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巧兒向高天宇道出一切的同日下午,中五甲班洋溢着充滿希望的氣氛。高天宇固然因着同學們的慷慨而得救,其他同學亦因為向高天宇付出了一點點就救回一名好學生而感到自豪。
當日放學後,高天宇待大部分同學都放了學,才獨個離開校園。他途經那間飼養了花貓的藥房,那隻花貓坐在藥房外的行人路,悠悠地曬太陽。在半年前,高天宇跟文巧兒一同經過這裏時,總會高高興興地逗貓玩,然而今日只有高天宇一人,看到張貼了近半年的「加租逼遷,結業清貨」的告示,以及這隻阻路的花貓,他恨不得一腳踹開牠。當然,為了顧全好學生的形象,他沒有這樣做,只微笑着繞過花貓。花貓似乎看穿一切,懶洋洋地發出一聲低鳴。
不久,高天宇走到那個三岔路口。雖說等價交換店不能再做葵瑪學生的生意,但他到達之時,依然看到那條通往店家的窄巷。他鬼祟地瞧了瞧四周,看不到半個人影,就靜靜地潛入窄巷。
「高先生,我等候了三個月,還以為你已經死了呢!」店主看到高天宇光臨,馬上毫不客氣地揶揄他。
「多得那班笨蛋為我續命四十年,我又怎會死呢?」高天宇露出平日絕不會展現的狡黠表情說:「這是你要的東西,我總算滿足了交易條件,不再虧欠你什麼。」
「是嗎?我先看看。」店主說,並把高天宇手上的小說《等價交換店》拿過來閱讀。
這部小說,記載了高天宇跟等價交換店的交易緣起、經過及結果。店主翻閱的速度很快,左右兩頁只須看三數秒,她就翻到下一頁。速度之快,令高天宇也不禁質疑:「你真的在看,還是在亂翻?」
「每句話每個情節我都一一讀進心內。」她繼續一邊閱讀,一邊回應:「我之前從顧客手上換取了一目十行的能力,才能看得這樣快。」
雖然店主看得很快,但以這個速度她也要看上數分鐘,高天宇於是走到長桌前坐下。店主瞥到他的動作,繼續保持閱讀,但同時移步至長桌的另一邊。
水晶球夾在二人之間,此刻清澈透明,並沒有顯示什麼。
數分鐘過後,店主放下小說,滿足地微笑着說:「很有趣的小說啊!原來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對我有這麼多遐想嗎?還好你沒說筆袋沾有我的體香呢!」
「那……」高天宇怔了一怔,但很快就回復一貫的冷靜,為自己辯護:「那只是寫小說的技巧,太平鋪直敘就不好看啊!」
「是嗎?是真的也無妨啊!你這種十多歲、發育健全的男生,總是想着跟性有關的事並不稀奇……不過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矮得連我都不能確定你是否發育健全,呵呵!」
「哼,你看你怎樣對待顧客?每次見面都要挖苦我,難為我在小說後半部還寫得你很感性、很為人設想。」
「你不是一樣嗎?外表看來是個乖學生,骨子裏卻一天到晚都在算計其他人,總是想着如何利用別人來得到最大的好處。」
「閒話少說,這部小說你是收貨了吧?」高天宇不耐煩地問。
「勉強可以啦。你把自己的陰謀詭計隱藏得很好,而且有遵照約定,文中基本上沒有說謊。你還特意說自己不喜歡說謊,真是有趣!不過,我讀畢這部小說,才知道原來你如此深謀遠慮。我以為我賺了一筆,怎料你也賺得不少,而且你在把智商交換給我前,原來早有部署。」
高天宇凝重地斜視着店主:「你的意思是小說中有破綻?」
「我想未必每個讀者都會看得出來,也不是很明顯及能夠確實推斷出你的不軌意圖,不過仍有可能引人懷疑。」店主說罷伸出雙手,在小說上略施小法:「我在那些位置增添了底線標示,不如你先看看?」
