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續） - 第二話土豆燉肉

吉田前輩，今天真的太謝謝你了

看到三島如此真誠地向我道謝，我在心裡暗自驚訝了一下，這傢伙居然也開始懂點禮儀規矩了。不過再怎麼說這種想法還是有點失禮的，因此我沒有把這份驚訝給表現在臉上。

要說三島為何要向我道謝的話，簡而言之就是我幫她處理好了因為工作失誤而惹出來的麻煩。以前也說過了，這傢伙覺得自己上班摸魚是理所應當的，雖然被我指摘過後多少改善了一點，但她對於工作的熱心程度還是不及對電影的十分之一。今天早上這傢伙不知道是不是吃錯了藥，交上來一份寫得一塌糊塗的程序，幸好我眼疾手快給截下來改好了，不然免不了一頓臭罵，搞不好還會扣工資。

「要是真覺得感謝的話，麻煩你打起十二分精神來幹活」

「前輩你一直都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來幹活的嗎」

「差不多吧」

某種程度上的確如此，我對於這份工作雖說談不上喜歡，但這六年的時間裡也能算得上是兢兢業業了。無論如何，三島那樣的工作態度是絕對不可能出現在我身上的。

「總之今天真的是幫大忙了，這份恩情我會牢記於心的」

「哦」

三島道完謝，回到了自己座位上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然後她像是想到了什麼事情一樣，突然又跑了回來。

「前輩你今天的工作任務怎麼樣了？」

被她這麼一問，我不由得暗自思忖。手頭上的工作確實已經搞定了，但感覺她這麼問是別有用心的，於是我給出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嘛……差不多」

「那今天也要加班嗎？」

「什麼叫做也要？你見過我有哪天是不加班的嗎，倒不如說整個辦公室裡就你一個天天準時下班的」

「謝謝誇獎」

「不是，我真的沒在夸你」

「那機會難得，今天一起準時下班吧」

「一起是什麼鬼啊？」

「反正前輩你的工作也乾完了吧」

「話是這麼說……」

自打從北海道回來以後，我就很少再準時下班過了。

一來是因為工作量的確有所增加，二來則是……家裡已經沒有了那個等著我回來的人。這麼著急地回到那個冷冷清清的家裡也沒有任何好處，於是每天晚上，哪怕手頭上的工作已經完成了，我也會在公司裡待到很晚，然後趕在末班車之前才回家。在旁人眼中，大概就是常說的“用工作麻痺自己”吧，觀察力敏銳的三島也肯定是注意到這一點了。這麼想來，比起之前那段天天都準時下班趕著回家的日子，確實是有著天壤之別。

「好了前輩趕緊拿上東西走吧」

「我什麼時候答應說要走了」

「磨磨蹭蹭的男人可是不會受歡迎的」

「和你沒關係吧」

「好了快走吧」

我被三島連拖帶拽地從座位上給拉了起來。旁邊的橋本意味深長看著我倆。壞心眼地說道。

「約會？」

聽到他的話，我向他投去一個鄙夷的眼神，而三島則是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不停地拉著我。

「別拉了別拉了，你起碼得告訴我去哪吧」

最終還是心軟了。再怎麼說這還是在辦公室裡，要是被其他同事看到我倆拉拉扯扯的，影響很不好的。

想到這裡，我小心翼翼地朝著後藤小姐的座位上看去，沒想到和她的視線撞了個滿懷，我一下子就把頭給轉了回來。背後冷汗都流出來了，後藤小姐好像從一開始就在觀察著我們的動作，這讓我更加的緊張。

