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集 - 夢日與塔羅占卜 (一)

　　陰雨綿綿的傍晚，城市的色彩都蒙上一層灰色調。

　　周夢日的心情同樣很灰，從上午坐在占卜攤位直到下午，往常假日的客人應該絡繹不絕，可惜今日一反常態。她抬頭望向晦暗天色，雙手整理起桌面上的塔羅牌，心想乾脆早點收攤，等男友下班後看場電影算了。

　　正剛興起這個想法，天上烏雲響起悶雷，雨水就像免費大放送一樣，轉瞬間嘩啦嘩啦下起磅礡大雨。

　　「最近上映的恐怖電影網路評價超棒，來查查電影院還沒有空位？」

　　擺在攤子旁招攬客人的立牌，大大寫著「歡迎光臨」LED燈依然繽紛閃爍。周夢日毫不掩飾地一手撐著下巴，另一手拿著手機逛網站，絲毫未注意到攤位外邊有個女人正逐漸接近，踩著地面積水的腳步聲相當匆促。

　　忽然街道颳起一陣狂風，吹得帳篷架大幅度晃動，發出嘎滋作響的慘叫，人在帳篷裡的周夢日嚇得花容失色，趕緊用肉體護住桌面，深怕賠掉自己的謀生工具，與此同時，路過攤位外的女人高跟鞋鞋底一滑，就這麼被狂風吹進了占卜攤內。

　　「唉呀，痛痛痛痛痛……」周夢日反射性抱住腦袋，被突如其來的一塊硬物撞到自己的頭，痛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好痛，怎麼就突然下雨刮風呢？」

　　聽到人的聲音，周夢日困惑的抬起頭，便看見一位年輕女人坐在桌子對面，她的手揉著發紅的額頭，同樣露出一臉納悶表情。

　　周夢日注意到有客人，連忙端正坐姿維持商家良好態度。

　　「歡……歡迎光臨！」

　　「不好意思，我趕時間馬上就走。」

　　「咦，不占卜嗎？」

　　不是財神上門讓周夢日有些小失望，也差點以為帳篷會被這陣詭異的風掀翻，稍稍鬆口氣的同時，注意力反而落在突然進入攤位、面帶愁容一副滿懷心事的的女人身上。

　　她看著意外來店又心急離去的年輕女人，試圖把開花的雨傘折回原樣，結果事與願違，傘骨喀地一聲斷裂。

　　「小姐，妳要不要乾脆待在這裡等雨勢轉小一點再走？」

　　「……不打擾妳做生意嗎？」

　　「等等我就收攤了，所以不打擾喔。」

　　女人手摸自己濕潤的長髮髮尾和濕漉漉的雪紡長裙裙擺，又再望向天空捉摸不定的風雨，終於投降般垂下肩膀，順從店家主人的好意坐上客人的圓椅。

　　「啊，要不要試試塔羅牌占卜，當作交個朋友，不收費……」周夢日嚇得閉緊嘴巴，訝異自己居然不經大腦脫口做生意不用錢這種話。

　　肯定是壞天氣的錯！

　　收到這個意外邀請，女人眉間微微皺起，彷彿在思索或是考慮般，原先略顯憂鬱的神色反而更加沉重。

　　「占卜？如果真能有停止夢見那些……的方法……」

　　「那個……請妳講話大聲一點喔。」

　　「自小時候開始，大概是我十歲生日那年跟家人出國旅遊，之後我就一直反覆夢見相同的夢。是不是……能夠問的問題，嗯……可以擺脫或者……減少夢見頻率的方法……」

　　周夢日仔細聆聽女人的問題，從對方吞吞吐吐的話語中，越覺得牽扯上一件麻煩事。平時客人們最多詢問感情課業事業方面的困惑，周夢日一心只想在收攤前簡單占卜，根本沒料到對方提出的問題比想像中的嚴肅。