高天宇接過小說。他沒有一目十行的能力,但只是要找出有底線的部分,還難不倒他。數分鐘過後,他已找到文中標有底線的所有部分——
(註:括號部分為補充或解釋,以便毋須翻閱前文亦能直接理解以下句子出現時的情境。)
那名女生(文巧兒)正穿着雪白的襪子及光潔亮麗的皮鞋;校服裙燙得筆挺,潔白得一塵不染;這種女孩……
我的心中已有預感,我跟她(文巧兒)很快又會見面
(筆袋)應該是剛才和女學生(文巧兒)相撞時不見了
(被發現遺失筆袋後,肥聰及健康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我也被他們說得有點心如鹿撞,不知如何是好
然後(店主)半帶恐嚇的意味逼我交換
演唱會門票對我這種窮學生來說的確有點貴
肥聰最大的弱點就是太容易受人影響,又守不了秘密
肥聰最重義氣,我們任何一個人有事,他都絕對不會見死不救
我果然沒有看錯肥聰,他真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
數學是我的強項
而且我(在交出智商前)有點東西想要準備一下
店主看到高天宇準備好了,就開始解釋:「雖然你跟文巧兒的相遇只是巧合,但從文中看得出,你碰到她之時就打算打她的主意,希望能夠結識她。你第一眼看到文巧兒,最先吸引你注意的,並不是她的美貌及身材,而是她筆挺潔白的校服、雪白的襪子及光潔亮麗的皮鞋。你猜她的家庭擁有若干社會地位,所以父母對女兒上學的衣著一絲不苟。稍後你說演唱會門票不是你這種窮學生的玩意,也暗示你對錢財及階級看得很重,進一步佐證你一開始就認定了文巧兒是你攀龍附鳳的目標。
接着你遺失了筆袋,表面上你不知情,但實際上你是看到文巧兒錯手拿走了,卻刻意不出聲,所以你才有預感會再見到她,又能夠肯定筆袋是在相撞時不見,而不是在其他地方丟失。正因如此,稍後你因健康及肥聰的行動而被迫前往尋找筆袋,就顯得很為難,因為你知道根本不會找到。而到你誤闖等價交換店,我說我知道你遺失筆袋一事的原委,你會覺得我是恐嚇你及逼你交換,也是這個原因。」
店主解釋看來合理,然而高天宇只不置可否地回應:「假設你說得對,這些都只說明了我有意接近文巧兒,但都跟等價交換店的交易無關。你為何說我早有部署,大賺一筆?」
「這一點,就要談到你在用智商跟我交換身高前的行動。你在知道要用智商交換的一刻,就猜到之後將會跟我一再交換,最終無法自拔。而且因為智商下降,你估計稍後自己將沒能力想到解決辦法,所以你沒有當場答應那次交易,而是要回家準備一下。你回到家中,準備了一個急救錦囊之類的東西,藏在書櫃那隻白熊白白的腳下,因為你清楚知道自己走投無路之時,一定會去抱起白白,到時候就會看到錦囊,因而得救。」
「那你覺得我放了什麼在錦囊之內?」高天宇保持着撲克臉問。
「當然是字條吧!上面寫有自救方法。」店主回應:「所以到你用四十年壽命換取令堂二十年壽命後,你回到家中抱起了白白,看到了字條,你就知道接下來要怎樣自救。自救的方法很簡單,就是將所有事情的始末一一告訴肥聰,而且還要提醒他要保守秘密。結果,你的計算準確,肥聰果然守不了秘密,將你的交易過程等一一轉述予健康、大細孖及巧兒。而且為了救你,重義氣的肥聰說服及統率了其他同學幫忙,每人為你犧牲一點,結果不只把你壽命贖回,還把你交換給我的其他東西都拿回。你果然最擅長的就是數學,精於計算及算計他人呢!」
「哈哈!」高天宇抬頭大笑,一臉自信地反問店主:「你的幻想力真豐富,但你有證據嗎?」
