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愛情的短篇故事 - 《最早的記憶》

「你還有小學時的回憶嗎?」

「有是有，但有點朦糊，不太具體。」

我們坐在海旁，欣賞著H市的夜景。

說真的，我不太享受。

海濱長廊人滿為患，每個能坐的位置也被佔據了。

沒有一處是寧靜的，不是歡天喜地的笑聲，就是叔伯兄弟們的高聲交談，間中亦會有高山峻嶺獨有的尖銳歌聲。

想要一點安靜的時刻似乎是一件奢侈的事，彷彿喧嘩嘈雜才是必然的日常。

無論如何，我們總算找到處相對隱秘的角落，稍為享受「奢侈」的憩息時間。

「我仍記得未出生前的記憶。」她說。

「你是指在子宮時的記憶?」我問道。

她輕輕點頭，眼睛盯著對岸的璀璨夜景。

「你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重要嗎?」

「那……具體而言是怎樣的記憶?」

稍為片刻的沉默，她才開口說：「像一個盲人，當然那時候的我沒有盲或看不到東西的概念，我的意思是，不靠視覺，只憑聽覺和觸覺感受世界的記憶。」

我沒有回應，我不懂得回應。

她繼續說：「那是一個温暖的世界，沒有太多的刺激，只有純粹的寂靜。雖然看不見，卻有種平和的安然感。輕柔的迴盪，像搖籃的擺動，撫慰著每寸皮膚。偶爾會聽到一把柔和的聲音，是我喜歡的聲音，是能慰藉身心的聲音。有種被人緊緊環抱的觸感，卻不會感到壓迫。」

「聽起來是個美妙的世界啊。」

「人人也曾待過那地方的，只是有些記得，有些卻忘記了。」

我嘆了一口氣，說：「我有點羨慕你，仍記得那段最純粹的、沒有被污染的片段。」

她拿出香菸，點燃了，使勁的抽了一口，然後說：「我可以帶你回到那個世界啊。」

我有點糊塗，疑惑的看著她。

明亮通透的眼晴，映照著城市的霓虹燈光，一閃一閃的。

毫無疑問，她是認真的。

「要怎樣做?」我問道。

她抽了最後一口，把菸蒂掉到地上，熟練地用腳掐熄。

「闔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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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間中閃過的光芒，就只剩下黑漆漆的視野。

有多久沒有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闔上眼睛了，感覺怪怪的，有點不自在。

「專注。細心感受身邊的一切。」具磁性的聲線，我也是頭一次如此仔細聆聽。

專心細聽，聲音的質量也有所不同。

感到些微的動靜，是她站了起來嗎?

「你……你還在嗎?」我問道。

首先嗅到陣陣香甜的氣味，像花香，又像糖果，令人醉薰薰的入迷。然後被一圈柔軟的肉塊包圍著，有點起伏的形狀，卻鬆軟得很。臉部慢慢陷入，彷彿潛入深海般奧妙，教人興奮期待。後腦勺被什麼環抱著，温柔窩心，不安感一掃而空。此起彼落的海浪聲慢慢融入背景，成為純粹至極的單一頻率。

有點盪漾的感覺，飄呀飄，仍然被軟糯的肉塊包裹著，安逸平和，撫慰心靈。

四周的一切慢慢褪色，漸漸墮入無人之境。

我知道這個世界。

我認得這個世界。

我明白她所描繪的那個世界。

是我曾經的安樂窩，能遮蔽一切苦痛的避難處。

是人生中唯一的極樂淨土。

然而，除了在記憶之海中苦苦回想，就再也去不到這個彼岸之地。

一股莫名的哀傷，淚水逕自流下。

我伸出雙手，想要牢牢捉緊它，然而它卻緩緩後退，慢慢失去蹤影。

「等……等等!」我猛然打開雙眼，一切的感覺回歸現實。

嘈雜的人聲、閃爍不定的城市燈火、鹹鹹的海風……

而我的手仍筆直展開，引來幾個途人奇異的目光。

她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抽著第二根菸。

我望向她，望向對岸，再望向她。

「可以再來一次嗎?」

她沒有回答，臉卻瞬間泛紅。

「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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