　　「我無法具體描述一些夢境內容。」女人說：「因為清醒之後，我幾乎都忘記了，但是我不想再夢到那些夢是真的……」

　　「妳希望結束夢見相同夢境的情況嗎？」

　　「應該是，如果有方法。」

　　周夢日專心思索了數秒，將牌組打散撥亂進行洗牌，再重新整合為一疊，接著將牌卡切分成三堆，並請女人將牌不分順序堆疊成一疊。

　　女人依照指示移動桌面上的三堆牌卡，最後由周夢日將牌卡由左至右一字展開。

　　「請妳在心中禱念希望結束夢見相同夢境的可能性，然後依自己的感覺抽出三張牌。」

　　周夢日剛說完話，便看著對方伸出右手往牌中央移動，沒有像其他客人那樣稍作思索，直接依序抽出相連的三張牌，彷彿早已選定好似的。

　　翻開第一張牌，當牌的側面The Empress圖案映入眼底之際，剎那間迸出一縷光芒，視野豁然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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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佇立在雅典娜神廟的拱廊石柱旁瞭望城市，鱗次櫛比的土製房屋，井然有序的街道，女工們紡紗織布隨意談笑的樣子，對街的磨坊主人驅使奴隸磨麥子，今天正逢市場開放，商人招客買賣好不熱鬧，再遠些是與海藍天空相接的城門。

　　此處望不見大海，想必港口停泊無數大大小小的船隻，也是另一興榮景象。

　　從山坡下傳來熟悉的人聲，雖然聲音微弱，但她聽得出是她的兄長、孿生弟弟正和一名女性有說有笑。她走出拱頂的遮蔽，走下階梯，走到神廟空地的邊緣，探頭朝幾乎呈垂直斷層的陡坡下方搜尋，看見兄弟二人各自手持一把真劍進行對練。

　　神廟對外出入的石階梯出現怪異的斥喝聲，一名妙齡少女躍上階梯，右手舞弄著一根與劍等長的樹枝，對著觀賞用矮樹叢又揮砍又搓刺，嘴裡不時發出呼呼喝喝，像似在對付極為難纏的敵人。

　　她僅僅看了一眼便知道那名妙齡少女是忒拜國王的女兒。

　　「……喔，若您好心掩耳忽視，不至於令我感到困窘。」

　　「嗯？陽光如此明豔，含苞待放的透紅花蕾多可愛。您瞧，二位王子陪伴您走訪聖域的時光，卻擅自舞弄利劍展現武力，該說他們蠢笨不懂戀慕之情嗎？」

　　她看著少女原先羞恥脹紅的臉色因為噗嗤一笑而消散，丟掉長樹枝恢復回優雅身段的公主，往自己所站立的位置走過來。

　　她不曉得該聊些什麼，側頭仰望聳立於自己面前的莊嚴神廟，這個角度還能看見供奉地神的偏殿一隅。

　　「您從眾多婚約者中選擇了二位王子，決定嫁給誰了嗎？」

　　「我的丈夫必須是支撐國家的偉大英雄，也必須是萬人擁戴、名聲遠播海洋的大人物。」

　　「王的每一個兒子都有未來成為英雄的潛質。」

　　她注意到位於陡坡下方的兄長和弟弟停止真劍對練，一齊高舉手臂向上方的她們打招呼。

　　「過於優秀的人物的確選擇兩難。……對！何不增加附屬條件呢，我的丈夫也必須是我的英雄。」

　　她皺起眉頭，不了解少女話裡含意，心中隱隱生出一股不安感。

　　少女倒退數步遠離陡坡，提起新縫製的黃色衣裙裙擺，雙腿奮力得朝陡坡外的白雲衝刺，一躍跳上半空中。

　　她嚇得發出尖叫，拖著幾乎腿軟的步伐接近陡坡邊緣，所幸沒發生預料的壞事情，反而在兄長的雙臂裡，少女開懷大笑，稚嫩容顏如花蕾綻放般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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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夢日睜大眼珠盯著牌面上雍容華貴的皇后，無來由的恐懼襲上心頭，連忙縮回觸碰塔羅牌的右手。

　　「怎麼了，妳的臉色看起來很蒼白？」

　　「咦？我……哈哈，沒事，應該是下雨變得有點冷的關係，我來把剩餘的牌都翻開吧。」

　　面對陌生女人的關心，周夢日乾笑幾聲帶過難以解釋的話題，畢竟眼前閃現一個莫名其妙的小劇場，連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還是別惹麻煩早早收攤為妙。周夢日懷著這點小心思，伸手去翻開第二張牌，當Two of Swords圖案展現而出，視野一陣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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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虔誠唯有神祇最明瞭。

