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鳥 - 《天堂鳥》第十章・天堂鳥

　　一連串的快速槍響。

　　周圍士兵還來不及理解情況，連反應都來不及就忽然的中彈倒了下去。一瞬間，周圍數十個士兵都無聲無息的倒了下去。

　　艾諾爾丟下了克萊頓給的手槍，從口袋裡翻出鑰匙，蹲下解開了凱爾的手銬。

　　凱爾一自由，便撕下了嘴上的膠布。

　　艾諾爾和凱爾，兩人的視線交會，互相快速點了頭。

　　艾諾爾去解另一個人的手銬，而凱爾從克萊頓的後口袋翻出另一把鑰匙，也開始解起盟員們的手銬。

　　不久每個人的手銬都被卸下，同盟重要成員們紛紛撕下膠布起身，他們都有在叛軍中打滾多年的經驗了，即使剛才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他們臉上並沒有太多驚慌。

　　「－－所以說，我們應該要怎麼離開這裡？」凱爾道，政府軍很快就會發現不對勁，他們時間不多。

　　「我記得這裡某個貨倉有條通往地下道的秘密通道……」

　　「不可能。他們肯定對某些知情盟員做了審問，現在這些秘密通道大概都已經被把守了。」

　　「這……」

　　眾人陷入一片沉默，凱爾腦中閃過了十種逃脫的方法，但全都被否決了。

　　「難道真的只能坐在這能死……？」

　　「……大不了就殺出去吧，從這裡往西邊圍牆突破，我們至少能保一個人活下來。」

　　其中一個盟員已經提出了下下策。

　　他們似乎真的已經走投無路了。如果沒有路能離開，那就無異於換個地方死而已。

　　一個年邁的盟員打段了沉默：「我知道……有一條密道，應該沒有人把守。」

　　眾人都將目光轉放在他身上，他用沙啞的聲音繼續道：「這棟倉庫的地下室有一條密道，那幾乎是同盟初創時挖的了，不久就被廢棄了，應該除了我這把年紀的老骨頭不會有人知道……可以賭賭看。」

　　好似一片黑暗中燃起了一隻希望的燭火。

　　他們也只能去那了，即使當地可能被把守，或者已經年久失修，但至少比殺出一條血路生還的機率高太多了。

　　凱爾點了頭：「請你帶路吧。」

　　年邁盟員動了起來，眾人也跟了上去，凱爾一回頭，卻看見艾諾爾依然站在原地。

　　「艾諾爾？快點，已經沒時間了！」凱爾叫道。

　　「我？但我不是天堂鳥同盟……」

　　「怎麼不是呢？你剛都喊出來了，我們的口號！」凱爾向前了一步，道，身後的盟員也點頭表示同意。

　　「……不，你們走吧。我就留在這。」艾諾爾只是搖了搖頭：「政府軍見到騷動，憑那種搜查速度你們絕對逃不了……除非那附近有一個騷動，一個足以轉移政府軍注意力的騷動發生，你們才有機會離開。」

