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 Suddenly - 番外：星移斗轉

冬日的太陽被烏雲吃掉，灰色的天空飄下綿綿細雨。

「加油啊，超過它！」我靠在窗邊盯著水珠，直到它們匯聚成線，急速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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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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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上映出看護的倒影，他的聲音跟雨一樣輕柔。

「今天是休息日，你有想做什麼嗎？」

「嗯⋯⋯」我摸摸有些蓬鬆的頭髮。

雖然復健時還會喘，但我能夠握住水杯，也能自己拿牙刷。是時候去花園以外的地方冒險了。

我昂起下巴：「我要逛～大～街～」

看護的眉頭微微皺起。

「等你好一點，醫生說能出院再去，好嗎？」

他似乎誤會我的意思，我盯著他那張正經的臉，突然想逗逗他。

「為什麼不行？我做復健都快累死了，只是出去繞繞也不行嗎？」

我故意掀起窗簾，揮舞成波浪：「不管不管不管——」

「不、不行⋯⋯」他手慌腳亂的想壓住窗簾：「要不等天氣好點，我們去花園，好不好？」

「不好。」

我猛地把窗簾拉過來，讓他撲了空。

「那我們來組樂高？」

「我閉眼都能蓋了。」

嘻，他的眉毛都要打成毛線團了。

「那一起看電影呢？」

「我台詞都會背了。」

嘻嘻，欺負他，使我快樂。看他沒轍的樣子，好ㄒ⋯⋯

呸呸呸呸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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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我把自己包進窗簾裡：「我是說在院內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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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替我披上羊絨圍巾，推我到一般兒童門診的樓層。

我還在嚷嚷為什麼他的圍巾跟我的相同，眼前忽然一亮。

「哇——什麼時候改成這樣子啊？」我忍不住驚嘆。

「為了讓小朋友們來看診時不緊張，半年前進行了改建。」他解釋：「上週才重新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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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牆壁覆滿綠植，椅子像削平的木樁，角落蹲著幾隻圓滾滾的兔子雕塑。頭頂垂下藤蔓和樹懶布偶，把候診區圍成一個小森林。

要不是還聞的到消毒水味道，幾乎快忘了這裡是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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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餃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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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亮的呼喊聲把我拉回現實。還沒反應過來，一個綁著雙馬尾的女孩已輕巧撲進我的懷裡。

柔軟的力量撞上胸口，我慌張瞥向看護。

「我、我是清白的。」

等等，我在說什麼？不對不對，這孩子是誰？

在我腦袋一團亂的時候，女孩已經被看護拉開，換成他抱住我。

「呃⋯⋯」我邊輕拍看護的頭邊問：「請問妳是誰？」

女孩還沒回答，一名中年婦人快步走來。

「妳在做什——」話音戛然而止，她的目光落到我身上，神情轉瞬凝住，驚喜取代了焦急。

「水餃？」

嗯？我一怔。這張臉，這聲音——

「楊姐姐？」

我再看向女孩，聲音不受控制的尖起來：「瑩瑩！？」

她眨眨眼，帶點嬰兒肥的臉上，笑出兩個梨渦。那笑容陌生又熟悉，一下子把我拉回好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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瑩瑩小我三、四歲，總愛跟在我屁股後面，喊著「下水餃哥哥。」

曾經的她剃著光頭，手臂滿是瘀青、身影瘦弱。我們一起摺紙、畫畫，一起去逛大街，然後馬上被抓回來挨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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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變了好多⋯⋯」

我望著瑩瑩光滑、微微飽滿的手臂，話不自覺地溜出口。這時，看護才鬆開我。

「嗯嗯。」她點點頭，卻躲到楊姐姐身後，只露出半張臉。「水餃哥哥倒是沒什麼變，我一眼就認出你了。」

楊姐姐失笑，轉身揉揉她的頭髮：「妳哦，還跟小時候一樣，先衝再害羞。」

「媽！會亂掉啦⋯⋯」瑩瑩鼓起臉抗議，整理著瀏海。

「呵呵。」我笑出聲，她圓鼓鼓的臉頰就像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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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猛然收緊。

空氣不見了。

我張口——吸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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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餃哥哥？」

瑩瑩的聲音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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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像被塞住。

有水從腳底板冒上來。

冰冷一下子漫進耳朵。

啪嗒。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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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開口。

「我⋯⋯」

胸口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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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人影闖進來。

