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集 - 姑望亭石棺 (上)

　　轟！

　　突然一聲爆炸，四十年的老房子被震得搖搖晃晃。大門旁懸掛「莊某偵探事務所」招牌摔至地面，斷成兩截。

　　「有地震！」羅凱琪嚇得衝出臥房，然後發現一樓廚房飄出黑煙，反射性抱著結滿蜘蛛網的滅火器，依照拉拉壓口訣朝噴灑廚房。

　　「住手啊，我的偉大研究要被你毀了。」莊秉東用肉身擋住泡沫，護住懷中裝有不明液體的燒杯。

　　「我警告過你，不准在廚房煉金的！」羅凱琪看到凌亂不堪的廚房差點翻白眼昏倒，拿了拖把擦乾地板泡沫。

　　「汪汪。」白色軟毛的大毛球衝刺撲向莊秉東，伸出半公尺長的肥厚舌頭，開心舔拭他的臉和脖子，無疑替這糟糕場面增添混亂。

　　「走失的小貓、阿公不見的假牙，和抓偷內褲賊不去做，不好好提升業績，整天搞魔法研究，乾脆轉行算了。」羅凱琪不停碎念發牢騷，一手抱住毛球，一手扶起跪坐在地的高壯男人。他無奈的嘆口氣：「身為你的房東，對這個月的房租，感到錢景堪憂。」

　　「哼，我可是立志偵破凶殺案，還有國際珠寶竊案的偵探。」

　　「偵破兇殺案和竊案是警察的工作！」

　　莊秉東不疾不徐躲避羅凱琪憤怒的拖把，注意到對方的穿著不禁面露怪異表情。「你什麼時候學會不穿褲子趴趴走，雖然這是你家，但是一樓好歹是我承租的事務所。」

　　正值青春年少的羅凱琪穿著寬鬆的和服，其下擺短到蓋住屁股，外露兩條纖細緊緻的腿。

　　「總算發現啦。」羅凱琪手指玩弄髮絲，肢體扭捏藏不住害羞。「對街拉麵店的日本太太借我的衣服，說她的老公喜歡她晚上這麼穿。」

　　莊秉東眼神認真看著瓶口，小心翼翼將燒杯內的液體倒入玻璃瓶內。

　　「小東，我穿起來好看嗎？」

　　「無法理解現在的男高中生腦袋想些什麼。」

　　嗶鈴，門鈴響起，終止兩人的對峙。

　　「汪汪。」毛球跳離羅凱琪的懷抱，興奮的跑向玄關。

　　「總算有顧客上門了。」羅凱琪為這難得的收入，開心前去迎接客人。

　　「不要穿這樣去接客，被當成奇怪的店，你負責嗎？」

　　「伊拉蝦伊嘛謝～」

　　莊秉東急忙脫下工作服，直朝玄關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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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門造訪的客人是名三十多歲的男性，他自行拉開店門走進玄關的同時，與一顆軟綿綿的毛球撞滿懷。

　　「臭毛毛，貪吃鬼，拉肚子怎麼辦。」羅凱琪趕緊抱離伸長舌頭舔舐客人的毛球。

　　「很少見到有人將魔物當寵物養。」客人露出和善微笑，修長的手指拍掉西裝沾黏的毛髮。

　　「哼，我家的小毛毛是特別的，跟外頭的魔物不能相提並論。」羅凱琪揚起下巴高傲的維護自家毛球。

　　身為偵探事務所所長的莊秉東急忙趕走沒禮貌的羅凱琪，他打量氣質文雅的客人，一身高級西裝和左手的名牌錶，眼珠褶褶發亮，垂頭頻頻向難得的貴客道歉，並請到會客室商討工作內容。

　　貴客就坐於沙發後，向羅凱琪遞上名片，開始說明來意。

　　簡浩，身分為考古學博士，專長是研究近代民間野史，以及戰爭後殘存的檔案，帶領團隊走訪當地挖掘百年歷史的真實性。

　　碰，裝滿白開水的玻璃杯重重放上桌，打斷客人正要講述的委託內容。

　　「喂，沒看到我正在談生意嗎？」莊秉東臉冒青筋，壓低斥責羅凱琪的聲音。

　　「小東。」羅凱琪靠在他的耳邊輕聲說話：「客人一直偷偷盯著我的屁股看，好討厭喔，不要接他的工作。」

　　「你不穿得這麼奇葩，他就不會看了。」莊秉東揮手趕他離開會客廳。「大人談生意，你小孩子抱寵物去樓上寫回家作業。」

　　莊秉東感覺羅凱琪今天很反常，若是之前上門的金主，肯定請上座奉好茶熱情招待。

　　「簡先生，抱歉抱歉。」莊秉東轉而向貴客陪笑請罪。「我的助手年紀還輕，不懂事情輕重，請見諒。」

　　「無妨，年輕女孩活潑有朝氣，挺好的。」

　　「……又一個被……沒事，請您繼續說明委託內容吧。」

　　「這件事與我的研究相關，還請你協助保密。」簡浩苦笑露出為難表情。「今年過年連假，我的助理回鄉探親後便音訊全無，想到交由他整理的研究資料還放在他那邊，這使我相當緊張。直到十天前我收到他寄來的包裹，裡頭毫無隻字片語，僅有三顆寶石和一張照片。」

