在暑假之前，有著最為艱難的一項考驗——期末考試。

如果這次期末考試，我的偏差值還是維持在一個很難看的位置的話，可以預想得到，接下來會面臨些什麼。某種意義上，那就真的完蛋了。

我心裡早已盤算好的暑期作戰，也一定會因為這場考試而化為泡影。

我絕不能讓這樣的未來發生。

這就是我當下的“邏輯”。

坐在書桌前，那張被細心批註過的試卷讓我安心了不少。

現在要做的，也只有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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