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鳥 - 《天堂鳥》第八章・善與惡

　　「艾……艾諾爾？」

　　凱爾從未預期在這看見艾諾爾，不禁小聲呼出聲。聲音很小，所以沒傳進他人耳裡。

　　艾諾爾看上去滿身狼狽，幾乎和過去的那種威嚴沾不上邊，一般人絕看不出，那個年輕不起眼的流浪漢就是惡名昭彰的獵鷹。

　　「隊長，怎麼了嗎？」

　　幹部回頭問道，凱爾連忙收斂神情，清了清喉嚨，搖頭表示沒事。

　　對方也不以為意，掀開了營帳的簾子，站在一旁等候凱爾。

　　凱爾滿心都是對艾諾爾突然出現的驚異不定，他暗中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進入工作狀態，低頭進了營帳。

　　＊

　　「那些流浪者的來源是什麼？」

　　凱爾談完了公事，出了帳，示意著那群流浪者，向跟出來的幹部問道。

　　「和以前沒什麼差別，幾乎都是自主投靠的。」

　　「所以有例外？」

　　「是……有一位是我們發現倒在路上，卻還沒斷氣的，在確認並非間諜後就帶了回來。」

　　凱爾點了點頭：「這樣啊，辛苦了。」

　　「願天堂鳥遍地盛開在艾爾倫亞的新土。」

　　凱爾和幹部都複述了遍，接著幹部就離去了，留凱爾一個人在原地。

　　「辛苦了」這句話在同盟有個不成文的規範，便是要求隊員解散，不跟著自己。因此那幹部直接離去，否則理應送隊長到車上的。

　　凱爾從口袋掏出本筆記，挑了片牆靠著坐了下來，開始在上面記著些東西。

　　他在等，等注視自己這個外來者的好奇目光習慣了自己的存在，讓自己融入不起眼的背景。

　　已經過了一段時間。

　　外面依然烏雲密布，但顯然亮得多，大概接近中午了。而適才不時投來的好奇目光也已經幾乎消失。

　　－－差不多了。

　　凱爾收起筆記，坐起身，向他走了過去。

　　＊

　　「……？」

　　艾諾爾感到自己的背被拍了幾下，他抬起頭，看見對方後倒抽了口氣，但還來不及驚訝就被拿著臂膀拉了起來。

　　「凱……」

　　凱爾快速的回頭，對艾諾爾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艾諾爾只能閉上嘴，任由凱爾拉著。