三島終於鬆開了拉著我的手，心滿意足地說道。

「去到你就知道了」

「行吧……」

我也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中途還是感覺一直被後藤小姐所注視著。

於是，就這麼稀里糊塗地，我們來到了車站附近的超市裡。

「誒……來超市干嘛」

「買東西」

「買東西幹嘛拉上我啊」

身旁的三島彷彿微微地嘆了口氣，她隨手拿起一個購物籃，向著賣蔬菜的區域走去。

「前輩你一般晚上都吃什麼」

「問這個乾嘛」

「畢竟……沙優醬回去了不是嗎，沒人給你做飯了吧」

突然間被提起的這個名字讓我有點愣住了，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嘛……」

「所以說，你現在晚上回家都吃什麼」

「便利店、外賣、冷凍食品、泡麵之類的」

「我就知道，這樣下去會死的哦」

「死……你別說得好像那傢伙不在了我就活不下去了一樣好嗎」

「誰知道呢」

三島把洋蔥、土豆還有胡蘿蔔都給放到了購物籃裡，轉身朝著肉類區走去。

「所以你到底想幹什麼」

「報恩」

「哈？」

「前輩你今早不是幫我解決了大麻煩嗎，所以為了回報這份恩情，今晚我親手做頓飯給你吃」

「不需要」

「這可是我親手製作的料理誒」

「這和親手不親手的無關，總而言之就是不需要」

三島很不高興地撇起了嘴，轉過身去背對著我，用很小的聲音說道。

「沙優醬就算了，就連後藤小姐也去過前輩家裡，只有我沒去過，不公平」

「這里為什麼會出現後藤的名字啊？你在胡扯些什麼玩意，公平是什麼啊？」

我不解地反問回去，可三島還是一副鼓著氣的樣子。

這時，我回想起來，三島是有來過我家的，正當我要開口反駁的時候。三島搶先一步地說道。

「上次我只是去到家門口而已，又沒進屋，那可不作數。我不管，總之我就是要去前輩家裡做飯」

「三歲小孩嗎你？」

三島沒有理會我，氣沖沖地往購物籃里扔進一大盒牛肉，然後又在零食區追加了幾包膨化食品，接著又在甜品區拿了一塊蛋糕跟一杯布丁。把購物籃裝個半滿之後，她才終於心滿意足地去收銀台結賬。收銀員動作麻利地掃描完了商品。

『一共是兩千三百元』

三島用手肘懟了我一下。

「愣著幹嘛？結賬啊」

「哈？要我來付錢嗎？」

三島哼了一聲，將頭歪了過去。

收銀員那略顯尷尬的目光刺痛了我，後面還在排隊的人貌似也注意到了什麼看了過來。身後的三島是一臉“沒想到吧”的表情。

我悻悻地從錢包裡摸出三張一千塊，遞給收銀員。

『多謝惠顧』

從超市裡出來，三島的心情就像是由陰轉晴一般，格外的好。

「我這是被敲竹槓了是吧」

「不對，這是報恩」

「這是哪門子的報恩啊!」

三島笑嘻嘻地解釋道。

「誰讓前輩你死活都不願意讓我去你家呢，但是讓你來付錢的話就沒問題了」

「哈？……你以前不是堅持說“我不想被男朋友以外的人請客嗎”，你的原則哪去了」

「原則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真服了你了」

「所以說，再磨磨蹭蹭的話我可就拿著東西回去了哦」

「花了我的錢別想逃跑啊」

「那就拜託前輩你帶路咯」

三島一臉興高采烈的樣子讓我有點不爽。

雖說也有我把買來的東西拿走，然後把三島扔在原地的選項，但未免有點太過分。

而且吧……我也的確很久沒吃過別人親手給我做的飯菜了。偶爾來這麼一次，說不定也不是件壞事。我瞥了一眼拎著購物袋站在原地的三島，她那栗色的短髮在夕陽的照射下顯得柔和而富有光澤。微風吹拂下，夏日殘陽的炎熱彷彿也消退了一點。我嘆了口氣，向著她伸出手。

「購物袋給我拿著吧」

「吉田前輩，你該不會是想拿了東西撒腿就跑吧」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不嫌重的話就自己拿著」

三島露出明朗的笑容，說了聲謝謝之後把購物袋遞了過來。

從三島手裡接過購物袋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既視感襲擊了我，腦海中瞬時閃過了以前和某人一起來這間超市購物的記憶。相同的時間，相同的地點，甚至買的還是相同的食材。