　　艾諾爾言下之意很清楚，他想留下來，犧牲自己換取他們逃脫的時間。

　　「……？！開什麼玩笑啊！」凱爾拉上了艾諾爾的手，想要強拉他離開：「快點，已經沒時間了！」

　　艾諾爾任他拉扯，就是不為所動，開口道：「我已經做出了太多對不起你們的事……太多了。所以說，凱爾……

　　「至少這次，讓我好好做一次『正確的事』吧。」

　　艾諾爾看著凱爾，雙眼中閃著決心，那種誰都無法動搖的決心。

　　「艾諾爾……」

　　凱爾咬著嘴唇，雙眼泛出了點淚。

　　艾諾爾看著凱爾的樣子，笑了出來。推了凱爾一把。

　　「……快走吧，這一點都不像你。」

　　凱爾退後了幾步，接著回過頭去，向停在不遠處看著兩人的眾人跑去。眾人見了也繼續前進。

　　凱爾在最後一刻，回過頭看了艾諾爾。

　　艾諾爾給了他一個微笑，一個發自心底，真摯的笑容。

　　－－凱爾離去了。

　　艾諾爾沒有看清凱爾最後的表情。

　　掏出腰上的槍械，他確認好了所有的子彈都已經預備好了，手一拉，將槍上了膛。

　　一個不知情的政府軍小隊自側門進了倉庫，艾諾爾不待他們進來，就舉槍打出了幾發，槍聲劃開了倉庫的寧靜，在棟樑之間迴盪著。

　　走在前面的幾個士兵被擊倒，後面還沒進倉庫的見了，連忙後退而沒被射中，隨即退了出去。外頭傳來數聲吶喊：

　　「－－發現武裝殘黨！！」

　　艾諾爾輕笑了出來。

　　他摘下了自己第一軍警團的黑色警帽，隨手扔在了地上，踢了踢沾在鞋子上的沙。重新舉起了槍。

　　爆破聲震耳，阻隔內外的鐵捲門被軍隊炸開了，露出了久違的午後陽光，斜斜地照在艾諾爾身上。

　　就好似那時與弟弟和克萊頓一起坐在河堤上享受的陽光。

　　他一個人要面對的，是一整個軍隊。

　　艾諾爾迎著光，面對大門的背影，看起來是那麼孤單，卻又是那麼瀟灑。

　　＊

　　數聲槍響，卻全數落空。

　　「可惡，去哪了……」

　　一個政府軍的三人小隊一輪子彈射空，現在卻連對方的身影都看不見了，他們不敢大意，眼觀四方慢慢地前進。他們不知道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只知道他是個從未聽聞的同盟軍高手，而已經有無數弟兄死在他手裡了。

　　－－走在隊伍對後方的士兵忽然感到腦袋被個金屬管貼上，心頭一涼。

　　三聲俐落槍響，死神的鐮刀又勾走了三條性命。

　　艾諾爾射擊完，沒有多留，又閃身進入了一旁的貨櫃。

　　倉庫內大大小小的貨架，為艾諾爾帶來了極高的空間優勢，他憑著快速的身法，總是在不可能的地方消失，又從極為詭譎的角度冒出來，軍隊們覺得艾諾爾好似不見了，卻又好似無處不在。

　　一整隻軍隊，竟一時攻不下這個僅有一人守備的據點！

　　請求支援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越來越多的軍力前來支援。坦克來到倉庫外，開始對貨櫃開火

　　能躲藏的掩蔽越來越少。而敵人越來越多。

　　－－艾諾爾終究不是超人。

　　感到越來越吃力，艾諾爾左小腿忽然一陣劇痛，他咬破了舌頭，嚐到了血的味道。

　　無論哪裡都能中彈，偏偏是小腿－－

　　艾諾爾半跪了下來。對著來兵繼續開著槍，卻連一步都動不了了。

　　不久右肩跟著一陣劇痛，又吃了一發子彈，艾諾爾終於握不住槍，槍跌落在地，子彈滾落一旁。

　　幾個士兵跑過來壓住了艾諾爾，一個士兵認出了艾諾爾的臉，臉上的憤怒堆滿到了極致，拉手，重重地給了艾諾爾的臉一擊重拳。艾諾爾的臉被擊到了另一端，帶動槍傷撕裂，不禁發出呻吟。

　　「我就知道這傢伙肯定有鬼！」

　　他還待揍第二拳，卻被身旁的士兵阻止了。

　　幾個人拖起了艾諾爾，將他拉到出了倉庫，一路拖向了營地外，中途許多士兵看見了這隻折翼的獵鷹，極度憤怒卻不能出手，而對他吐了幾口濃痰。但艾諾爾什麼都感覺不到。

　　他被丟上了一輛空卡車裡，門被用力地甩了上，這輛車的車廂是設計得不透光的，車內頓時一片漆黑。

　　艾諾爾微微抬起了頭，看進了黑暗。

　　自己撐了……很久，凱爾應該逃出去了吧？

　　他已經逃出去了，那就什麼都沒關係了。

　　什麼都沒關係了……

　　艾諾爾鼻子一酸，長久積累的情緒終於無法忍住，潰堤在了眼前。

　　已經結束了。

　　淚水滴在了傾斜卡車的鐵皮上，向後流淌。

　　這是艾諾爾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流淚。

　　＊

　　艾爾倫亞政府之所以會留下艾諾爾一條命，也沒有其他理由。

　　艾諾爾知道，他直到死前這段日子大概都不會太好過。

　　＊

　　他們會抓著艾諾爾的頭去撞牆，或用警棍打腿脛骨。問的總是那幾個問題。

　　是誰指使你的？天堂鳥同盟的秘密？

　　監獄裡陰暗潮濕而不見天日，艾諾爾無法感知到時間的流逝，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這待了多久？

