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殞落後 - 愚蠢的夢與舊照

　……灰婭靜對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很在意？

　　這想法說出來就連方澤陽自己也不願相信。自己如今只是一介普通人，又不是甚麼重要人物。

　　但有時候灰婭靜的舉動又不禁令方澤陽起疑。對。起疑。

　　近期少碰了酒水令他的腦袋清醒了不少，對於灰婭靜的反應也開始覺得奇怪。

　　……又又或許只是灰婭靜作為心理醫生去關心患者罷了。這很正常。畢竟她對自己的工作充滿熱情。

　　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啊，對了，方先生你最近還有做惡夢嗎？或者換個說法……你覺得你自己做惡夢的頻率是比以前多還是少？”

　　灰婭靜的話令方澤陽思緒迅速轉換掉。

　　“我也不清楚……但應該是比以前少。” 看着一秒就切換成專業模式的灰婭靜，方澤陽頓了頓，果然剛剛的猜想只是他的錯覺吧。

　　“比以前少？唔……可以描述一下你最近做過甚麼樣的夢？” 灰婭靜再度掏出熟悉的小本本，準備記錄。

　　“我夢到自己身處在一片海洋之中……不，準確一點來說應該是在一片水裡？” 方澤陽努力回想起昨晚的夢。

　　“在水裡？是被水淹沒的惡夢嗎？還記得是在甚麼環境裡？” 灰婭靜繼續追問。

　　“與其說是惡夢，倒不如說只是普通的夢？在甚麼樣的環境我已經記不清了。不過我明明是懼怕水的，但在夢裡全身被海水包圍時我竟然不覺得可怕……”

　　“除了這個在夢裡還有甚麼感想嗎？”

　　“唔……在開始往下沉時原本全身都在痛的身體變得毫無知覺，我感到非常輕鬆自在，覺得就算被人憎恨也沒所謂了……啊，這大概是所謂的解脫吧。”

　　聽方澤陽說到這裡，原本還在揮動的筆尖驀然停下，灰婭靜動作僵硬的抬起頭，差點保持不住臉上的笑容。

　　“疼痛？你在夢中感到疼痛嗎？是哪種類型的疼痛？是被刀割的那種尖銳感嗎？”

　　“不是，等等……”

　　面對灰婭靜那猶如連珠炮般的問題，方澤陽霎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然而縱使方澤陽已經對灰婭靜的行為表現得不自在，但灰婭靜彷彿沒有聽見似的，緊抓着方澤陽的話，鍥而不捨的追問。

　　“而且方先生你說的「解脫感」具體是指甚麼？為甚麼會感到解脫？說甚麼就算被人憎恨也沒所謂……為何會有這種想法？”

　　灰婭靜越說越激動，她的雙眼死死盯着方澤陽的臉龐，淺褐色的瞳孔中照映着男人那手足無措的神情，一字一句的道：

　　“還是說、你是不是記起了一些事？”

　　“我……我不知道。”

　　“嗯？”

　　灰婭靜歪頭，目光依舊死鎖住方澤陽。

　　“我說我不知道！”

　　這樣的灰婭靜他實在是沒見過。為甚麼？是自己又不小心觸碰到甚麼機關了嗎？

　　為甚麼不論是灰婭靜、抑或是刑默。為甚麼大家都這麼奇怪？

　　喉嚨中的苦澀感越來越強烈，就連方澤陽自己也不知道怎麼了。他咳了幾聲，努力維持住禮貌的一面。

　　“抱歉……我不想再回答了。我不明白說這些有甚麼意義。我不覺得這對我的治療能有甚麼作用……這只是個愚蠢的夢，我不想再談論下去了。”

　　“……更何況，你這樣讓我有點不舒服。灰小姐。”

　　方澤陽發出了重話，灰婭靜立馬回過神來，臉色蒼白得如白紙一般。

　　“我……我……對不起！我才是那個要道歉的人！我也不知道剛才怎麼了……也、也許是最近工作太忙了所以精神上有點緊繃……”

　　灰婭靜也深知這解釋有點牽強，她低下頭苦笑道：“哈哈……一個心理醫生居然會弄得自己精神緊張、還害患者感到不舒服，我果然是個不合格的心理醫師吧。”

　　“不，當然不會了。”

　　見灰婭靜如此自責的模樣，方才的違和感一掃而空，方澤陽不自覺的伸手揉了揉灰婭靜的頭髮，就像哄小孩那樣柔聲道：“灰小姐你一直對工作很上心，當初你生病也是馬不停蹄的趕過來勸說我參加治療不是嗎？”

　　“啊，是我在你家門口暈倒的那一次？”

　　想起過往的糗事，灰婭靜就不禁羞紅了臉。

　　“嗯。雖然是有點蠢。而且你也說過不想做一個只會開處方藥的醫生吧？在我眼中看來你已經勝過其他人。只不過……”

　　方澤陽笑笑，彈了一下灰婭靜的額頭。

　　“覺得累了就停下來休息。這是你說的。”

　　“好痛啊方先生……” 灰婭靜故作吃痛的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這下子兩人都笑了出聲。

　　最後循例的詢問近期飲食和睡眠質量後，為了讓方澤陽早點休息，灰婭靜早早離開。

　　“勝過其他人嗎……”

　　公交車開始行駛，眼看方澤陽的家離自己越來越遠，灰婭靜打開手機相簿，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一名短髮女孩與男人的自拍照。

　　相中的女孩顯得有點不自在，雙眼幾乎沒有看向鏡頭，而在她一旁的男人身形高大強壯，為配合女孩身高還特意微微彎下腰，臉上掛着十分燦爛的笑容。

　　“明明應該要删除掉的……但猶豫了好幾年始終還是沒能删除……”

　　灰婭靜的手指輕輕觸摸着相中男人的笑臉，自言自語道：“說甚麼不要責怪自己……這一切都是我的選擇甚麼的……但我做不到啊。我不能像姓劉的裝作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繼續活著……這樣的話對你也太不公平了，陽哥……”

　　灰婭靜用手背抹了抹濕潤的眼角，她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將香橙味的水果糖送進口中。

　　是甜中帶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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