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中許多本來不認識榆琴的前輩宿耆,見她一個如此纖瘦、看來弱不禁風的年輕姑娘,本都有些輕視之意,然而榆琴自到場至今一一回覆眾人疑問,其言行得體、神態自若,面對這般場面也能從容應對,確有名門風範,眾人這才漸漸收起小覷之心。
正當杜清如還要再問,榆琴已先開口道:「前輩且慢。」
隨後轉頭對司馬宗主道:「宗主,此刻二當家或許還未脫困,還請宗主遣人隨我一同去白龍潭左近救人!」
然而司馬宗主還未回話,王震寰已然喝道:「等等,誰知道妳會不會一去人就再也不回來了,我們還有許多事要問妳呢!」
郭鐵鋒也道:「沒錯,還有妳手上的書必須交出!」
榆琴輕輕嘆道:「若小女子方才答得還不夠,待救到人後我們自當回返此處,再聽前輩垂詢。」
此時身在點蒼一眾弟子中的唐柔終於忍不住出聲道:「人命關天,你們這些人幹嘛非得攔著她去救人啊!」
榆琴見唐柔願意為自己說話,心中感激,正想道謝,姚允洋已喝道:「不得無禮!」唐柔這才不甘願地閉上了嘴巴。
正當榆琴心中焦急,想再向司馬宗主求援,程子閒已搶先喊道:「榆琴姑娘不能去,那程某去便是!」他說這話時身子也同時動作,眾人只見他身法奇快,絲毫沒給其他人反應與攔阻的時間,當他說到「程某去便是」幾字時,人已經在紫霄宮門牆之外,不知所蹤了。
許多人見了這手輕身功夫,都忍不住發出「喔」的一聲,更有人直言讚道:「程三當家好功夫!」然而程子閒早已遠去,自然是聽不見這些讚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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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程子閒遠去,于君言便道:「既然莫二當家有人去救,那在場諸位,我們總可以來討論正事了吧?」
于君言雖未言明,但在場已有不少人心中明白他說的「正事」究竟為何,然而心中有數者卻多數不肯先開口,只有紀滄然接話道:「于掌門說的是?」
于君言泰然自若道:「那自然是該如何處置《萬武歸藏》,而留招盛事又是否應當繼續了?」
方才之所以沒人肯提,正是因為此事乃近年武林各派矛盾的主因,近日在天機閣有意引導下,諸派衝突更是加劇,今日在這武當山之上,各大派便能大致分成支持《萬武歸藏》與不支持的兩大集團,倘若有人再提此事,多半武當山便要不平靜了。
此刻于君言終於再度提起這個問題,峨嵋掌門曉曇師太率先應道:「峨嵋立場始終不變,《萬武歸藏》不應再存於世,一年一度的《萬武歸藏》之會亦復如是。」
王震寰不甘示弱,接著道:「伏風嶺同樣不改初衷,天下武人能藉《萬武歸藏》彼此交流,那是大大的好事,有什麼不好的?」
鳳心遙馬上回擊,道:「然而這幾年因《萬武歸藏》而造成的紛爭只多不少,更別說天機閣與朝廷牽扯不清,居心叵測......今日是棲凰山莊,諸位怎麼知道明日不會是其他人?」
另一邊于君言又有話說,道:「雖有紛爭,但如今我們對此已有防範之心,正好今日天下英雄在此,我們未必沒法商量出能讓《萬武歸藏》和平舉辦的方法。」
杜清如也立刻附和道:「于掌門所言甚是,況且天機閣懷有異心,那也是你們一面之詞,依杜某之見,那也未必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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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你一言、我一語,各大勢力的人物紛紛出面議論,然而此等爭論在這數年間早已重複過無數次,今日自然也同往日般難有定論,最終不過是又一次淪為單純的意氣之爭。
榆琴一人站在紫霄宮前廣場上,一手持劍、一手捧書,冷眼看著四周爭吵不休的武林人,心中雖憂心莫離安危,只想將這《萬武歸藏》趕緊交給別人,自己好跟上程子閒同去救人,然而一時間眾人各執己見,難有定論。
榆琴只能站在場中,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只覺此地雖有百人在側,爭執之聲不絕於耳,自己卻如孤身一人,對《萬武歸藏》的厭惡之情也愈發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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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場面混亂,愈發難以收拾之際,久未開口的司馬宗主忽然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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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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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宗主這叫喚聲如洪鐘,引得不少人側目,爭吵之聲亦減少了些,榆琴驟聞宗主之聲,這才有些回過神來,回頭應道:「是,宗主。」
司馬宗主見不少人看了過來,這才恢復平時說話的音量,只見他負手身後,平靜道:「既然此事難有定論,書又正好在妳手上,那便由妳決定該怎麼處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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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那間,榆琴還以為自己沒聽清司馬宗主所言,直到四周有許多人出聲反對,她才知道自己的確沒聽錯,姚允洋怒道:「此書事關重大,怎能如此兒戲?」
王震寰也同意道:「正是!在場諸位若要論資排輩,再怎麼排也排不到這女娃娃吧?」
甚少發言的白家莊白夏萍也道:「既然榆琴姑娘是你們司馬家的人,那她的所作所為必然是向著你們司馬家的,如此怎能服眾?你說對嗎,諸葛前輩?」
