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 Suddenly - 同居

少年坐在一架白色鋼琴前，音符流轉。他喜歡彈琴⋯⋯不，他喜歡音樂！

無論是他在學校獨自待在座位上時，或是在家裡，爸媽吵架的時候。不管晴天陰天下雨天，旋律始終在內心迴響。

那是他的喜怒哀樂，他的掙扎、他的難過，他的失落、憂鬱、悲傷、脆弱、無力、絕望、懦弱、痛苦，他的情感。

掠過琴鍵的手指越來越慢，彈奏的力度越來越輕，少年的體力迅速消失。畢竟沒有吃飯，哪裡來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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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嗶——」機械的電子音越來越尖銳，逐漸覆蓋過鋼琴聲。

手掌一陣刺痛。

「嗶——嗶——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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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一悠悠睜開雙眼，迷茫地望著天花板。他低下頭，看到手腕上戴著塑膠手環。針頭插進了手掌的皮膚下，透明細長的管線，連接到床旁的點滴瓶。旁邊那台機器發出「嗶——嗶——」的聲音，螢幕上閃爍著他看不懂的數據與波形。身上的禮服被換成了寬鬆的居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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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一些力氣才勉強坐起來，開始打量周圍環境。

病房有半個教室那麼大，淺木色的地板映襯著暖白色牆壁。旁邊還有一張空病床，整齊地鋪著厚實的棉被。

靠牆角落擺放著一台小冰箱，旁邊是木製的書桌和椅子。窗戶邊，置放了一張長沙發，透明玻璃外則是燈火通明的城市夜景。

最引人注意的，是病床正對面懸掛的巨大投影布幕，兩側的牆壁內崁著直達天花板的收納櫃。櫃子下方放著一對大型落地音響，上方層架擺放著幾顆棒球大小、半透明藝術品。

從精緻的裝潢和擺設來看，這裡更像是一間家庭劇院。不過空氣裡淡淡的消毒水、酒精味道提醒王正一，這裡無疑是間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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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於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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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被悄悄推開，一個低沉又冷漠的聲線傳來。王正一抬頭望去，對上了來人的目光。

一名栗棕色微捲髮的中年男子，提著一只看起來相當高級的硬箱走入病房。他身上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鼻樑上架著一副圓形金框眼鏡，胸前的金屬別針，閃閃發亮。

「⋯⋯」王正一想要說話，喉嚨卻乾的像沙漠，唇齒間發不出任何聲音。

男子推來一張床邊桌，然後攤開了手提箱，裡面堆滿了白花花的新鈔，每一疊都有參考書那麼厚。

「我長話短說，這裡是一千萬。」男子神情和善，語氣卻透出不容置喙的魄力。「離我兒子遠一點，有多遠滾多遠，最好滾到光年之外。」

「咳⋯⋯」王正一想要說什麼，卻只能無力地輕咳。

男子目光隨意掃過少年，接著轉身走到窗邊，俾倪著外頭的繁華夜景。

「怎麼？第一次看到那麼多錢，震驚到說不出話來了嗎？」男子冷笑一聲，霓虹的光芒映在他金框眼鏡的鏡片上。「哼，那我就當你接受了。」

「⋯⋯」王正一試圖再度發聲，卻只擠出微弱的氣音，隨後痛苦的咳嗽聲迴盪在病房內。

男子「嘖」了一聲，隨手拿起水壺，倒了一杯水遞到王正一唇邊。少年接過杯子緩慢地啜飲，男人接連說下去。

「我們家優優聰明又帥，心思純潔善良，怎麼可以跟你這樣來路不明的人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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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男人倒了第二杯水，他的口吻不再強硬，而是滿滿的驕傲。

「⋯⋯我還記得他第一次叫我『把拔』的時候，那奶聲奶氣的樣子無比可愛，簡直像個小天使一樣⋯⋯」

五分鐘後，男子又隨手倒了一杯水給王正一，關於兒子的話題依然滔滔不絕，毫不理會對方是否感興趣。

「優優就是我的電，我的光我的瑰寶。還記得他上幼稚園的第一天就走失了，當時我嚇得半死，以為是綁架⋯⋯」

王正一默默喝下第三杯水，當手上的第四杯水不再減少時，男子終於閉嘴。他盯著面有難色，在病床上坐立難安的人。

「嘖，是不是想上洗手間？」男子關掉設備，拉過點滴架，一把將王正一扶起，帶到房內的衛浴間。

「謝謝⋯⋯」王正一沙啞嗓音道謝，但男子已經轉身離開，似乎沒有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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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少年回到病床時，邊桌上的手提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碗稀飯和一些泥狀食物。