　　簡浩拉開公事包拉鍊，拿出一個鐵盒子交給莊秉東。

　　莊秉東心懷疑惑的打開盒蓋。拇指大的寶石，通體渾圓，散發鮮豔綠色光輝，顆顆價值不斐。他的注意力卻被照片裡的其中一個人物吸引，微微顫抖的手取出照片。

　　「姊姊……不可能……」照片曝光過度，比著勝利手勢的五名男女被一層奇異光彩遮掩，五官變得不太真實。

　　莊秉東小時候父母車禍雙亡，由姊姊拉拔長大，在他的印象中，姊姊是個樸素老實的人，在市場賣水果維生，生活作息單純。

　　照片中濃妝豔抹的女人，跟一個嬉皮哥特打扮的男人摟摟抱抱，若不是辨認出她左肩的燒傷疤痕，絕對不相信她就是兩年前捲入魔物暴動下落不明，被判定死亡的姊姊。

　　「你覺得這張照片哪裡有問題呢？」簡浩困惑的看著他。

　　「簡先生，您認識照片裡的人嗎？」

　　「都不認識，照片裡也沒有我的助理。」

　　莊秉東聽了委託者的回答後陷入沉默。

　　「照片裡的背景，您知道是在何處嗎？」莊秉東仔細觀察照片中男女身後的背景，只有一個方方長長的物體，上方蓋子被推開部分，越看越像個棺材。

　　「姑望亭。」簡浩給予肯定答覆。

　　這次換莊秉東露出困惑的表情，他極不確定的反問：「您是指那個許多人都聽過的都市傳說？」

　　「戰爭後確實有難以計數的珍貴遺產消失，或者隱藏於野生魔物猖獗的叢林。姑望亭屬於後者，編列二級古代遺跡。」簡浩依然維持溫文爾雅的態度，不多做隱瞞解釋說：「我的助理負責整理姑望亭的歷史資料，如果他發現姑望亭的正確位址……利益擺眼前，憑藉他的魔力和身手，闖入危險的叢林不是問題。」

　　莊秉東明白了簡浩找上他的原因。

　　「我的助理也許遇上麻煩，厚顏無恥發出求救。」

　　簡浩修長的手指挑起鐵盒內的一顆寶石，泛著綠光的寶石中央有一道狹長的黑色，猶如眼珠的瞳仁。

　　「解開謎團的鑰匙就在手上，你願意協助我開啟真相的大門嗎？」

　　照片中與姊姊有相同疤痕的女人，即使簡浩不委託任務，莊秉東也會追尋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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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清晨，公車站。

