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 Suddenly - 秋蟬

2010年開學日，國小到高中部的學生們，全都集中在大禮堂聽著校長的無聊演講。夏曦優舉手說要去保健室，卻跑到五樓的連接走廊上。

夏末初秋的陽光和煦溫暖，樹上的蟬在生命最後一刻拼命鳴曲，他踩著輕快的步伐，吚哼著歌。

突然，少年停下腳步，朝前方大喊。

「欸！危險！」

前方，一名陌生同學坐在窗台上，雙腳向外懸空，抬頭仰望。

風吹起黑髮，鑽進白色制服下鼓動，無際藍天映襯下，過白的膚色讓他更顯單薄，像一片快被風吹散的細碎雲朵。

呼喊聲沒有讓對方回頭，反而像某種訊號，他的身體微微往前傾。

剎那，時間彷彿被牢牢鎖住。蟬鳴聲被轉至靜音，少年用以往都不曾有過的速度奔跑，在秋蟬還未從腹部發出鳴響前，一口氣衝上去握住手腕，把人從窗邊拽下。

用力過猛，兩人一起往後摔倒。

啪嗒——

碰——

夏曦優此刻緊張到連痛都感覺不到，他的心臟劇烈跳動，整個世界蹦蹦蹦蹦只有快又急的心跳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呼吸才慢慢平穩下來。他躺在地上望著天花板，不覺得國高中部裡，會有人比自己矮。

「你⋯⋯迷路了嗎？這邊是國高中部。」

熱氣從背後湧上，遠方操場的蟬鳴聲，又漸漸傳回耳裡。可身旁的人沒有任何回應，他疑惑轉頭。

近距離下，一張放空失神的臉龐，眼下還帶著淡淡黑影。

那人察覺視線，偏過頭，小聲說：「手⋯⋯」

「啊。」夏曦優趕緊放開，可對方雪白的手腕上，被他捏壓出明顯的瘀青指印。

「太緊張沒注意到。」他語氣輕快，撐起上半身問道：「你還好嗎？」

身材瘦小的同學沉默不語。少年抓抓頭，試著再搭話。

「要不要帶你過去國小教室啊？」

「對不起⋯⋯」沒有解釋沒有道謝，那名「小學生」拋下這句話，轉身就跑了。

少年愣了一下，可也沒多在意，開學典禮應該結束了。他站起來拍拍制服上的灰塵，晃悠悠走回八年一班的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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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內亂哄哄的，同學們彼此開心的聊著暑假的生活。

班導走了進來，拍了拍手上的冊子，示意全班安靜。她身後跟著一位新同學，全班目光一起投向他。

老師在黑板上寫下新同學的名字，說：「這位是新來的轉學生，『王正一』同學，人家比較害羞，你們可別嚇到他啊。」

新同學彎腰駝背，頭低的不能再低，雙手緊緊抓著書包背帶，站在講桌旁。長瀏海及多出的粗黑框眼鏡，遮去他大半張臉。

坐在第一排的夏曦優盯著他，從對方的身高、手腕上的瘀青，很快就意識到——新同學就是剛剛被自己誤會成「小學生」的人。

老師沒有讓轉學生自我介紹，而是直接指向夏曦優旁邊的空位說：「正一，你先坐第一排吧。」

老師環顧教室一圈。

「大家暑假都長高不少呢，先來換座位吧。除了第一排的同學，大家寫名字丟入籤筒。」

同學們紛紛拿出測驗紙或是筆記本書寫，不用寫名字的夏曦優舉起了手。

「夏日同學怎麼了？」老師問。

「還沒到上課的時間。」夏曦優指著轉學生說：「我可以帶他去逛逛學校嗎？」

「去吧，注意安全。」

兩人踏出教室，班長「謝承」正擦掉黑板上的名字，準備替大家開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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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撒下金色的光點。