男子抬起下巴，霸道地說：「吃啊。」

王正一拿起湯匙，開始慢慢進食。男子繼續喋喋不休的話題：「優優那時常常纏著我，要我背背他，還要跟著我一起洗澡呢⋯⋯」

王正一邊聽話邊點頭，完全沒有表現出一絲的煩躁，好像習慣了男子的話語轟炸。

「是吧？你也那麼覺得對吧？」男子神情滿足，似乎很滿意這樣子的互動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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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王正一吃完飯，男子把空盤子收拾到桌上。就在這時，夏曦優拿著三角鐵進來，他瞧見人醒了，立刻丟下手中東西，爬上床對王正一又抱又親。

「你知道嗎？你睡了整整一天欸。」

站在夏曦優背後的男人，在這短短幾秒鐘，臉上出現好多種表情，最後定格在壓抑的憤怒中，他發出奇怪又不明的碎唸聲。王正一察覺到，這是男人對他發出的警告，身體微微往後縮，喉結緊張地上下移動。

「醫生說你睡眠不足、營養不良，醒來後要再做進一步的檢查。」夏曦優歪頭，疑惑王正一怎麼都不接話，順著視線回頭望去。

「你對他做了什麼？」夏曦優瞇起眼睛，口吻冷了幾分問。

「我能對一個病人做什麼？」男子回。

「哼，我還不夠了解你嗎？」

「沒有。」

「你要是不說，我以後都不要理你了。」

男子眼神閃躲，掃了一眼床底。「真的沒有，我還扶他去上廁所、準備晚餐給他吃。」

「是嗎？」夏曦優仍然懷疑。

「要不你問他，吃完飯的空盤都在這裡了。」男子開始顯得有些理直氣壯。

夏曦優轉過身，聲線柔和：「他說的都是真的嗎？」

王正一急忙點頭：「叔叔人很好，完全沒有為難我。」

「你看吧，我就說了⋯⋯」男子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這是什麼？」夏曦優突然彎腰，從床底下抽出手提箱，然後打開。

男子的笑容瞬間僵住，但他仍然抱持鎮定，故作輕快地說：「哦，那是訂金啊。」

夏曦優冷冷地盯著他，顯然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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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兩人對峙許久，最終夏父嘆口氣，語氣軟下來：「好啦，我不過是學學韓劇裡面，給他一筆錢叫他滾蛋而已嘛。」

「把、拔！」夏曦優大叫，他緊緊抱著王正一，急切地問：「那你收了嗎？」

「他沒收，像個木頭人沒什麼反應。」夏父將手提箱蓋上，語調透著掩不住的苦澀：「把拔本來以為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都行，就算家世平凡也沒關係⋯⋯但把拔從來沒想過是個男生⋯⋯」

「我也沒想過啊。」夏曦優口氣輕鬆自然，彷彿在閒聊天氣一般。

然而話題就此打住，沒人再開口，房間內的三個人像被按下暫停鍵。空氣靜謐，只有上方空調的冷風，呼呼地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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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輕敲聲。「量體溫囉——」一名護理師推著治療車進入，打破了病房內的沉悶氛圍。她動作熟練地做了一些例行檢查，接著整理王正一的點滴瓶與針頭，簡單詢問了身體狀況。

幾分鐘後，護理師推車離開。一直保持沉默的夏父終於開口，像在對自己解釋：「你五歲的時候，就能自己決定要用湯匙還是筷子吃飯⋯⋯你一直都做的很好，但這次，把拔需要一點時間適應⋯⋯」說完，他拿著空餐盤，也跟著走出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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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的那一刻，王正一撲簌簌流下眼淚。

夏曦優走到床邊抱住他，溫柔地輕撫著黑色長髮。「別理把拔，那是他自己要需要去面對的問題。老實說，他一個禮拜前就開始適應了。」

「為什麼⋯⋯」王正一靠在夏曦優的胸口啜泣。「世界上的女生跟星星一樣多，為什麼你會喜歡我？」

夏曦優伸出手指，抬起王正一的下顎，讓對方直視自己的眼睛：「你知道嗎？當你坐在鋼琴前，整個人狀態都不一樣了。只有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帥。」