「當然……是沒有啊!你表現得如此鎮定,肯定已把那紙條銷毀了。雖然我可以叫烏鴉把碎片找回來,並施法重組,但反正我只是推理一下,也沒打算拆穿你的西洋鏡,畢竟我賺夠了。而你在來來回回之間,亦賺了身高、正運及偏運。說起來,你還是智商較低時比較善良,太聰明的小孩子果然很可怕。」
「哈!」高天宇沒正面回應,轉換話題道:「話說他們找你換回我的東西,你好像都沒怎樣收取差價,有些甚至是虧本生意,你傻了嗎?」
「單是壽命的差價我就賺翻了,那些小數目我何須計較。而且,我真的有點同情他們,被你利用了還不自知。」
「嘖!」高天宇一臉不屑地說起道理來:「有些愛好捐款的人,表面上樂善好施,實際上付幾個錢買了贖罪券,就心安理得地繼續對每日發生在身邊的大是大非置若罔聞。小店被加租而經營不了,有些人表示同情,就會在結業前去懷緬一下,順道撿一些便宜貨,但事後又繼續光顧連鎖店。又有些人終日批評食肆使用塑膠飲管不環保,卻不知道金屬飲管內側無法拋光易藏污垢,又忽略了餐廳根本不會認真清洗金屬飲管,只會誘發衛生問題。那些為我奉獻了五年壽命的同學,及後亦肯定會不斷向我苛索,捐出壽命的所謂善舉最終只會淪為『小往大來』的策略。你不覺得,我的同學就跟這些人一樣,其實都是偽善者,只為將自己捧上道德高地,又有什麼好同情呢?」
「不!」店主為他們抱不平說:「他們不同,他們是真心對你好!也不是所有為善的人都是偽善的!你的同學還未見識過真正的邪惡,就像你,所以才會中計。你欺騙了他們的同情心,還好意思嘲笑他們?你實在不配做人!」
高天宇嘴角上揚,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在這個世界,不配做人的人多得如恆河沙數,但這些人往往生活得最好,並站在金字塔的頂尖。你說我不配做人,其實是一種讚美呢!」
「哼!我答應不再跟葵瑪學生交易果然是對的。」
「沒關係,反正短期內我不會再找你了。到升上大學,我不再是葵瑪學生之時,有需要再找你。」
「好啊!那時候我就有機會再取走你的性命,為他們報仇。」
「如果你鬥得贏我的話,嘿!」話畢,高天宇就頭也不回地離開。
事後,店主對自己今日的情緒起伏感到有點詫異。她經營了這間等價交換店已有數百年,面對過的奸人、壞蛋不計其數,卻不知為何今日竟會動怒。或許是她覺得那群學生的無辜犧牲太可憐,又或者是她在文巧兒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那小子並不知道,他令十多人無辜折壽,已經是作了孽……算了,人世間的事早已與我無關。」店主低聲呢喃過後,回到帳篷內,撥出一通電話——
「喂,謝先生,還在忙出版社的事情嗎?你真是的,沒空寫自己的小說竟然來向我求救……你要的小說已經有了,不過我覺得不會暢銷,寫得一般而已。這本書的用字太淺白了,我曾叫作者多加一些佶屈聱牙的字詞,又或者一些意味不明的金句或詩詞,他竟然反問我『佶屈聱牙』是什麼意思,簡直是文盲啊!」
「不要緊?哈哈!你太謙虛了,怎會有作家說自己的書一向不暢銷呢!但你拿到文稿後如果再添加一些個人元素,例如作者的話之類,應該會較吸引。」
「不,別誤會,我覺得這本書不會暢銷,只是個人感覺而已,如果要用水晶球幫你看的話,是要收費啊!」
「你要電腦檔案?噢,大件事了,我收回來的是紙本……呃,不,小事小事,我找隻猴子替你打字好了,今晚拿過來給你。你記緊準備好我要的東西來交換啊!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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