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特賴亞 Ⅰ - 第四章走私販

手舉不起來。

嘴巴內的鐵銹味越發濃郁。

視線模糊，明暗不定，難以捕捉那步步逼近的身影。

「嗚⋯⋯呃⋯⋯」

——危險，不要過來！發不出聲音，警告不了對方。

腳步聲有如鼓聲般，不急不徐。那道黑影就這麼踏著大剌剌的步伐走向靠在牆邊的阿瓦特。

「還好嗎？」

「⋯⋯」

看起來像是還好嗎？她用視線表達抗議，因為她已沒有半點力氣挪動逐漸發寒的身體。

「⋯⋯是嗎。」黑影在四周晃來晃去，彷彿在尋找著什麼。「對方是衝著妳們來的。」

對方湊到阿瓦特面前蹲下，這時她好不容易能夠對焦，是個女人，披著黑斗篷的女子。

她從腰間掏出一把匕首。

「還請妳，忍一下。」

「⋯⋯呃？——咿咿咿呀呀！」

刀刃插進左腿上不斷滲血的槍傷，剜出一塊扭曲變形的灰色物體——彈頭。

「咿咿咿咿咿——停！拜託快停！好痛！真的好痛！咿咿呀呀——」

「別亂動。」

披著斗篷的女子無視她的哭喊及不斷踢向他的右腿，拿出應急用手術包開始將血肉模糊的傷口縫合到不至於無法包紮，再將繃帶一圈一圈地纏繞著失去血色的纖細大腿。

啪——

伴隨著破風聲，女子被賞了一巴掌。

「妳、妳是白痴嗎！」

阿瓦特咬緊牙關，拼命地對她大吼。似乎是因為痛得受不了，聖上腺素飆高才讓她有餘力去揮動手臂。

對方在做的事她並非不懂，也很感謝對方願意為自己治療。但重點是，全程都沒有麻醉。

「看來還有力氣，走得動嗎？」

「蛤——？」阿瓦特正想甩出手臂給她另一巴掌，但失血過多的身體不允許。「⋯⋯嗚呃。」

「⋯⋯」

看著眼角泛淚的阿瓦特癱軟地靠在牆邊，黑斗篷女子嘆了口氣，蹲下。

一陣飄浮的感覺。

阿瓦特還沒來得及反應，自己就被她以公主抱的姿勢抱起。

「耶？等、等一下！」

「失禮了。」

啊——到底是怎樣啦！為何事情會變成這樣⁉

阿瓦特雖決定自己的骨頭快散了，但還是強忍著痛楚回憶起數小時前發生的事⋯⋯

── Αστραία ──

「為何不做高速鐵路？不是比較快嗎？」

「在公共場合不適合戴著武裝護衛，但轎車可以。」

再說，也不趕時間。柔伊揮了揮手，要她別在意這種小事。她依然穿著黑色西裝。

阿瓦特看了看這台加長轎車內的乘客，司機一，手持衝鋒槍的武裝守衛四，柔伊和自己。

火力可真強大，如果在學校也能被這樣重視就好了⋯⋯阿瓦特不由得皺起眉頭。其中一個護衛注意到她的視線，微微歪了頭，面罩與墨鏡的遮蔽之下看不見表情，估計是在微笑吧，阿瓦特於是對他硬擠出笑容。

「⋯⋯」護衛將頭轉向車窗，繼續警戒。

阿瓦特將目光移到黑得過頭的車窗，擺明著不希望外人看進車內。

因為是回程，先前雀躍的心情也沉靜了下來，現實開始浮現腦海，敦促她開始思考。

進入軍營後該怎麼辦？要怎麼面對其他軍人？明明毫無頭緒，腦袋卻不斷重複著問題，僅此而已，彷彿是場沒有結果的會議。

幪上層灰的街道與人群不斷往後方奔去，有如電影場景滑動一般。

說是相對論嗎？阿瓦特不是很有概念，她討厭那種似有似無的抽象東西。

唉——她嘆了口氣，喃喃自語：

「有點想逃避現實啊⋯⋯」

「怎麼說？」

柔伊看向她，不解的歪頭詢問。「需要諮商嗎？我的系統安裝了數千套心理諮商的紀錄，我或許可以——」

「那有用嗎？」

「我不確定，但既然已經實裝了，姑且可以說有用吧。」

「⋯⋯我看算了。」

此時已接近威斯坦國國界。轎車停了下來，接受邊防部隊的檢查。司機和對方斡旋了好一會兒，對方終於放行。

通過檢查站時，阿瓦特看見窗外那些軍人面面相覷。

「真的沒問題嗎？他們一副不情願的樣子耶⋯⋯」

「請放心，大小姐。我們雖沒有按著程序走，但亞斯拉特家族的威信還沒衰微到會被他們扣留的地步，請放心。」

接下來是六個小時的車程，大小姐要是累了可以先休息。司機——鬢髮斑白的管家回應了阿瓦特的問題。他大半輩子都侍奉著亞斯拉特家族，他可是看著阿瓦特長大的。因此她很清楚這位老管家的行事作風，就算他方才是在濫用名聲和權力，在她眼裡也不是十分不妥的行為。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吧⋯⋯

