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不過是一種瘋狂（下） - 三十歲———（二十一）

首先，凱雁是如何取得我的電話號碼?一般而言，學生和家長也不會有我的號碼。我要盡可能降低被學校事務侵蝕日常生活的可能性。下班後的時間只屬於我一人，我不希望任何家長或學生於課餘時間找我問長問短。我有堅守只用學校電話聯絡家長，所以我的號碼於他們而言是秘密一般的存在。學生方面，縱使他們苦苦哀求，或謊稱要問功課而想取得，我也會一一拒絕。

所以凱雁是從何途徑取得我的號碼呢?

陳老師給我的，我說有急事要找你，他馬上給我了。下午8:13

陳漢明，就是你出賣我的!

我雖氣憤，但短訊還是要回覆的。

所以你想去什麼地方?下午8:17

星期六早上十時中環站D2出口等。下午8:18

等等，我還未答應你，而且你忘記了嗎?師生是不能單獨約會的! 下午8:21

老師，我們不是約會，是碰巧在港鐵站相遇。下午8:22

有什麼分別!我不會去的! 下午8:25

給你買早餐，到時見了。下午8:26

天真的小女孩，以為一個早餐就能利誘我嗎?在她眼中，我就只值一個早餐嗎?難道我的陪伴就只值一個早餐?

凌凱雁，你就自個兒等吧!我是不會出現的!

星期六早上九時五十分。

「老師，你不是說不會來嗎?還早了十分鐘，真守時。」

我真是可悲，口裡說不會出現，卻老早就出門附約。說到底我也敵不過凱雁，她就像有魔力似的把我玩弄於股掌。

「答應你的東西。」她遞上一袋藍白格子花紋的東西。

是嘉頓原味生命麵包。

本來我對她的早餐也沒有太大期望，然而眼前的東西卻給我無比「驚喜」。

「生命麵包?你在逗我笑嗎?」我問道。

「我是認真的，我最愛吃生命麵包，你不喜歡嗎?」凱雁反問道。

我無奈地接過藍白格子包裝的生命麵包，苦笑地說：「喜歡，香港人又怎會不喜歡生命麵包呢。」

「那就好了。」凱雁攤開右手手掌，然後說：「給我錢，我想買些東西喝，順便替你買。」

「凌小姐，是你請我吃早餐，還是我請你呢?」

凱雁不發一言，繼續把手掌攤開。

我嘆了一聲，然後給了她一百元。

接過錢後，她便筆直走到便利店去。

我投降了!

「所以我們到底往那兒去?」

步出港鐵站後，凱雁只叫我跟著她，然後就一直向前走。我們沿著皇后大道中一直走至半山自動扶手電梯。

扶手電梯人滿為患，我和凱雁被迫順著緩慢的速度前進。早上的中環街道已相當熱鬧，充斥著各式各樣的聲音。電梯被一幢幢殘舊的唐樓包圍，至身其中就像穿越「石屎林森」的探險隊。錯綜複雜的街道和樓宇交織成一幅城市迷宮，脫隊的人員只能在錯亂的迷宮找尋屬於自己的道路。對比街道上的趕忙繁亂，我喜歡與大隊緩慢探索。我環顧四周，在看來不怎麼有趣的「森林」找尋新奇之物。

大約十五分鐘的時間，我們離開了扶手電梯並沿荷李活道前進。

整段路程凱雁也不發一言，密密前行。我覺得自己完全被她牽著鼻子走，毫無反駁的餘地。她到底要帶我到什麼神秘的地方?事前不能預先透露嗎?而且半山的街道又會什麼特別的地方?

「再走一小段路就會到。」她終於開口說話。

凱雁沒有把頭髮紮起，而是任由長髮垂落。她的臉頰熱得泛紅，額上冒著豆大的汗珠。我本想遞上紙巾，可她對我不多加理會，轉身就走。身穿貼身白色DICKES汗衫和LEVIS緊身牛仔褲的她與同齡的女孩相比，略顯成熟。假若我再年輕一點，說不定會對她痴迷、不能自拔。

我們接著走了約二十分鐘，凱雁終於停下腳步。

「就是這裡了。」

「古董街?你到這裡幹什麼?」我問道。

「養父喜歡古舊的東西，他快要生日了。」

「所以你是要我陪你挑禮物。」

她點點頭，說：「我在網上找了一間店，就在前面左轉的小巷裡。」

就這樣，終於來到凱雁的目的地了。

那是位於陰暗小巷間的不起眼小店，沒有光鮮的門面，也沒有招牌。店的門檻擺放了幾盤久未澆水的盆栽，看著也叫人可憐。從外觀而言，就像廢棄的房子，難以想像是間營業中的店舖。凱雁並沒有一點懷疑，逕自進入，還在猶疑的我亦只有硬著頭皮跟隨。

店內的裝潢與殘缺的門面截然不同。巴洛克風格的設計、典雅的小型吊燈，幽暗的燈光營造出古典歐式氣息。店內的各處擺滿貨物，卻沒有沉重的壓迫感。每樣東西也恰如其分的處在自己的位置，看似凌亂，實是亂中有序。店主播放著阿根廷舞曲，微弱的音量和幽靜的環境，心情也隨之翩翩起舞。這裡簡直是紛亂都市中的世外桃源，是世人最後的樂土。

似曾相識是我第一時間的感覺。

「歡迎光臨，隨便參觀。」店主殷勤地說。

他是一位年過七十的時髦老人。潔淨的「英倫油頭」、粗框的黑色方形眼鏡、臉上留著精心打理的鬍子。一身英倫學院風的打扮雖與年齡不相符，卻與他異常地相襯。店主的身形瘦削卻不瘦弱，渾身散發著老練的成熟氣質，同時給人平易近人的印象，令人願意向他敞開心扉。