　　－－然而看見了他們的審問愈發兇惡，打的更是令人難以接受的疼痛時，艾諾爾反而放心了。

　　內戰仍然持續進行著，天堂鳥同盟沒有崩潰。

　　面對看不見盡頭的苦痛，艾諾爾總告訴自己，再撐五分鐘、再五分鐘就好。

　　畢竟只要不說，不對政府軍低頭，就是在貫徹「正確」的事。

　　艾諾爾已經不想再走回頭路，不想再犯錯了。

　　「問你話你不說話，啞巴是不是！」

　　艾諾爾沒有開口。

　　他抓著艾諾爾的脖子，再次將他的臉往水桶裡塞去。

　　水桶裡是排泄物和腐爛廚餘組合成的臭水，只是靠近就令人感到難以呼吸，艾諾爾的頭被整顆強壓入了臭水桶中，鼻子被埋入了水裡。

　　艾諾爾心中慢慢數著秒。

　　一、二、三……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六十一、六十二－－

　　被逼到了極限，艾諾爾終於憋不住氣，鼻子和嘴頓時湧入了一大口臭水。艾諾爾身體無法克制地嘔吐了出來，嘔吐卻讓身體下意識的想吸氣，鼻子一時充斥了更多臭水，艾諾爾反射性地掙扎，卻被數雙手強壓著一動也動不了。

　　他感覺，自己逐漸嚐不到臭水的味道，意識正慢慢地離開自己的身體，也停下了掙扎－－

　　忽然那幾隻手將自己的頭從水桶中拔起。艾諾爾忽然重獲空氣，開始劇烈咳嗽起來。

　　他還沒咳完，卻又被那人抓了起來。

　　「我再問你一次。」他瞇起眼睛：「是誰指使你的？你知道什麼天堂鳥同盟的秘密？我給你三秒鐘的時間回答。」

　　艾諾爾低著頭，並沒有給與回應。

　　「三、二、一。我看你這傢伙還能撐幾次！」

　　按著艾諾爾的脖子，他再度被壓入了水中，艾諾爾心底再次開始默默數秒。

　　艾諾爾不回答，無論他們怎麼對自己。

　　只要不回答，就是對凱爾的報答與忠誠。

　　＊

　　牢房裡依舊一片黑暗。

　　究竟已經過了幾個禮拜？還是幾個月？甚至是幾年了？艾諾爾完全沒有頭緒。

　　他已經無法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了。

　　他坐在漆黑一片的牢房裡，看著外頭的黑暗出神。

　　神智迷迷糊糊的，艾諾爾身上散發著惡臭，沒一處不痛的。

　　鐵靴聲傳來，一個獄警拿著個鐵盤走來，獄警將鐵盤貼地，送入了牢房裡，藉著微弱的光線能看見，上頭是一塊小而發黑的麵包。

　　艾諾爾沒有反應。

　　獄警只是瞄了他一眼，便轉身要離去。

　　－－就發生在那一瞬間，一陣劇烈的爆炸聲突破了監獄的沉寂！

　　頓時到處是叫喊聲在走廊的回音，急促的腳步聲交雜。

　　不久，出現了零星槍聲，接著槍聲四起。

　　那送餐來的獄警見狀，掏出了槍，離開前去支援現場。

　　似乎有火竄了出來，監獄裡稍微被照亮了，而沒有那麼暗了。

　　艾諾爾依然迷糊地望著外頭，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戴著防毒面具的人跑過，停在了艾諾爾的牢籠外，用撬棍撬開了牢籠的鐵桿，腳試伸了幾下，跨了進來。

　　他走到艾諾爾面前，對他伸出了手。

　　艾諾爾怔怔地看著他，依然沒有反應。

　　防毒面具人看他的樣子，揭開了防毒面具，甩了甩頭，露出了一頭扎著短馬尾的棕色頭髮。

　　那摸樣……總令人感到無比熟悉。

　　「……！」

　　艾諾爾的回憶突破了如爛泥一般的內心，組合了起來。

　　凱爾。

　　凱爾來了。

　　同盟軍對監獄發起了攻擊，凱爾來了。

　　凱爾看著艾諾爾，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叛逆，卻又令人感到無比安心。

　　艾諾爾也笑了出來，虛弱，卻是真實的笑容。

　　抬起了手，艾諾爾抓住了凱爾對他伸出的右手掌。

　　他抓起了艾諾爾，帶著他跨過牢籠。

　　凱爾拉著艾諾爾跑著，跑離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向著外頭刺眼的光亮之處跑去。

　　＊

　　好多好多年前，曾有一個男孩，他一邊鼓勵，一邊拉著自己迷失在洞窟裡的朋友，跑出陰暗的洞窟。奔向了廣闊的大草原。

　　在那一刻，他們彷彿回去了，回到了那個沒有苦痛，沒有失去的日子。那對好朋友手拉著手，一起笑著向著外頭跑去。

　　跑向那個，天堂鳥遍地盛開的美好國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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