「這顆大樹，咳、咳咳正好是校園中央的位置⋯⋯」

運動鞋與皮鞋，一前一後踏過石磚。

「⋯⋯前面就是福利社，零食飲料制服文具都有賣⋯⋯啊，等我一下。」

沒多久，夏曦優拿著袋裝冰棒回來。

「這個給你冰敷。」他指了指王正一的手腕：「會不會痛？要不要去保健室啊？」

「不痛⋯⋯不要去⋯⋯」王正一小聲搖頭回答，只用指尖捏著冰棒袋子。

兩人繼續在校園中打轉，前方的人有著陽光般的笑眼，亂蓬蓬的栗棕色微捲髮，嘴角總是上揚。後方的人低頭垂肩，沒回一句話靜靜跟著。

「⋯⋯這裡是操場，升旗也在這⋯⋯這裡是餐廳，如果你不想在這裡吃飯，也可以買回教室吃⋯⋯」

夏曦優原本以為是自己走太快了，特意放慢腳步等後面的人，可前面的人慢，後面的人也跟著慢下來。

兩人始終維持著一定的距離。

回教室前，夏曦優轉頭問：「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嗎？」

他往前一步。

「沒有。」

王正一立刻退後一步，以指尖捏著的袋子，已經融化成半袋的糖水了。

「好吧，那我有個很重要的問題要問你。」

這句話讓他又瞬間連退了三步，不過夏曦優很快跟著他前進三步。

再遠就要聽不清楚了，這答案對他來說很重要。

「你多高？」他雙眼放光問。

王正一微微一怔。

夏曦優抬起手在頭上比劃：「身高。」

「⋯⋯141。」

「好耶！終於啊！」夏曦優興奮的雙手握拳揮舞，他滿意的轉身。

「走吧，我們回教室吧。」

前方的人蹦蹦跳跳，吵吵鬧鬧，後方的人在經過垃圾桶的時候停下腳步。

王正一抬頭望向上方的連接走廊，融化的冰水沾濕了指尖。

最後少年淺聲嘆息，將冰棒丟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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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老師在黑板上寫著單字，夏曦優坐在台下，手也沒閒著。

啪。

一張折起的紙條，輕輕落到王正一的課本上。

【你可以叫我夏日，國小時大家看不懂，都只唸一半。】

王正一把紙條翻到背面，材質和顏色莫名有些熟悉，就像⋯⋯手中的英文課本？

他疑惑的微微偏頭，看向隔壁。

夏曦優正拿著英文課本，在封底上寫字，放下筆後便熟練的撕下一角，對折。

啪。第二張紙條落下。

【等下一起去餐廳～雞腿套餐不管是滷的還是炸的都很好吃！】

隔壁同學在桌子底下，朝他比個大拇指。王正一收回視線，將兩張紙條收進抽屜，沒有回覆。

然而對方不受影響，仍然噙著笑容，繼續在殘缺的封底上，揮動筆桿。

整堂課裡，轉學生的視線總忍不住往旁邊飄。

看著看著，筆終於停了。

夏曦優將英文課本立起，又放下以掌心反覆壓平，似乎在研究剩下的封底。

他的手指扣住書脊最上端，王正一不禁屏住了呼吸。

應該⋯⋯不會把整張封底全撕下來吧？

噹噹噹噹——噹噹噹噹——下課鐘聲適時響起。

「好，今天先到這邊。」老師宣布下課，班上大部份同學，都開心的湧出教室。

王正一暗自替英文課本鬆口氣，但氣還沒吐完，夏曦優便以他來不及阻止的速度，「唰」一聲把整張封底全撕下。

轉學生瞪大了眼睛。

「剛好，這樣就不會折到畫了，給——」

話沒講完，一隻手突然插進來，把紙張抽走。

「你們兩個一直不專心上課，是在做什麼？」英文老師站在兩人中間，語氣嚴厲。

老師翻看手上的紙，倒吸一口氣，「這不是英文課本嗎？才開學第一天就把課本撕了？」

「你們兩個⋯⋯」英文老師沒好氣的揮手，「去外面站十分鐘再去吃飯。」

轉學生錯愕，不自覺皺起眉頭，跟著隔壁同學走出教室。

又熱又濕的空氣，立刻黏上了皮膚。

「你從哪裡轉學過來的啊？是搬家嗎？」

夏曦優毫無反省的樣子，拿著剛拿回來的封底搧風問。

「九月還是很熱⋯⋯」

另一個人只是望著白雲堆疊的晴朗天空，依舊沒有回話。

「好，走吧！四捨五入就是十分鐘。」夏曦優抓起他瘀青的手腕就走。

「雞腿、雞腿、雞腿！」

明明兩人出來還不到三分鐘。王正一使勁想抽回手，可前面的人絲毫不受影響，一邊高喊雞腿，一邊死死拖著他。

「YA～雞腿我來了！」

直到餐廳門口，夏曦優才放開手。走了幾步後，發現人沒跟上，又折返回來，不解的看著腳黏在門外的人。

「怎麼了？」

「人太多⋯⋯」

「啊？中午本來就很多人啊？」

「⋯⋯不想進去。」

「那我買出來？」

「不用，我回教室了。」王正一說完，快速的跑走了。

結果下午上課時，夏曦優一直聽到隔壁座位，傳來餓肚子的咕嚕聲。

「你肚子餓了嗎？」

「沒。」

「你中午沒吃嗎？」

「嗯。」

「放學要不要去吃麥當勞？」

「不。」

班上同學大多是從國小直升上來，彼此早已熟識，也有固定的交友小圈圈。下課後，沒有其他好奇的同學過來搭話，就夏曦優在他身邊兜轉，說東說西。

「等等放學你怎回去？我知道有一條小路比較快哦。」

「嗯。」

「我們學校有五大不思議傳說，你想聽嗎？」

「不。」

「第一個是關於高中部的化學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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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上書包的拉鍊，夏曦優轉頭想找隔壁的轉學生一起放學，卻發現座位已經空了。