眼前三島的身影開始與記憶中她的身影急速地重疊起來，我有點恍惚。

「吉田前輩，走吧」

三島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恍惚，彷彿用手指將七彩斑斕的肥皂泡給戳破的頑皮小孩。

「嗯，走吧，沙……三島」

我向前走去，並沒有留意到身後那略帶寂寞的眼神。

領著三島走進我家附近的街道，她不停地東張西望著，甚至還掏出手機來拍照。看著她那四處張望的樣子，我開始後悔把這傢伙給帶回家了。剛才就應該拿了東西撒腿就跑。

繞過那個雜草叢生的電線桿，向右轉就到我家樓下了。三島凝視著那個電線桿，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我隱藏起自己的動搖，加快了步伐。走上兩層的樓梯，將鑰匙插進鎖孔中，在開門的前一刻，我扭頭過去告訴三島。

「事先聲明啊，我家還挺亂的」

「這點事不用說我也知道的」

「……嗯」

打開大門，三島說著「打擾了」走了進來。

進屋的三島四處環顧著，臉上的神情始終保持著平靜。

「……怎麼說呢，比我想像中要好上那麼一點，本以為會是垃圾堆得滿地都是的雜物房呢。」

「那可真是謝謝你了」

「不過垃圾還是每天都扔比較好哦，你跟後藤小姐還真是有夠像的啊」

三島指著廚房角落裡那袋裝滿了啤酒罐和包裝盒的垃圾，不留情面地吐槽我。

「所以為什麼這裡又出現了後藤的名字啊」

「姑且一問，你家不會也沒米吧」

「有的啊，在廚房櫃裡你自己找」

三島嘆了口氣，挽起袖子走進廚房，順手把掛鉤上的圍裙取下來，系在自己身上。她這一連串的動作，既視感強得讓我有點動搖。這樣的光景，曾經是這個房間裡的“一如既往”。

順帶一提，那條圍裙，是之後我新買的，並不是以前她常用的那條。

我搖搖頭，像是要將這些若有似無的思考給甩開一樣，在冰箱裡取出一罐啤酒，動作麻利地揭開拉環，冰涼的液體流過喉嚨的同時，也讓大腦的思考，稍微麻痺了那麼一點。

廚房裡開始傳來菜刀切菜和水龍頭嘩嘩的聲音。我聽著這久違的來自別人的生活音，莫名的有些惆悵。

「三島，你很會做飯嗎」

「說不上擅長，只是能吃的地步」

「你平時一直都是自己做飯的嗎」

「我可沒有前輩你和後藤小姐那麼高的工資，天天都在外面吃誰受得了啊」

「啊……」

我尷尬地撓撓頭，看來是問到了些不該問的東西。還是換個別的話題吧。

「你做的是什麼啊」

「土豆燉肉」

果不其然，在超市裡看她買食材的時候，我就隱約覺得是不是要做這道菜。其實洋蔥土豆胡蘿蔔和牛肉的組合，是可以做出很多道不同的菜的，但不知為何，土豆燉肉的概念鮮明而又難以撼動。

廚房裡開始飄來燉煮的香氣，這樣的煙火味道，真的是久違了。三島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想要問我些事情的時候，注意到了我手上的啤酒，她的眉間閃過一絲不悅，隨後馬上就換成了若無其事的聲調。

「前輩，喝那麼多酒對身體不好哦」

我苦笑著又灌下去一大口。

「要你管」

「話說你這有出汁嗎（注：鰹魚高湯，常見的日式調味料）」

「有，你找找看」

「廚房裡沒有誒」

「那應該是沙……啊，用，用完了吧」

我意識到自己差點說出那個名字，連忙改口。

此時，湯勺掉在地上的聲音格外刺耳地響徹了整個房間。

我看向廚房，三島站在門邊，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著。

「前輩你真的……變了呢」

我困惑地看著三島，卻不理解她臉上的寂寞和悲傷。

廚房裡的聲音漸漸平緩，鍋中的土豆燉肉微微作響。

窗外已經完全昏暗下來，夕陽投進了最後一抹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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