　　到了輛黑色的車旁，凱爾開門讓艾諾爾進了副駕駛座，自己則坐上了空著的駕駛座。

　　司機也許下車去抽煙了，但凱爾並不在乎，用備用鑰匙開動了引擎，他踩下了油門。

　　窗外的景色慢慢地動起，越來越快，不久變得快速地向後飛去。

　　「轉過去，靠過來。」凱爾依然看著前方，手比著艾諾爾身旁的玻璃，要艾諾爾轉身。

　　艾諾爾照他的意思轉了過去，背靠近凱爾。凱爾手伸入艾諾爾衣服的內側，一陣摸索，接著好似找到了目標物，手停了下來。

　　他用力一扯，一小塊布料被扯了下來，他拿出了那塊布。

　　艾諾爾還不明白他在做什麼，但仔細一看，那片布料裡有塊小小的黑色金屬板。

　　「那是……」

　　「追蹤器兼監聽器。」凱爾打斷了艾諾爾，開了窗戶，把那塊布料扔了出去

　　「這樣就可以說話了。」凱爾繼續說下去：「艾諾爾，從今天開始你叫做布萊克，不要亂開口和別人說話，可能會被認出來……獵鷹在天堂鳥同盟裡的聲名可不太好。」

　　艾諾爾撇過了頭，沒有回應。

　　凱爾只當那是默許了，便繼續開車，讓沉默在車裡融成濃稠的黑漿。

　　＊

　　「你能借我兩分錢嗎？」

　　「行，我就放在積滿雪的山丘下，第二個地鼠洞裡。」

　　凱爾拉下車窗與一個流浪者對完話，對方點頭示意，遞給了凱爾一個塑膠卡。

　　接著車開入了一條條偏僻小路，路途極其扭曲複雜，艾諾爾幾乎認不清路了。

　　不久偏僻的路終於開始出現了些人為蹤跡，前方出現了道鐵柵欄，柵欄中間是個檢查哨。

　　「願天堂鳥遍地盛開在艾爾倫亞的新土。」

　　凱爾遞給檢查哨站崗盟員那張塑膠片，盟員點頭，宣了次同盟口號，車便開進了營地裡。

　　營地很大，處處是建築物，到處掛了天堂鳥同盟的標誌，顯然是個相當重要的據點。

　　車在營地內開了一小段路，接著在個建築前停了下來。凱爾下了車，開了艾諾爾的車門。凱爾引領艾諾爾進了屋子。

　　艾諾爾一進屋子，只覺得一切看起來都特別的令人懷念，卻不知原因為何。想了一會他才從記憶深處挖出了回憶，不由得張大了眼。

　　這房子的擺設，和凱爾老家的擺設幾乎一模一樣。

　　凱爾走到了房子的中央，回過頭，微笑著說：「歡迎來到我的住處……你要先去洗個澡，換個衣服之類的嗎？」

　　艾諾爾低下頭，沒有回答。

　　凱爾嘆了口氣，拉出了張椅子。

　　「你至少先坐下來吧。」

　　艾諾爾坐了下來，雙手互握，頭依然低垂。

　　凱爾靠上了牆，重新掛起微笑：「所以呢，堂堂第一軍警團團員為什麼會流亡在外呢？」

　　艾諾爾依然保持沉默，但這次凱爾不開口了，只是靜靜地等待他的回答。

　　「……我不能見你。」過了好一會兒，艾諾爾才開口，小聲地道。

　　「……為什麼呢？」

　　「我根本沒有臉見你。」

　　空氣短暫地凝滯在了空中。

　　良久，凱爾嘆了口氣：「你還記得，我們出生，一起長大的那個故鄉嗎？」

　　他的語氣變得緩慢而悠長，彷彿陷入了回憶中。艾諾爾只是默默地聽著。

　　「那裡啊，有個天然的小隧道，裡面的路非常複雜，我們，和弟弟，那時還常在裡頭玩捉迷藏呢。艾諾爾你雖然靈活，但倒是膽子小了點，我還記得有次你當鬼找不到人，急的哭了出來，最後還是我出來救你的。」

　　凱爾一字一字的說著，艾諾爾對這些回憶也全都記得。

　　「田邊的那些柵欄和圍籬總是擋住了夕陽，只有爬到河邊那顆大松樹上才可能看見夕陽落到地平線下，我怎麼樣都不敢爬，是艾諾爾你拉著我的手，一步一步爬上樹幹的。

　　「那時的夕陽，真的很美。」

　　凱爾語畢，閉上雙眼，吁了口氣。

　　「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艾諾爾雙眼依然停在桌上。

　　「……有這麼多美好的回憶，艾諾爾你怎麼會沒有臉見我呢？」

　　凱爾睜眼微笑道，艾諾爾又陷入了沉默。

　　「所以說，為什麼你會流亡呢？」

　　空氣又安靜了一陣子，艾諾爾才終於開口：

　　「……因為再待下去，會被殺掉。」

　　「原來如此。」凱爾好像完全不意外的樣子，只是雙手抱起胸：「那你之後的打算呢？總不是繼續到處流浪吧。」

　　「我不知道……」

　　「既然你也回不去了，不如留在這吧。樓上還有間空客房，你可以不加入同盟軍……但不要再為艾爾倫亞政府效勞了。」

　　語落，凱爾起身離開了牆，便要離去。

　　「等等。」艾諾爾喚道，手要伸向門把的凱爾停了下來：「那個女孩……她好像叫翠希。」

　　「翠希嗎？她怎麼了？」凱爾隱約對這名字有印象，是同盟救濟組織新成員的樣子。

　　「她那時在照顧流浪者的樣子，那個眼神……讓我感覺，她好像是真心的喜愛幫助人。」

　　「天堂鳥同盟裡的人，基本上都會有這樣的熱忱在。」

　　「我不懂……」艾諾爾咬了咬嘴唇：「你們明明幹的出派遣刺客殺人的勾當，為什麼還要這樣幫助人？」

　　凱爾微微張了嘴，又沉吟了一下，又嘆了口氣：「我原本覺得這樣可能對你的刺激會太大，想等你情緒平復些再說……但你想要現在談的話，我也是可以。

　　「艾諾爾－－關於艾爾倫亞政府的真面目，我現在就說給你聽。」

　　＊

　　凱爾離開門，拉開了艾諾爾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看著艾諾爾。

　　「我聽說你倒地的那個區域剛好被第二軍警團攻擊，你是第一軍警團的團員，應該完全不懂第二軍警團的生態吧？怎麼樣，艾諾爾？你認為作為政府力量的第二軍警團，為什麼要無差別攻擊平民？」

　　不等艾諾爾回覆，凱爾繼續說下去：「很簡單，因為同盟在那的活動消息被洩露出去了，所以第二軍警團就被指派進入叛亂區，進行肅清－－也就是無差別攻擊。這不是特殊案例，這是政府軍一直以來的作風。」

　　頭上的掛燈一閃一滅，照得凱爾的臉陰沉不清。

　　「你應該也能推知了吧？我們故鄉為什麼會被轟炸，艾諾爾你的家庭當時馬上離開應該不知道，但被轟炸不久第二軍警團就入駐村子，村子幾乎被血洗，如果當時沒有被布爾納頓拉上屋頂躲避……我現在應該不會在這裡了。而為什麼會這樣？因為當時村子有間為同盟軍提供糧食的農莊。而村子也有同盟活動的蹤跡。」

　　「聽出來沒，政府根本不在乎人民死活，為了清除同盟勢力，政府軍的做法是直接肅清整個區域。一個殘酷如此的政府，如何能令人心服？」

　　凱爾頓了頓，接著道：「軍警團體制裡，兩軍警團互不干涉，負責區域也分開，第一軍警團對城市進行高壓控管，第二軍警團則在郊區幹骯髒活，天堂鳥同盟因為第一軍警團的阻擋而無法進入都市，只能在郊區活動，而郊區又大多是些社會影響力低的低等族群。」