　　莊秉東肩扛簡單行囊站在無人街道，等待首班公車。

　　「哈啾！」一股冷意襲來，他將外套拉鍊上拉到脖子。

　　「莊秉東！」羅凱琪賣力拖著行李箱走來，怒氣沖沖的叫罵：「你居然答應做他的保鑣？」

　　「你跟來做什麼？」莊秉東不耐煩的皺起眉頭。

　　「阻止你進入叢林找什麼遺跡，你當野生魔物是可愛動物園的小綿羊啊。」

　　「他開出的條件很優渥，不心動不行啊。」

　　羅凱琪憤怒的抓起毛球往莊秉東的身上投擲。

　　「汪汪！」毛球開心的抱住莊秉東，伸長舌頭舔舐他的臉。

　　莊秉東扯掉黏在身上的毛球。「我把支票放在廚房餐桌上，這筆錢折抵之前的欠款，還足夠付你一年的房租。」

　　「小東，你太善良了，我怕你被詐騙詐的連渣都不剩。」羅凱琪發自內心擔憂著他的安危。

　　「怎麼公車這麼慢？」莊秉東的目光來回在道路車輛和公車時刻表之間。「總之這是我的工作，不准跟著我。」

　　「我可是你的助手耶，而且毛毛最喜歡吃魔力，可以幫忙對付野生魔物，還能無限吃到飽，一舉兩得。」

　　嗚嗚嗚，魔物拖曳貨車的聲響由遠至近，駕駛貨車的老伯朝他們打招呼。

　　「早安啊，小夥子們，要去哪裡旅遊嗎？」

　　「早安，菜伯。」羅凱琪朝氣十足的道好：「我們要去遺跡關口觀光喔。」

　　「我早上收貨，正巧經過附近。上來吧，載你們一程。」

　　莊秉東顯得很為難，羅凱琪高興地朝老伯道謝，把行李和寵物放入車廂，拉著不情不願的莊秉東上車。

　　老伯移動釣竿掛的帶血肉片，垂涎肉片的魔物跟著轉移方向，貨車悠哉悠哉的行駛在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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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個世紀的戰爭造成人類以及其他物種死傷慘重，科技發展也大幅衰退。倖存的人類攜手合作重建家園，如今這時代人人安居樂業，享受平和的日子，而戰爭的遺骸被叢林掩蓋，隨著時間崩塌瓦解。

　　到達遺跡關口時已經接近中午，莊秉東下車後腰痠背痛，覺得自己的屁股快爛了。

　　「菜伯，謝謝，再見囉。」活力充沛的羅凱琪高舉雙手朝貨車方向道別。

　　「高中生的體力真旺盛。」逐漸脫離青年的莊秉東捶捶久坐未動而痠疼的腰部。

　　「我們去觀光吧。」羅凱琪對路邊攤販充滿興趣。

　　「行，你去玩，我去工作。」莊秉東扛著行囊往反方向離開。

　　「我是你的助手，別想丟下我！」羅凱琪一手抱毛球，一手拖行李箱匆忙跟上他的腳步。

　　兩人前往與雇主簡浩約定的地點碰面，當到達地點時，莊秉東以為簡浩會因為遲到太久而不愉快，沒想到對方依然面帶溫和笑意，甚至請了一頓豐盛午餐。

　　吃飽喝足後，簡浩開著一輛黑得發亮的轎車，透過考古學博士的特殊身分，順利讓莊秉東和羅凱琪兩人進入管制區。

　　簡浩將目的地的座標輸入導航系統，轎車左拐右彎繞過破敗的高聳建築物，路線一經偏離，便透過導航修正方位。

　　羅凱琪透過車窗看向荒涼陰森的水泥叢林，那些一棟又一棟的灰色石塊，彷彿互相競爭，比著誰更遠離地面。遠方搖搖欲墜的水泥塊崩塌，揚起的灰塵籠罩周圍百里，即使相隔甚遠依然聽得見巨響。

　　轎車更深入叢林，地面更加崎嶇不平，沿路皆是石塊樹根或大型垃圾。

　　莊秉東自從進入叢林後，他的視線對車外變化高度警覺。

　　「有三到五隻魔物尾隨汽車，剛才經過的商場應該是牠們的巢穴，丟些新鮮肉塊或許能減輕敵意。」

　　「允許。」

　　簡浩開啟車頂天窗，莊秉東朝樹叢和危樓窗戶丟下數塊肉塊，暫時解決魔物尾隨問題。忽然之間，一只鳥型魔物朝莊秉東俯衝而來，他的雙眼瞳孔浮現魔法陣，同時抽出腰間的手槍，一發魔彈擊中核心，鳥型魔物在半空中爆破而亡。