話雖如此，我卻是不善於與人交際的類別。

我靦腆地說：「好……好的，我們先周圍看看。」然後就別開臉子，避免與他有眼神接觸。

三十歲的我，與不懂回答問題的學生毫無分別。

我四處尋找凱雁的身影，然而她早就展開「尋寶之旅」，淹沒於歷史古物之中。

店鋪的面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店主的精心擺設使店內的空間感大增。我在尋找凱雁的同時亦仔細閱覽各式古舊的貨品。我被角落的一張美式木製茶几所吸引。圓形設計的桌角、邊緣刻有波浪式條紋、單支幹的三腳式支撐。茶几雖有一定年齡，塗於表面的木漆仍亮麗如新。細膩精緻的造工、結實耐舊的材質，顯然是當年大戶人家的精品傢俱，令人慨嘆當年光輝一時的它如今卻淪落於無名小店的陳設。

店主刻意把茶几的一角佈置成茶會派對的模樣。茶几上放了整套同色系的茶壺和茶具，中間位置擺放了插有粉色櫻花的漏斗形長身花瓶。好一場英美日的盛大宴會，是跨國性里程的重要一步。

稍前右轉的位置擺放了一堆舊書，是古董店必然存有的「重要資產」，亦是我的「尋寶樂園」。我不顧地面是否潔淨，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小孩般興奮地翻尋書堆。與學校泛黃、缺頁、蟲蛀的「落敗者」相比，這些都是尊貴的古舊貴族，是不容侮辱的無上存在。書堆內除了具歷史的英文書籍，亦有不少由手抄原稿釘裝成的書本，就連日文、韓文、甚至阿拉伯文的古書也能找到。我簡直是樂透了!翻著陳年的書頁就像經歷了一場時空之旅，而作者的思想亦被賦予新的意義，流芳百世。

「老師，你真的很喜歡書。」

忘卻一切的我又被凱雁嚇到了。我漸漸懷疑她是刻意嚇我的。

「凱雁，你到哪兒去，找到禮物了嗎?」我問道。

「還沒有，但我想給你看些東西。」她把一本棗紅色精裝舊書交給我，繼續說：「剛才在這堆舊書裡找到的，你應該會有興趣。」

硬皮精裝的書面燙印著金色的潦草英文書名。我聚精會神地解讀潦草書名，但被狂亂的筆跡所考到。

「書名是《莎士比亞名言錄》。」凱雁指著燙金的書名說。

「你……你怎會知道的?」

「養父養母從小就教我寫英文潦草了。」

凱雁懂得的東西比想像中要多，可能比我懂的還要多。

我把書翻開，書的首頁亦有人手寫上的書名，而書名之下則寫有作者的名字。

「作者的名字是皮卡先生。」

皮卡先生?《莎士比亞名言錄》?

這本書不就是粉紅先生未完成的書籍嗎?皮卡則是PINK，是粉紅先生的著作。

為何夢裡的東西會在現實出現?

我迅速翻過一頁又頁，書的內容全是人手寫上的，而內容亦如書名所言，是莎翁戲劇中的名言。

「隨便選呀，喜歡的拿走就可以。」店主說。

「店主先生，你對這本書有印象嗎?知道作者是誰嗎?」我問道。

店主接過書本，困惑的望著，然後說：「嗯……我也不太清楚，這些舊書絕多數是別人捐贈出來的，我也沒有多加理會。唯一肯定這是一本未曾出版的書，因為你看。」店主把書翻到某處停下，並展示給我們看。

書的內容到這裡就停下了，此後的書頁全是空白，表示書還未寫好。

「作者把書放棄了，任由它處於未完成的狀態。或許作者希望某位有緣人能拾起並接手他未有完成的工作吧。」

又或許是粉紅先生刻意遺下的線索，好讓我能追查下去。

「我想要這本書，要多少錢?」因書未有標示價錢，所以我問道。

「有緣人，這書選中你，你就拿走吧。」

「怎可以的，我怎能免費得到呢?」

「舊書能找到主人是值得慶幸的事，我要感謝你才是。」店主把書遞給我，繼續說：「如果你覺得不好意思，那就嘗試接手作者的工作吧，這也是書希望的事。」

我接過粉紅先生的書本，並向店主連聲道謝。

最後凱雁選了一隻銅色的懷錶作為養父的生日禮物。

「你認為養父會喜歡嗎?」凱雁問道。

「只要是你送的，他一定會喜歡。」

「為何你如此肯定?」

「那有父母不喜歡子女送給自己的禮物?」

凱雁微微點頭，顯然不太理解我說的話。

「凱雁，你有收過禮物嗎?」我問道。

「曾有一次，是嬰兒時某人送給我的，所以沒有印象。」

「那就好辦了，先停下站著，不要動。」說畢，我就從褲袋內拿出一條掛著匕首吊飾的項鍊，並戴在凱雁白皙的脖子上。

「剛才在店內看到的，你就好好享受一下收禮物的感覺吧。」

凱雁輕輕觸摸匕首的吊飾，然後說：「老師，很老土啊。」

「豈有此理，給回我!」我伸手假裝想取回，凱雁卻驚慌地躲開，並用手護著脖子上的項鍊。

「開玩笑的，要好好珍惜呀。」

凱雁點點頭，看著項鍊，露出真摰的甜美笑容。

「螳螂、書、匕首、女孩，你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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