離開國界，便是荒涼一片，寬敞的公路就這麼延伸到天際，在地平線的一處匯聚成一點。

縱使各國多少都有交流，但不少國家之間基本上都保留了一定的距離。一方面是安全考量，另一方面，他們不需要這麼多土地。

阿斯特賴亞這塊大陸已經養不活幾十億人了。

天災，天災，天災，偶爾來一下人禍，如今的世界總人口數已寥寥無幾，相較過去而言。過往的大規模戰爭帶來的死傷已達數千萬甚至破億，宗教、種族等成為煽動憤怒與衝突的來源，憑著這份怒火，打起架來一點都不仁慈，公約、律法、道德對交戰國而言連屁都不如，卯起來進攻。

身處於相對和平的時代，阿瓦特根本無法想像，當戰爭的目的不只是獲利，而是將對方全數殲滅時是多麼血腥，多麼殘暴。

「吶，柔伊。」

「在。」

「軍中會是什麼樣子呢？」

「這不明確的問題我很難回答，軍種、階級、軍營、長官，數種要素導致我無法描述何謂『軍中的樣子』。」

「妳覺得我能適應嗎？」

柔伊眨了眨眼，有些訝異。她停頓了幾會，撇過頭說：

「很抱歉，我也沒法回答，對此深表慚愧⋯⋯」

「⋯⋯是嗎。嘛——到時候再說吧！」

「確實。『格言』資料庫中有著『放眼未來』這麼一句話，相信使用於此是正確的。」

「好像有點怪怪的⋯⋯」

「是嗎？」

阿瓦特看著柔伊那不苟言笑的臉龐，靜靜的想著。

要是自己成為軍人參加戰事，又能如何？

會不會問題不是環境，而是出在自身？那不就代表去哪都一樣？

但是怎麼想都想不出自己做錯什麼。

身分的話我沒轍，除非隱姓埋名。

好像也沒得罪人。

態度也沒有什麼不當，所以到底是出了什麼差錯呢？

車內的冷氣呼呼的吹出涼風，強烈的陽光經過車窗的過濾而顯得溫柔，高級椅墊像擁抱一般包裹著她沒什麼肉的背和屁股，著實令人感到放鬆。

思緒鬼打牆的阿瓦特最終也被著舒適的環境催眠，她將後腦勺靠向椅背，漸漸地慢下呼吸頻率，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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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瓦特小姐，該起床了。」

