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今日很高興，邀請到何牛教授上來《婦女流行》，為大家講解一下最近席捲全港、大受追捧的萬有療法。何教授，到底什麼是萬有療法呢？」
「自然萬物自有永有，生生不息，世世長流。人類之所以會患病，是因為人類跟自然萬物脫節，尤其是生活在香港的都市人，太少接觸陽光，終日躲在石屎森林內，結果就罹患各種都市疾病，如癌症、情緒病等。萬有療法，就是讓人回歸自然，從自然萬物中尋回健康的療法，是防治各種都市病的最佳良方。」
「請問萬有療法跟一般的西醫有什麼分別呢？」
「西方醫學集中於研究病症的表面徵狀，有病治病，但治標不治本；萬有療法卻是有病驅病，無病防病，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那就是跟中醫差不多？」
「中醫其實就是中國古時的萬有療法，只是名稱不同而已。中醫學以陰陽五行為基礎，重視人體的陰陽平衡，可說是萬有療法的分支之一。但萬有療法除了促進身體健康之外，還有助使用者精神健康、改善體形、外觀和人際關係。」
「聽起來，萬有療法真的很神奇，但有沒有什麼實例可以體驗其效果呢？」
「你有沒有看過戴眼鏡的野生老虎？有沒有見過患有濕疹的野生獅子？有沒有遇過有焦慮、抑鬱的野生黑猩猩？沒有，因為野生動物跟自然萬物融合，野生動物就是使用萬有療法的最佳例證。」
「真是啊！我真的沒看過！」
我是香城大學計算機科學系的博士研究生，學系的實驗室（其實即是電腦室）正在更換電腦設備，只開放一半設施。那些電腦平日已經有大量本科生爭用，現在只剩一半，人滿之患更為嚴重。
老實說，我最怕就是人多，既擁擠又嘈吵。不知從何時開始，香港就到處都是人，連在上午繁忙時間過後、中午之前那段理應是最冷清的時間乘搭鐵路，列車都可以半滿。我完全不能理解，到底那些人從何而來？他們不用上班的嗎？對於我來說，某套英雄電影內把宇宙中一半人口消滅的想法簡直是我的夢想。
我實在受夠了，於是這段時間索性改為留在家中工作。
工作期間，媽媽正在客廳看電視，我沒有關上房門，部分聲音傳到我的房內。這本來對我沒什麼影響，畢竟我已習慣了工作時會有其他人在附近討論其他事情。可是，我愈聽就覺得愈不對勁，節目的內容愈來愈荒謬，但最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我走到客廳之時，竟看到媽媽不單看得聚精會神，還在振筆疾書，記下那個教授的說話。
想起來，我早已留意到家中最近多了很多瓶瓶罐罐，內裏都裝着莫名其妙的東西，有些較好辨認，應該是蜂蜜和某種花的花瓣，但也有些我猜不到是什麼──有黃色粗粒粉狀物、褐綠色針狀物像已枯乾的野草，還有最嚇人的是圓圓黑黑的小顆粒，我只希望那不是蟑螂糞。現在我終於知道那些都是「藥材」，媽媽顯然已經迷上了萬有療法。
我站在媽媽身後多時，她似乎仍未察覺到我。這時電視機中的何牛開始示範使用玫瑰花粉治療水腫。熒幕的正中，顯示着一名躺在病牀上的肥胖中年女子。何牛站在她身旁說：「這名女子的大腿、小腿均受水腫困擾，接下來我將會利用萬有療法，示範以玫瑰花粉跟她按摩，消除水腫。」
鏡頭向女子的大腿對焦，畫面在一瞬間幾乎被肉色擠爆。那真是水腫嗎？我非常懷疑只是脂肪。
何牛接着解釋是次療法：「玫瑰耐寒，其花蕾濕潤有澤，早在唐朝，宮廷貴人已視之為珍寶，楊貴妃更在華清池中長年浸泡新鮮的玫瑰花蕾，以供她浸浴，潤膚養顏。在白居易的《長恨歌》中有兩句，『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說的就是浸泡了玫瑰花蕾的溫泉水很滑，洗滌着楊貴妃凝脂般白嫰柔潤的肌膚。除了潤膚養顏，玫瑰花粉還可以理血、舒肝、降脂。」
何牛話畢，從身旁的助手手上取了一把紫紅色的玫瑰花粉，灑在女子的大腿上，然後雙手沾了些水，在她的大腿上來回按壓。看起來，這跟尋常的按摩無異。