　　經歷祭司修行的這些年來，每每聆聽信徒的禱告，無一不是生離死別的噩耗，這也讓她逐漸拼湊出痛苦源頭的樣貌，戰爭。

　　閒暇之時，她會外出去拜訪各個神殿的神職人員，共同祈求神祇將勝利的枝條遞給這個國家，繼續維持和平與和諧。而這天午後，返程途中不巧遭遇大雨，躲進樹蔭下避雨的同時，偏偏某個熟識的人也躲了進來。

　　「好久不見！自從結婚典禮後我們再沒碰過面，您的樣貌絲毫未變，就如初次見面時那般端莊秀麗呢。」

　　「即使容顏再美，如何比得過人民們讚揚王妃賢淑婉約的聲譽。」

　　不見最好，若非礙於禮節，她真想一走了之，渾身淋濕染風寒也無妨。

　　一同躲雨的王妃聊起婚後生活的點滴，她有一搭沒一搭的點頭應對，遙望被山勢遮蔽的大海方向，據說敵人遠從海洋對岸而來，集結於城外四周，終日試圖攻破堅固城牆。

　　是否神有意為之，傳入耳裡的鐘聲不曾停歇過，令她惦念著那些尋求宗教慰藉，注定背負悲傷存活的未亡人。

　　「今年穀物收成欠佳，我有心舉辦一場小型祭祀儀式祈福國泰民安，但是我對操辦祭祀事務毫無經驗，您能以神的僕從身分從旁協助我嗎？」

　　「找個冠上撒謊者污點的人協助？」

　　「莫非您還記掛當年那件事？那只是女孩子間小玩小鬧造成的推落意外，況且也沒人受到傷害。關於我的這項提議好處很多，為王妃主持儀式過程，絕對是您提升名譽的絕佳機會。」

　　「嗯？如果您現在、再次、重演當年的擇偶戲碼，您認為坡下有誰能夠接住您？那遠在城外戰場英勇奮戰的丈夫嗎？」

　　她曾經努力替自己澄清這女人歪曲的事實，多年來，她不曾說謊，仍然蒙受他人白眼和嘲笑，當初就該一巴掌呼過去洩恨，做實這件事。

　　眼看雨勢轉弱如她所願天氣放晴，王妃臉色反而變得鐵青不再多話，直接轉身離開。

　　「後天我會再來聖域參拜，期盼得到您的答允。」

　　「等等，要我答應有條件，倘若您能向王和王后進言，安排立下功勳的士兵遺孀們參與祭祀，緩解民……！」

　　王妃低著頭，她看不清楚對方垂落頭髮遮掩的表情，但是她感應到一股積蓄已久的負面情緒，無從宣洩一樣的全往她的身上傾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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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鈴聲霹靂啪啦大響，周夢日嚇得倒抽一口氣，肩膀一聳，屁股差點滑下椅子。

　　女人淡定拿出皮包裡的手機接聽，隨著電話另一端越來越急促的說話聲，原本平靜的表情越顯得凝重。

　　「喂喂小姐妳要去哪裡？外面還在下雨欸！」

　　問卜者跑得不見人影，壞掉的雨傘還留在座位旁，這是什麼狀況？這場占卜就算中止了吧？

　　周夢日打量覆蓋在桌面上的第三張牌，當手指指尖觸碰到牌面，本能抗拒去翻開它。

　　第三張牌帶來的是失望，周夢日的直覺這麼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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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茫然看著陷入火海的家園，滿地屍體還有寡母孤兒，安於短暫勝利的享樂之後，這是既定的結果。

　　活著的人都在流淚，哀嘆往後日子的不幸。

　　「為何我無法哀悼失去的孩子，無盡的悲傷幾乎將我殺死。」

　　她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冰冷看著跪在泥地上失去昔日風采的女人，喪失丈夫兒子的悲慘女人。

　　她可憐這些人往後作為奴隸活著，卻又暗笑他們活該，她嘗試安慰，脫口而出的話語宛如冬季寒風，一字一句刺痛骨髓。

　　「我接收神諭，警告過你們無數次，事到如今，災禍都是你們自己招來的。現在，與死神做爭鬥是無用的，好好正視悲慘孤獨的現實吧，時間一久或許會習慣，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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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夢日心疼那個她，真想讓她閉上尖酸刻薄的嘴，如果辦得到，或許她那顆溫柔的心能少受一些折磨。

　　占卜攤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

　　周夢日靜靜地收拾桌上的牌。知悉注定死亡無法改變的未來卻拒絕哭泣的她，胸口一緊，默默掉落一行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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