「人呢？」

「哈，被你嚇跑了。」坐在另一邊的謝承說。

「我剛看到他一打鐘就衝出去，好像腳底抹油一樣。」

「我又沒嚇他。」

「過度熱情，又不會看人臉色就是驚嚇。」

「說什麼不懂啦。」

「沒腦袋也是。」

兩人一邊鬥嘴，一邊走出教室。

「欸我從老師辦公室那邊聽到⋯⋯」

走廊上，謝承湊過來，神秘兮兮的說：「轉學生有一四⋯⋯」

「哼！」

夏曦優打斷他，得意的圈起大拇指與食指，比了個「三」的手勢。「這我早就知道了，他比我矮三公分，我贏了！」

「白癡哦不是說這個，嘖算了算了。」

兩人一路晃到校門口，謝承停下腳步問：「今天司機沒來接你嗎？」

「嗯，我說要跟新同學一起回家。」夏曦優繼續往前走。

「他喔⋯⋯」謝承小跑步追上夏曦優，抱著頭哀怨：「不知道他的功課好不好，我保不保的住獎學金啊？」

「保不住了啦，你要被趕出門睡公園了。」

「那我就去你家院子搭帳篷睡好了。」

轉過街角後，兩人走進一條偏僻的小路。

「你還真好，完全不用擔心功課。是說你早上是不是翹掉開學典禮？」

夏曦優擺擺雙手，「很無聊啊，每年都講那幾句，勤勞學習，把握自己的未來什麼的。」

「有啦，今天有說個不一樣的。訓導主任說暑期輔導時候，有個不良團體，會專挑穿我們學校制服的學生勒索，要我們放學盡量別走這條路⋯⋯」

「像這樣子嗎？」

謝承順著夏曦優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轉學生正被一群看起來像混混的人包圍住。

「靠！快報警⋯⋯」他手機還沒拿出來，夏曦優已經衝上前去，鑽進包圍的圓圈，擋在王正一面前。

「剛要找你一起放學，你也走太快了吧？」

看著自動送上門的肥羊，混混們樂壞了。簡直財神爺降臨！

「哦？還有朋友？來來來，一個人交出五千再走。」

帶頭的混混抖著腿，不懷好意的笑著：「我們可不是勒索。」

「沒錯。」底下的跟班跟著起哄。

「是最近有困難，彼此江湖救濟一下而已。」

「哈哈哈哈哈！」

叫囂聲此起彼落。

夏曦優雙手插腰，眼神左右掃過，接著昂起下巴驕傲地說：「五千？太少了吧？少看不起人了。」

他拿出錢包，一把掏出所有的紙鈔，攤開成扇形，舉高大喊：「這裡就兩萬了！」

說完，就把錢全數雙手奉上。

「⋯⋯蛤？」

夏曦優這波要五毛給一塊的操作，讓所有人都看傻了眼，帶頭的混混，呆愣愣接過紙鈔。

夏曦優依舊抬著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你知道我爸爸是誰嗎？兩萬太少了，依我家的身價，五十萬都可以！」

混混們低頭看著身高不到他們胸口的小個子。

這人傻子吧？自投羅網就算了，還自己加價，臭屁的嗆聲。

⋯⋯不過，五十萬？

聽說這間貴族學校，都是些政商名流或富豪的小孩就讀。隨隨便便就能拿出兩萬的現金，五十萬也不是不可能⋯⋯

「你們等一下，我現在就打電話叫管家再拿四十八萬過來。」夏曦優拿出手機，語氣認真的不得了。

混混們頓時一陣騷動。這人妥妥就是有錢人家的笨少爺，他們今天要發財了！

而夏曦優依然保持盛氣凌人的態勢，說：「安靜，我要打電話了。這段時間你們想一下要怎麼分錢吧。」

聽到這，混混們我看你，你看我，恐怕大家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很快，不知道是誰揮出了第一拳，然後誰又回擊，接著混混們開始互打。最後勝出者就能獨吞五十萬，所謂「義氣」，在金錢前不值得一提。

趁著一團混亂，夏曦優收起手機回頭，笑著對王正一說：「快跑。」

日落時分，天邊雲彩變化絢爛，奔跑的少年盯著今天第三次被握住的手腕，看著與他同樣明明都是纖弱，此刻卻感受到滿滿可靠的背影。

他們跑到人較多的大馬路上才停下。

「呼⋯⋯呼⋯⋯要走那一條路最好是結伴。咳，你有沒有怎樣？」

「⋯⋯沒⋯⋯」王正一吶吶的開口。

背後斜陽照射，夏曦優的身影泛著朦朧微光。王正一瞇起眼看著，心臟跳動呼吸微喘，關心使他心裡輕飄飄的。

太陽就快隱沒，微風徐徐吹來。晦暗中王正一依稀可見那盯著他看的開心笑容，今天自己沒擺過好臉色，夏曦優卻依然對他展現友好。

「為什麼⋯⋯要幫我呢？」

「你矮阿。」閃閃發光的眼睛直視著他回答，誠意十足。

少年皺眉咬緊下唇，從喉嚨擠出：「對不起。」然後跟早上一樣，頭也不回的又跑走了。

夏曦優背著書包，獨自踏上回家的路，心想找到人了還是沒能一起回家啊。

轉學生很奇怪，很害羞，很內向，不理人都沒關係。只要比他矮，就是好同學。

不過他好像忘記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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