在按摩期間，何牛繼續推銷：「我們正在使用的玫瑰花粉，並不是來自坊間一般的玫瑰花。這些萬有療法專用的花粉是取自我們特別栽培的有機玫瑰花，從土壤、肥料、灌溉用水等，都經過精心挑選。我們更只會在每年五至六月，玫瑰花盛開前採集花粉，務求減少花粉在開花後受到污染的機會，採下的花粉還要經過嚴格的消毒和殺菌。這一切繁複的步驟，都是為了令花粉最天然、最萬有。」
旁邊的節目主持人插嘴：「這種珍貴的『萬有玫瑰花粉』相當渴市，經常售罄，但廣大的觀眾有福了，我們已為大家安排好，現正在『Pig Pig Channel』有售，每克只需一百八十八元，一次過購買一百克以上還附送一包『萬有玫瑰花蕾』，用來沖泡花茶飲用，配合上花粉按摩，事半功倍。」
每克花粉一百八十八元？這就相當於珍貴中藥材的價格啊！剛才何牛按摩前灑了一把，看來有五至十克，那就是一次按摩要過千元以上！還有，何牛剛才說『繁複的步驟是為了令花粉最天然、最萬有』，什麼是『最萬有』呀？這是中文嗎？
何牛按摩完畢，身旁的助手馬上為肥胖女子遞上一杯玫瑰花茶。女子喝了一口，下牀後向鏡頭走近一步，主持就緊接着道：「我們現在來看看萬有療法是否真的有效吧！」
畫面這時改為顯示兩對大腿作比對，那肉色再次佔據着整個熒幕。主持人說：「左邊是按摩前拍攝的照片，右邊是現在的實況。嘩，大腿真的瘦了三成以上啊！」
「好神奇啊！」媽媽跟電視機內的女子幾乎異口同聲地說。我差點以為她們是一伙，是以我當刻不禁吃驚得吐出一句：「不是吧？」
媽媽終於因為我的話而留意到我的存在，轉過頭來，興奮地對我說：「你看，這太神奇了吧？說起來，你經常坐着玩電腦，大腿都有點粗了，我稍後買點萬有玫瑰花粉給你試試吧。」
「媽，我說過多少次，我不是玩電腦，我是在工作。」我糾正她後，順道解釋這件事的不合理之處：「那個女人的大腿這樣比較，看起來當然瘦了，因為她剛才是躺在牀上，脂肪受壓向橫擠開，現在卻是站着，當然顯得沒那麼肥腫。」
「你們這些年輕人，就不要事事都批評。牛河教授是大學生物學系教授，著書無數，而且已經多次在電視上顯『神跡』，推廣環保，鼓勵兒童素食和不打疫苗。」
我聽到「不打疫苗」就火起，忍不住回應：「麻疹在二○一九年初在不同國家爆發，就是因為反疫苗的禍！反疫苗者令接種過麻疹疫苗的市民比例跌至不足以產生群體免疫的效果，才會令疫情爆發。」
「牛河教授早就駁斥過這點了。」媽媽翻了一下筆記，一邊看一邊反駁：「你們總是說疫苗有效，說什麼天花被撲滅是因為人類廣泛接種疫苗，但黑死病沒有疫苗，病原體同樣已經滅絕了。」
「對呀，黑死病沒有疫苗，所以當年有二千五百萬人、相等於歐洲當時約三分之一的人口死掉了。」
「那就代表當時歐洲有三分之一的人沒採用萬有療法，如果多點人能夠理解萬有療法的好處，就能挽回那二千五百條人命。」
「是二千五百『萬』！」我實在沒好氣繼續跟她爭辯，而且正常男人都應該知道，跟女人吵架大都沒有好下場，尤其對方是負責做家務的人，萬一她一時氣憤在飯餸或衫褲鞋襪內「加料」的話就麻煩了。我這個瘋狂的母親就曾經在我的底褲內做手腳報復，害我差點不育……
我放棄了，決定離開現場。臨行前，我補充一句：「那個人叫何牛，不是牛河。」
算了，雖然那些什麼萬有療法看來未必有益，但亦不會有大害，而且世上有所謂的安慰劑效應──病人接受理應沒有效果的治療，但因他們相信治療有效，病症仍得到紓緩的現象。媽媽現在身體健康，看來沒有隱疾，不怕被萬有療法耽誤診治；爸爸的收入高，即使妻子買一堆貴價垃圾回來，仍未到會影響家庭經濟的程度。反正我又不是經常在家，實在勸阻不了多少次，本來打算置之不理。然而事隔不久，有次我周末回家時，終於被可怕的事觸動了我的神經，決意要阻止媽媽繼續相信萬有療法──我竟然看到她要吃生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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