少年臉頰頓時泛起一點紅暈，他垂下眼睛，聲音輕輕顫抖：「那、那、那你沒想過和一個像學姊那麼可愛的女生談戀愛、結婚生子嗎？」

「那⋯⋯」夏曦優翻身爬上床，依偎在王正一身旁撒嬌。「你能想像我跟別的女生在一起的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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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議，每一幕都是他和他。王正一眨了眨眼，朦朧淚水模糊眼前，徘徊在心尖的溫暖笑容，卻清楚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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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曦優調皮地伸手輕按少年的喉結。「我們這樣算不算同居啊？」

「同居？」少年用著沉穩的嗓音覆述。

「對啊，我們住在一起，這樣不算同居嗎？」

王正一呆呆地點了點頭，隨後又困惑地搖搖頭，最後還是有些不確定地再次點頭。夏曦優被他茫然的反應，逗得呵呵笑。

「你放心，我覺得把拔還挺喜歡你的。」

少年疑惑：「我什麼都沒做啊？」

「那你就是做了『什麼都沒做』這件事，我保證等下把拔會再回來煩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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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夏曦優所言，沒過多久，夏父換了寬鬆的家居服回到病房，一進來就用撒嬌的聲音說：「優優，把拔好無聊，能不能陪把拔看個電影啊？」

「叔叔好。」

王正一趕緊站起，禮貌地鞠躬打招呼。可是夏父直接走到兒子面前，無視了他的存在。

「把、拔！」

「尼豪。」

在兒子的「提醒」下，夏父才含糊地擠出一句問候。隨即他轉身堆起笑臉，問夏曦優：「我們來看皮卡丘的最新電影好不好？」

「不要，你走開。」

「嗚嗚嗚嗚⋯⋯」

夏曦優立刻拒絕，男子也馬上裝出一副委屈的模樣，假裝哭泣。他見兒子不為所動，忽地眼光狡黠一閃，像是捕捉到什麼。

「不過你同學感覺很想看啊，對不對？」

被點名的少年瞬間有點慌亂，害羞地低下頭來。被說中了，他過去一直聽到同學討論，可是自己卻從未有機會觀看。

「⋯⋯好吧。」夏曦優妥協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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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開心推來窗邊的沙發，攤平後變成了一張臨時的小床，恰好擋在兩位少年之間。他得意洋洋地坐下，按下遙控器。

隨著影片播放，王正一從滿懷期待到困惑到失望。這是一部由真人演出的戲劇，一個陀螺在畫面上不停旋轉。

他悄悄轉頭，越過夏父的肩膀，偷瞄坐在另一邊的夏曦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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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這就是同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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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他在胡思亂想什麼⋯⋯可是電影看沒三分鐘，王正一注意力又飄到另個人身上。

就在他轉頭偷看不知道第幾次的時候，夏父出聲打斷他。

「怎麼？我兒子是不是比李奧納多好看？」

王正一被嚇一跳，趕緊打直後背，假裝認真地盯著布幕。不過電影劇情已經難以理解了，等到片尾音樂響起很久後，他才發現電影已經結束。而夏曦優不知何時睡著，微微捲縮在被子裡。

夏父替兒子拉好棉被，然後將襪子套在他的腳上。王正一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過一會夏父按下遙控器，巨大投影布幕慢慢升起。他抬頭望著天花板，平靜地說：「父母對孩子有著一廂情願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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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幕完全收起，遙控器依然被他握在手中，彷彿那是他唯一能控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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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優的狀況比較特殊，我一開始只希望他能活過今夜就好，後來又想要他活到年底，接著祈求他能再過一個生日。明明應該知足了，可卻忍不住想要更多。到現在，我甚至希望他能健康、快樂、幸福一輩子。」

王正一垂下頭，緩緩開口：「我、我、我懂。」

「臭小鬼你懂什麼啊？」夏父輕蔑一笑。

王正一咬緊牙關，鼓起勇氣繼續說：「我、我、我媽媽也是想要給我最好的，可是她的期待讓我感到痛苦。今天看到叔叔後⋯⋯才明白⋯⋯優優為什麼會成為現在的優優⋯⋯」

「優優是你可以叫的嗎？」

少年聞言差點哽咽落淚，但是他強忍著，沒有退縮。

「媽、媽媽教會我彈琴，而優優⋯⋯他教會我音樂。你、叔叔、你、你給了優優很多的愛，數不清的愛，謝、謝謝你。」

夏父聽完，沉默一瞬。他拿著遙控器走過來，輕敲少年的頭。「你少擺出一副我要把優優託付給你的樣子！你休想，優優永遠都會是我的兒子！哼！」

說罷，夏父放下遙控器，擠到了兒子床上。

這種打了人就跑掉的狀況，既熟悉又無奈。

少年笑了，他用著低沉的嗓音，輕聲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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