　　「所以第二軍警團肆意屠殺，這些悲劇卻無論如何卻都傳不進都市那些影響力高的人耳裡。那些住在都市的人們還覺得艾爾倫亞是個美好的國度。」

　　「而艾諾爾，上一次……見面的時候，你說的那些話很令我在意，所以就對你做了些調查。」

　　「你以前在和平部隊待過，而隊長是『鬍子長官』傑夫，對吧？」

　　見艾諾爾沒有反應，凱爾便當他默認，繼續道：「和平部隊的長官都是受過特殊訓練的，政府希望讓某些和平部隊裡有過人能力的士兵進入軍警團體系，然而軍警團體系關乎艾爾倫亞的穩定，因此需要團員有絕對的忠誠。」

　　「所以和平部隊長官們其中一項任務，就是讓政府指定的那些優秀士兵們不二心地堅信政府，所以說那些『天堂鳥同盟紀錄片』，或他們和你說的那些『同盟事蹟』，基本上全都是偽造的，無論它們看起來有多真實。」

　　「你應該可以發現，軍警團團員基本上都在某些程度上與同盟有仇，他們身上多少都會有些『同盟造成』的悲劇。這些都是艾爾倫亞政府製造的，一切都是為了壓制同盟。」

　　凱爾說完，緩緩吸了口氣，道：

　　「艾諾爾，天堂鳥同盟從來沒有培養過任何一個刺客，我合理懷疑你的家人死於傑夫。」

　　空氣再度凝滯了起來，只有冰箱運轉的聲音微微低鳴。

　　艾諾爾依然低著頭，雙手緩緩舉上來，埋住自己的臉，指縫穿進被塵土染的失去光澤的金色頭髮間。

　　他的嘴巴間歇地微微吐氣，聽起來好像在笑，卻又令人感受不到一絲笑意。

　　「難道，我一直都在做錯的事……一直在走反方向……？」

　　艾諾爾喃喃似地低語。

　　凱爾沒有回話，只是默默地站了起來。

　　艾諾爾臉依舊埋在手掌裡，凱爾的腳步進過了他的身邊，到門前卻又停下了。

　　「……艾諾爾，你就住在這，不要隨便和人說話。」

　　語畢，關門聲響迴盪，凱爾離開了屋子，留了一絲冷冽的寒風流入。

　　艾諾爾手放了下來，卻仍沒抬起頭，他怔怔地盯著自己的雙手，久久不語。

　　掛燈明，滅，明滅。

　　他緩緩抬起了頭，望向了一旁的窗戶。

　　烏雲佈滿天空，層疊著彼此，灰白相間。

　　一群鳥群飛過了陰暗的天空，冷冽的冬季，它們向著溫暖的南方飛去。

　　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理所當然得不可思議。

　　－－鳥群忽然一陣騷動，一隻小鳥從鳥群中竄出，拉出一條白煙，直直地向北飛行。

　　寒意刺骨，這麼冷的季節，為什麼那鳥兒不朝南方去，反而飛向應該更冷的北方？

　　沒有鳥能夠理解……即使是那隻鳥自己，說不定也不太明白。

　　也許，是不信賴南方溫暖的陽光。

　　也許，是期待在北方的寒風中，仍能感到一絲春天的暖意。

　　鳥群飛離了。

　　凱爾為艾諾爾拉出的椅子，上頭如今誰都沒有。

　　敞開的大門，只流進來一絲冷冽的悵惘。

　　艾諾爾逃跑了。

　　＊

　　深夜，大雪紛飛。

　　手電筒的燈四處照著，一個身材微發福的男人握著手電筒，在派出所附近的街區巡邏。

　　他身上穿著件藍色的警服，上頭印有個代表艾爾倫亞的徽章，顯然是個尋常派出所的巡警。

　　冷冽的空氣穿過了衣服，刺痛他的肌膚，冬季警服根本沒辦法抵禦艾爾倫亞的冬天。

　　巡警不禁打了個哆嗦。看著撲面的雪，他有些恍惚了。

　　家裡的老婆和孩子們應該已經睡了吧。老婆留在餐桌上的那晚菜湯，加熱後再溫上一杯酒……

　　他現在只想快點巡邏完，快點回家，逃離這該死的鬼天氣。

　　他踏著雪。

　　「……？」

　　一個輪廓隱約出現在了大雪之間，隨著巡警的靠近，輪廓逐漸清晰起來，是個倒地的軀體。

　　巡警挑了眉，卻沒有太驚訝，畢竟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狀況了。

　　從腰間抽出對講機，他向同在巡邏的同事請求支援。接著靠近了軀體，將他翻了過來，要探他的鼻息。

　　軀體的臉上覆了層薄薄的雪，所以看不清面貌，但巡警總覺得異常的給人熟悉感。

　　巡警沒有特別在意，翻了手，他撥開軀體臉上的雪，手電筒一照，卻不禁大驚失色。

　　「－－獵、獵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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