白夏萍忽將話頭拋向諸葛淨禪的父親,其人正是諸葛家現任家主諸葛思益,白夏萍此舉正是不想讓諸葛家維持如此曖昧不清的態度,逼他們表明立場之意。
諸葛思益忽然被人點名,內心雖然不悅,但表面上仍是和顏悅色,悠悠道:「白姑娘所言也不無道理,至少諸葛家在江湖上便從未見過這位榆琴姑娘。」其實他身旁的長子諸葛淨禪仍記得當時在棲凰山莊上,曾看過莫離與榆琴說話,然而此刻父親既然如此說了,他自然不會拆了父親的台。
此時鳳心遙卻道:「榆琴姑娘心地善良、行事正派,棲凰山莊同意將書交給她處置!」
寇和之也道:「然也!榆琴女俠不僅心懷仁義、明辨是非,而且路見不平再劫富濟貧更是家常便飯!」
寇和之一口氣說完,伍照陽又接著說:「更別說她武功高強、才德兼備、母儀......」說到此處寇和之暗暗給了伍照陽一肘,伍照陽才驚覺說錯話,趕緊道:「總之,仙嶽派、太行門也支持交給榆琴女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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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們兩人根本不認識榆琴,也不知道她性情如何、生平又做過什麼事,只不過她既是司馬家的人,那多半也是任千芸的同伴,況且支持司馬家便是與天機閣作對,因此兩人看準機會便來大肆吹牛一番,好歹給她撐撐場子。
有人想了想覺得不對,問道:「太行門不是沒來嗎?」
寇和之立即笑道:「貧道太行門寇和之,這位兄弟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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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爭論即將再起,司馬宗主便對王震寰道:「那依王大當家之見,《萬武歸藏》該給誰處置才是?」方才眾人針對此事早已爭執過一輪,卻誰也說服不了誰,王震寰一時語塞,也不知該如何回應才是。
司馬宗主又轉頭對白夏萍道:「白女俠既然覺得給榆琴處理有失偏頗,那便交給白女俠處置了?」白夏萍等白家莊之人在《萬武歸藏》之事上,本就是抱著投機的心態,看能否替白家多少討些便宜,至於要決定這等大事、面對全武林的公評,將白家莊置於風口之上,那自是萬萬不願意的。
白夏萍方才想來想去也沒想到什麼好法子,此刻自然也只能唯唯道:「這......總有其他前輩可以做主吧......」
此時曉曇師太、玄清道長等人一時亦無良策,杜清如見場面僵持不下,便嘆道:「既然眾人沒個定論,不如先將書交還少林......」他話還沒說完,許久不曾說話的董平南忽道:「又要寄放在那裡?上次被偷過一次,難不成咱們還要重蹈覆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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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如此又議論了一陣,司馬宗主不再多說,便直言道:「榆琴,就按妳的心意去做吧,妳的決定便是司馬家的決定。」
饒是一向心如止水、難有波瀾的榆琴,此刻拿著《萬武歸藏》的手也不禁微微顫抖,不少人見司馬宗主又向榆琴提了一次,忍不住大聲喝止,卻也有些與司馬家或榆琴相熟之人出聲支持。
而紀滄然心知自己與天機閣眾人此刻都處嫌疑之地,在榆琴帶著《萬武歸藏》現身後更是如此,若自己言語中透露任何左右眾人的意圖,則更容易落人口實,因此他雖然心急,卻也一時難有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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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四周爭執衝突之聲即將愈演愈烈,榆琴望著手中的《萬武歸藏》,左思右想,總覺得眾口難調,她明白不論自己如何處置、或者交給誰,總會有人不滿意,也總會有人因此對司馬家心懷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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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宗主希望我按自己的心意來做,若真能不顧後果、不計代價,我自己又是如何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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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及此,這段時日因《萬武歸藏》而生的事端與恩仇,一件件在榆琴眼前閃過,隨著諸般情緒湧現,一個再清晰不過的念想也浮上了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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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如此吧,倘若公子在此,他也會支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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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榆琴緩緩閉上雙眼,輕輕嘆了口氣,眾人見她似乎已有決斷,無不停下口舌之爭,屏息以待......
片刻後,榆琴兩眼一睜,伴隨眾人驚呼之聲,她將《萬武歸藏》往天上一拋,同時「唰」的一聲長劍出鞘,一式「風雪歸人」直直向上,一劍斬向《萬武歸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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