擋住模糊的人群。

「看著我。」

是看護。

他蹲下。

握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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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氣——」

我張口。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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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氣——」

胸口疼。

還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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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吸氣——」

有一點點。

「吐氣——」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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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

吐。

吸。

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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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的，水聲退去。

耳朵裡乾了。

身體放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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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很好。」

他的聲音，低低的，貼在耳邊。

「沒事的，你現在很安全。」

他輕輕的抱著我，順撫著我的背。

怎麼了？我怎麼了？這似乎跟以往的發病狀況都不同。

我抬頭，才發現瑩瑩和楊姐姐都一臉擔憂。我示意看護放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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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啦，我就是一時太開心，忘記怎麼呼吸了。」我咳了兩聲，故作輕鬆扯起嘴角：「在此感謝我的看護，提醒我怎麼呼吸。也要感謝爸爸和媽媽的栽培，才能從眾多競爭者脫穎而出，榮獲——『最佳呼吸獎』。」

我把手舉高，做出捧獎盃的姿勢。手指還在顫，但我盡量裝的誇張：「你看看我的『最佳呼吸小金人』，就跟妳一樣漂亮。」

「哈哈，那是什麼獎啊？」

瑩瑩被逗笑，楊姐姐的臉色也跟著緩和。我繼續胡亂編了一段，這下子兩個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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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漸漸停下，空氣短暫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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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餃。」楊姐姐的聲音格外鄭重。「阿姨真的要謝謝你。若不是你，也許瑩瑩撐不過來。」

這句話再次勾起記憶，鼻子倏地發酸。

看護轉動輪椅，讓我背對人群。他的指腹輕輕抹過我的眼角。

「水餃哥哥。」瑩瑩怯怯地聲音從背後傳來，「是不是我剛剛撞傷你了？」

「沒事的。」看護接話，「只是想幫他調整一下圍巾。」

他將圍巾重新纏繞上我的頭頂，壓下的瀏海稍微遮住了我的眼睛。

我拍拍臉頰，轉身對瑩瑩笑。

「我沒事。倒是妳，怎麼來醫院？」

「她是小豬豬啦，吃太多撐壞肚子了。」楊姐姐笑說。

「媽！吼唷——」瑩瑩邊說邊把她推遠：「妳去那邊啦⋯⋯」

「水餃哥哥！」瑩瑩像小兔子一樣咚咚咚跑回來，眼睛閃閃發亮。「你有女朋友嗎？」

「什、什麼？」我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差點咬到舌頭。

「哎呀，有還沒有嘛？」

「沒有。」

「那你喜歡怎麼樣子的女生？」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tdQz71QNl

「這⋯⋯」

我眼神求救看護。

「奧黛莉赫本。」他淡淡替我接話。

「咦？外國人嗎？」瑩瑩滿臉疑惑。

看護又報了一個女星的名字。

「啊！我知道！那個演偶像劇的！」瑩瑩先是雀躍，下一秒卻踢著地板嘀咕：「跟我完全不像啊⋯⋯」

我偷偷拉下看護，小聲問：「你怎麼知道？」

他壓低聲音回：「你說過。還說過如果是初吻，當然要跟『可愛』的女生。」

他把「可愛」兩字咬的特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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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水餃哥哥你喜歡⋯⋯」

「好了啦。」楊姐姐走回來，把瑩瑩拉到身邊：「讓水餃哥哥休息吧。」

「那我明天能來找你嗎？」瑩瑩問。

「明天優優要復健，可能會很累。」看護替我回答。

「那後天呢？」

「一樣，最近他每天都要復健。」

「噢⋯⋯」瑩瑩垂下肩膀。

「等我體力好一點，第一個見妳，好嗎？」我伸出小指：「打勾勾，說謊的是小狗。」

「嗯！」瑩瑩眼睛又亮起來，立刻勾住我的手指：「說謊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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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偶遇，耗盡我的體力。回到病房，我整個人陷進床裡。

「睡吧⋯⋯」看護輕撫著我的額頭。

我想說什麼來證明我還很有精神，可眼皮越來越沉。

閉上眼，那個光頭的自己浮現：乾癟、瘦弱、無法自理的身影，模模糊糊的搖晃著。

「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

他的指腹又一次擦過我的眼角，粗糙而溫柔。

⋯⋯現在的我很安全。

黑暗一點一點侵蝕我的意識，只剩下他的呼吸聲，越來越遠，越來越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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