平淡無基質的聲音響起，伴隨著肩頭被拍了幾下的觸感。

「⋯⋯嗯⋯⋯嗚——啊！到、到了嗎？」

阿瓦特發出可愛的聲音，隨後突然意識到處境，猛然坐直身子。

「到休息站了。」

柔伊伸出手順了順阿瓦特睡著時弄翹的及腰長髮，她不好意思的低下頭道謝，但玻璃製的碧藍眼珠根本不在乎阿瓦特的反應，一直聚焦在自己的手和橙黃的秀髮上。

車窗外是座看似小型電波發送站的建築，只不過上頭掛著知名便利超商的招牌，上頭還用圖示備註此設施附有廁所。紅白相間的塔上掛著各種儀器，有些呈放塊狀，有些則是圓盤狀。

在阿瓦特的認知中，應該是電波發送接受複合氣象監測的民用電塔，雖說這不是種稀奇的設備，但在荒涼的乾草原上見到它多少有點訝異。

「待會還要再開三個小時才會到宅邸，就先在這裡稍作休息吧，大小姐。」

管家為阿瓦特打開車門，小踏板順勢滑了出來。阿瓦特踩著僵硬的步伐下車，柔伊也緊跟在後。

「哇——」

阿瓦特對眼前的景象感到驚訝。

這間便利超商雖說和市區的是同一間公司連鎖店，但是裡頭可謂應有僅有，打破了她對於這牌子的既定印象。

「吶！吶！這裡有賣生魚耶！」

「嗯......」

雖然柔伊反應冷淡，但她卻興味盎然地打量著玲瑯滿目的貨架。

這時，五金區中有數個商品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對這些金屬零件再熟悉不過。

「......有賣人形零件呢。」

「是的。請問小姐——喔？稀客、稀客，很久沒有在這偏僻的地方見到這麼高級的自動人形了呢！」

不知何時來到柔伊身後的一位老先生突然開口，似乎是這裡的員工或店長。他已鬢髮斑白，但還是朝氣十足地向她打聲招呼。「那麼，美麗的人形小姐，你在找什麼樣的商品呢？」

柔伊瞇起眼睛。剛才聽覺受器沒聽見腳步聲。

「......敢問這裡有廁所嗎？」

「有喔。左轉到底。」

「謝謝......阿瓦特，過來。」

柔伊抓住目不轉睛地盯著魚頭的阿瓦特的手臂，將她拖著走廁所。

「妳、妳幹麻突然這樣！還有輕一點、輕一點！」

被拽到廁所門前的阿瓦特揮開柔伊的手，不悅地噘起嘴唇抗議。

「我們不該久留，這裡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了？只是賣的東西多了點不構成戒備的理由吧？」阿瓦特用帶刺的語氣反問，但是柔伊不以為意，她的目光集中在方才那位看似店長的老人。

阿瓦特也開始注意他的行動，但看不出個所以然。

「那個伯伯怎麼了嗎？」

「我剛剛看到人形的部件，但那些是管制品，不會出現在這種店面。再說，他接近時我聽不到的腳步聲。」

「......很嚴重嗎？」

「應該是走私販，無法確定危險性，但值得提心吊膽。」

柔伊將手伸進西裝內側，摸索著握住手槍握把，保持警戒。

她眯起細細的眼睛，尖銳的視線刺向老先生，對方似乎注意到了她，默默地到身旁的貨架後進入柔伊的死角。

「先撤。」

柔伊帶著阿瓦特走向店門口，一邊環顧四週。

左，淨空；左前，淨空；前，淨空；右前，淨空；右，淨空；後，淨空。嘖！那老人真的不見了，沒有腳步聲。

那麽，上——

柔伊將跟在身後的阿瓦特推開，只見一道紅色的影子在眼前一閃而過。

「......！」

阿瓦特一屁股跌坐在地，一時間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

「嘖！能反應過來真不簡單，看來有狩獵的必要性呢！」

粗糙沙啞的聲音，有點矮小的身體單膝下跪，手握血紅色的刃，尖端刺進地面。

阿瓦特這才意識到，剛剛的影子是刀刃，對方從貨架上揮刀躍下。

碰！碰！

柔伊對空鳴槍，嘗試警告外頭轎車內的護衛，也打碎了鋪於天花板的磁磚。

她將槍口對準老人——不，以他剛才對地面造成的損害程度，很難想像是個如此瘦弱的老人能達到的。

「哈！妳以為那種小子彈傷得了我？」

「不試試怎麼知道。」

碰！她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機，對方同時揮刀，手槍彈頭與刀面擦撞出火花，射向一旁的貨架，頓時雜物四散。

「......難以置信。你有什麼企圖？」

「我只是想要將我的獵物拿去換錢養家糊口而已。」老人半開玩笑似地說到。

「看來的確是走私販，但是很抱歉，我們有人數優勢。」

身後的店門被一腳踹開，四個持槍護衛熟練地魚貫而入，將三人包圍。

「齁——看來是我占下風呢！」他丟下刀，在地上鏗鏘作響，慢慢地將雙手高舉頭上，做出投降姿勢。「才怪。」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一陣尖銳的噪音響起，四個護衛順勢癱軟倒地，柔伊也難受地皺起眉頭。

「看來這些護衛用人形不堪一擊呢！反倒是妳，看來真的是高級貨，還附有電子攻擊反制系統，賺到賺到！」

「少...囉嗦。」

柔伊的動作著實變得遲鈍，老人不會放過這機會。他抄起刀朝她奔去。

他的腳瞬間被阿瓦特一拐，臉朝下地撲向地面。他專注於要給柔伊致命一擊，忽略了倒在地上的小女孩。

「柔伊！」

「嗯。」

她抓起阿瓦特的手臂將她扶起，稱著對方正抱著摔斷的鼻樑打滾時趕忙奔出便利超商。

「快開車！」

來到轎車內，柔伊催促著司機。

「那些護衛——」

「沒救了！快走！」

司機踩下油門，轎車朝亞斯拉特帝國方向駛去。

老人走出店門，注視著逐漸遠離的轎車。他拿出通信器，裡頭傳出一道變聲處理過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滑稽。