　　「被羽毛和皮脂覆蓋的魔物核心，居然能夠一槍命中，果真名不虛傳。」簡浩轉動方向盤，車子快速甩尾，以垂直角度轉進一條柏油路。

　　「喂，加速轉彎不會先提醒啊！」羅凱琪摀著額頭的腫包，忍不住責怪駕駛。

　　「凱琪，你這是工作的態度嗎？」莊秉東嚴厲的斥責他。

　　「我剛忙著認路，下次會提醒的。」簡浩看著後照鏡的人淺淺一笑。

　　「哼。」羅凱琪低頭不語。

　　轎車緊急剎車，數十台上世紀的戰車堵塞在路中央，難以繼續前行。

　　簡浩操作導航確認方位後，向兩人說明已接近目的地，決定提前捨棄代步工具，改以步行方式前進。儘管天色明亮，但是傍晚後的叢林危險異常，眾人決定停留於原地休息過夜。

　　羅凱琪從旅行箱裡搬出露營裝備，興致勃勃的組裝器械和生火用具。

　　簡浩以轎車為中心，布置防禦結界。站在一旁守衛的莊秉東，不時看著簡浩使用魔力刻印繁複咒文，當兩端文字串聯，白光閃現，代表結界完成。

　　「今晚不怕魔物搞突襲了。」簡浩注意到一旁的莊秉東若有所思的模樣，便朝他搭話：「你看我布置的結界，有什麼建議嗎？」

　　「您的魔力波動跟我姊姊有些相似。」莊秉東沒料到對方上前攀談，心裡話隨口而出，但一說出口就後悔了。

　　「魔力波動是與生俱來的，但確實有性格特質相近的人，魔力波動頻率接近的報告。」簡浩藉著談論已知的學術發表，化解不知該作何表示的窘境。

　　「哈哈，您施放的魔法很完美，或許我深受您的魔力吸引呢。」

　　莊秉東隨口一句說笑，卻引起簡浩的臉色瞬間刷青。

　　「晚餐時間到囉～」

　　完成料理的羅凱琪敲著鍋子大喊吃飯，這才化解兩人無言以對的尷尬。簡浩匆促拉開彼此距離，莊秉東跟隨在後但留心起前方的人，只因簡浩轉身的一剎那，他的目光捕捉到對方一閃而過的憎恨表情。

　　簡浩對待羅凱琪的舉止謙和有禮，不過羅凱琪僅僅將飯碗遞給他後，便抱著寵物跑到對側的莊秉東身邊擠座位。

　　夕陽西沉，叢林邊緣彷彿火燒般一片橘紅。三人注視手邊的晚餐，安安靜靜咀嚼嘴裡的食物，魔物的叫聲忽遠忽近。

　　「對了，我想聽故事，乾脆大家來講姑望亭的傳說吧。」羅凱琪打破沉默，將突如其來想到的點子說出口。

　　「就我所聽過的姑望亭，就有四個版本，那麼一人講一則傳說，如何？」莊秉東正覺得氣氛太過冷清，點頭贊同羅凱琪的提議。

　　「簡先生是最了解的人，先講個真實版本讓我們聽聽。」羅凱琪的眼神透露出無限好奇。

　　「那麼我就講個較接近真實事件的傳聞吧。」

　　簡浩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思索故事情節，緩緩道來故事。

　　「科學逐漸沒落的古早時代，有個體弱多病的姑娘身懷強大魔力，被政府徵召上戰場打仗，姑娘的未婚夫為了保護她，便將她藏在寺廟。戰爭結束後，病重的姑娘苦苦等不到未婚夫探望，召喚一隻魔物締結契約，自刨雙目交由魔物代替她尋找愛人。魔物遍尋各地一無所獲，回到契約者的住所，只見到一副石棺，姑娘早已病逝……」

　　「然後呢？別說這是結局。」羅凱琪最討厭有人講一半賣關子。

　　「原來魔物深愛著姑娘，陪伴在屍體旁，呼喚奇蹟，以求未來找出復活姑娘的方法。」

　　「簡先生是個浪漫的人。」莊秉東被結局給逗笑了。

　　簡浩面帶微笑搖頭為自己澄清：「不，這只是我收集來的其中一則故事，跟我本人的性格沒關係。」

　　「簡先生說的版本我似乎聽過，我就說說從我的姊姊那裡聽來的故事。」

　　莊秉東回憶起小時候被姊姊哄著睡覺時，姊姊講的床邊故事。

　　「姑望亭供奉戰爭中死去的未婚姑娘，在愛情懵懂的年紀就早逝的可憐人。這些姑娘幽魂偶爾遊蕩徘徊，騷擾住在附近的居民，久而久之就沒人敢經過了。有隻善良的魔物可憐姑娘們的遭遇，拿取雙眼作為報酬，代替姑娘們物色喜歡的男性，之後帶回姑望亭。當然，姑娘們滿意極了，把魔物當作家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簡浩默默的雙手抱胸摩擦兩手臂。

　　「我記得小東姊姊最喜歡快樂結局。」羅凱琪聽的津津有味。

　　「以前姊姊最常講的是毒蘋果和白馬王子。」莊秉東往鍋爐下添加木炭維持熱源和光亮。

　　最後輪到的羅凱琪，講述從學校聽來的怪談。

　　「姑望亭裡供奉許多古老的石棺，自從住持過世後，再沒人知道石棺的來歷。一對貧窮的姊妹因為戰爭逃難借宿在姑望亭，原本她們想偷竊石棺裡的陪葬品籌措路費，卻不小心釋放封印在石棺裡的魔物。魔物為了報答解救恩情，允諾兩姊妹尋找失散家人，因為不知道家人長相，所以挖下兩姊妹的眼珠。過了很久很久，姊妹苦苦等候魔物回來，卻看不見魔物臥伏在她們身邊，露出一口尖銳白牙譏笑她們。」

　　「嗯，您認為哪個故事才是真的？」莊秉東詢問雇主。

　　「姑望亭的背景發生在戰爭期間，再經由口耳相傳，自然分歧大。」

　　簡浩表示忙碌一天感到疲累，不想再多談論姑望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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