『肥羊逃掉了嗎？』

「是啊，那人形雖然很高級，但也很棘手。想要賺一筆的話就去追吧，記得分我杯羹就是了，好歹我也幫你處理掉護衛了。」

『......等著吧。』

── Αστραία ──

「那人是——不，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阿瓦特驚慌地詢問柔伊，而她「唔」地沉吟一聲後陷入沉思。

「應該是經過肉體改造的強化者，沒想到用於治療殘疾的技術會被用來提升戰鬥力，真是暴殄天物......」她拍了拍司機的肩膀說：「對方勢必會追過來，最近的拓荒鎮激勵多遠？」

司機用佈滿皺紋的手指撥動電子地圖，尋找拓荒鎮——散步於國與國之間，由流浪者建立的城鎮的標誌。

「我看看......有了！布洛迪亞鎮，6公里！」

「去那邊避避風頭吧，在某處棄車逃進鎮裡。」

「但是...」

柔伊瞪向他，不容分說的氣勢讓他接下來的話語小聲得聽不見。

這台車很貴的說......

遠處，一台無人機的鏡頭死死地盯著改道的轎車，而它的信號也被柔伊感知到，只是她沒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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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進到布洛迪亞鎮後便隨意找間旅館落腳。

布洛迪亞鎮作為拓荒鎮，顧名思義，居民們以翻找撿拾過往大戰摧毀的廢墟殘骸，尋求有價值之物維生。相較於大都市顯得落後，但可量到不屬於任何政權之下而不用繳稅，定居人數不算少。住民們以石磚、鐵皮、鋼筋拼湊出足以遮風避雨的房屋，供妻小一個棲身之處。

在這裡的常態，在溫室花朵的眼裡是多麼地寒酸。

「吶——這裡的被單被蟲蛀了。」

「嫌棄的話不要躺。」

「柔伊小姐，這樣的態度著實有點不妥，再說她也只是個孩子。」

三人窩在稱不上大的客房，即使已經是三人房了，還是有些擁擠。

柔伊無視嘟起嘴的阿瓦特和難堪的司機，撥弄著眼前的螢幕。

向亞斯拉特家族發送的支援請求大部分被回絕了，看來在無主之地，他國貴族也不願意過度干涉。

「倒是拿到剛才那老人的資料了。」75歲，曾接受過肌肉強化改造，名義上是改善老化衰退的手腳，盡量讓子孫無後顧之憂，看來與事實有些出入呢，哪個關心兒孫的老爺爺需要那般的蠻力。

叮——

一張圖片傳來。是布洛迪亞鎮的詳細地圖，作為軍事用途的地圖和旅者拿得到的版本差異可大了，諸多細節呈現於此，不禁令人懷疑其中部分的內容是否真有必要記載。

「那麼，來制訂逃脫計畫吧。」

柔伊纖細的手指指向地圖外的一處，從相對位置可推知是指亞斯拉特帝國國界。

「老爺已派遣數位保鑣至帝國東門門前30公里處的安全屋，距離這裡大約是五個小時的車程。然而我們已經被走私犯盯上，不方便再開同一台車前往。」

只見司機表情消沈起來，畢竟是自己開了快10年的老古董，有感情了。見到他這樣，讓阿瓦特不禁發笑，只是柔伊的下一句話將她遊走的目光拉回地圖上。

「先定方針吧，兩條路，要麼死命逃，要麼跟對方交涉。哪一個？」

「就風險來看呢？」阿瓦特詢問，柔伊沈默了一會兒，說：

「一樣大，交涉了也難保對方不會背刺我們。」

司機想了想，豎起一根食指。

「容我僭越，柔伊小姐。」

「請說，我洗耳恭聽。」

「對方是人形走私犯吧！何不用誘餌牽制對方，以便大小姐撤離呢？」

柔伊眨了眨眼。「我當誘餌嗎⋯⋯」

「阿瓦特用手肘頂了司機一下，不悅地看著他，表示自己不贊成。

「倒是沒什麼問題。」

「嗚耶？！」

阿瓦特發出奇怪的叫聲。

「可是妳一不小心就會被抓去賣耶！這怎麼行！」

「還請您別放在心上，我們被製造時即是消耗品，要多少有多少。」

「⋯⋯我不想要這樣。」

阿瓦特低下頭呢喃，但她想不出辦法，所以不再抵制接下來的談話。

「放太多感情在人形身上，可是會吃不消的喔。」

「是⋯⋯」

確認沒有異議後，柔伊稍稍拉高音量。

「那麼——」她在地圖上標記出鎮上的租車行位置。

「管家先生，在出發前，勢必得準備離開的交通工具，麻煩您了，最近的租車行是這間，處理好後在西門待命。」

「交給我吧。」

「現在，就來猜猜敵人會從哪裡冒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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