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明天見VOL.1〈新開始在姬宮町〉 - 第十四章　最蠢的莫過於絕食抗議．Ⅳ

　　「是——？」他勾起了那熟悉地一貫完美迷人微笑——

　　然後，爆笑出聲。　　

　　等等，這是什麼狀況！？意會到身後的『跟蹤者』是這個傢伙後，我立即跳離開後背傳來的溫暖，站直了身軀，轉頭對正蹲在一旁，抱著肚子大笑不已、把我嚇得哭天搶地喊救命的罪魁禍首，惱羞成怒大吼：

　　「喂！你幹什麼啦！！——被你嚇得心臟差點停了！」

　　「對不起……」笑得太厲害的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真的很抱歉……我」他慢慢走向我，仍舊笑個不停。「嚇壞妳了……請原諒」又是一陣笑聲。「原諒我的失禮……」一串笑聲。「我真的不是有意……」笑聲。「甲斐同學…抱歉哪……」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了。

　　大友龍之介最後微低下身子，輕輕鞠躬，「對不起，妳一定很害怕吧？沒事了，是我。」他將手帕紳士地遞到我的面前，溫柔淺淺一笑——這一牽引，我感到忽然輕盈。

　　輕盈躍升。

　　那一瞬我心甘情願地擱淺在那未知的黑色海洋，無方漂流。　　

　　回過神來，大腦似乎在彌補方才的小當機，飛快加速運轉著，千萬種思緒飄進邏輯中樞。我脹紅著臉，彆扭地一把搶下眼前的絲製手帕（一摸材質即可知曉，鐵定非價格親民的物品），擦拭眼角欲落的淚水，接著報復性的，用力擤了一下鼻涕才交還至他手上，雖然這樣有失淑女風範，但是誰叫他剛剛要嚇我，哼，這是回禮。

　　瞧見他眉頭微蹙，不過基於禮貌，依然笑著收回口袋。

　　「……你幹什…我是說，學長突然“叫住”我，是有什麼事嗎？」待驚魂未定的心平復後，我修正了語氣。再怎麼說他也比我年長，持續用無禮的口吻說話，媽媽若是聽到，一定會痛心疾首、誇張得演著：“我們家怎麼會出這種沒禮貌的壞小孩！”。

　　「路好暗，」他作作樣子地抓了下衣領，眼神不安得游移飄動，「我們一起走好嗎？」他靦腆地微笑，大概自覺此款請求有些難為情吧。

　　不置一詞望著大友龍之介，這位受眾人推崇的人氣學生，菁英學生會的領導者，現在正因為“好暗喔我怕怕”之理由，邀請我和他同行——啊啊…我已經不知道怎麼評價論斷了！為什麼他總是可以做出和傑出外表完全相反、不搭嘎的行為來呢？這輩子頭次碰到這麼厲害的對手，不是他完美守備下不見罩門，而是因為已經滿身槽點，不知叫人該從哪裡吐槽好！

　　沒有拒絕的餘地。況且有人能一起結伴同行也是好的，於是，我跟他便開始了這段氣氛尷尬、稍嫌不自在的返家旅程。

　　其實窘迫的只有我，他依然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藉著好段路才時有冒出得昏暗路燈、不時被雲層遮掩的月光，我偷偷觀察著他的身影：和我第一次見到的樣子不同，那個在學生會辦公室等門，頭髮凌亂、衣服穿得隨心所欲的鄰家男孩，好像是我的錯覺一樣，之後幾次碰面（或是匆匆瞥見一眼），他正如現在一般，外表完美地無可挑剔。

　　他一頭整理得有條不紊、俐落清爽的短髮被晚風輕輕吹拂，垂落的髮絲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度後，柔順地貼回額前——太不公平了，為什麼他的頭髮就絲毫不受梅雨的影響呢？瞧我這有如濕度偵測器的捲髮，毛躁得跟鬃毛刷似的，我扯了扯髮梢，看看他的再看看我的，欣羨嫉妒。

　　白鷺學園的男子制服（這次是合乎校規標準了），衣著在他的身上似乎特別合適，合身的剪裁、熨燙平整的襯衫使他看來修身挺拔，忍不住想像各式西裝若套在他身上會是什麼好看的光景，相較一般同齡男生常穿的運動衫、T恤，領帶與白襯衫的斯文打扮是再適合他不過了，我如此思索著。另外，大友龍之介的個子不是很高——好吧，對我來說很高，我想起愛蜜莉時常掛在嘴上的一句“不管是誰，站在小嗶身邊都會像個巨人一樣”——從目測來推斷（以我的頭做衡量器皿），他大概只比國人的平均身高，要高個幾公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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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機…啪機…』

　　我數著沿途經過幾盞路燈。

　　『啪機…啪機…』

　　第三次把口袋裡的紙屑掏出來，再塞回。

　　『啪機…啪機…』

　　手背的弦月形凹痕被我按壓聚集成一個圓圈印記。

　　『啪機…啪機…』

　　——不行！再也無法忍受了，這實在太折磨人！

　　「——那個啊，」率先打破沉默後，聽聞我的發語詞，大友龍之介隨即低頭轉向我，帶有一絲期待的目光望著我的眼睛，彷彿準備聆聽一個笑話。他這一盯，剛剛還在我腦中反覆推演多時的“閒話家常”瞬間銷聲匿跡，「呃……就…」快點想啊，都已經開場了，不接下去可不行——「請問…你用什麼洗髮乳？」

　　天啊，超爛又超蠢的話題。控制語言邏輯的部門，拜託認真工作好嘛！

　　他遲疑了會（大概是我的問題過於莫名其妙），「…RENE FURTERER。」回答一個我完全不知道的牌子，估計又是某個昂貴的外國品牌吧。他的發音好漂亮，吉普這下有勁敵了。

　　「喔……謝謝」拋出的問題得到回應，然後呢？我應該接說“對，那很好用”——可是我根本連聽也沒聽過！隨便附和的話，又出糗怎麼辦？——還是說“哦～那沐浴乳呢？”……這麼追根究柢是要幹嘛啦！要不要乾脆連牙膏也一起問啊！

　　就在我進行腦內小劇場，分別飾演裝傻A與吐槽B之際，耳朵捕捉到他輕哼的笑聲，「——甲斐同學跑的真快，差點就追不上妳了呢。」大友龍之介莞爾一笑，非常不著痕跡地巧妙自發接話，大概是看不下去我的矬樣了吧。

　　「謝謝…嗯，這是我最自信的一塊。還有體力。」我稍加補充，立馬又後悔。這麼說好像表示了我就是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笨蛋一樣。

　　「真的很快哪，」他持續錦上添花，「在校門口正想跟妳打招呼時，結果妳『咻』的一下，跑得不見蹤影」。

　　“咻”……第一次聽到他用這麼孩子氣的口吻，我覺得和他有些違和，但不至衝突。

　　「咦！那時後就看到我了喔？」我這才驚覺他的言詞，詫異問著。

　　「是啊。」他淺抿著嘴角。

　　咦耶、好像順利開啟閒聊對談了，那就乘勝追擊！——

　　「這麼晚才離開學校，是在處理學生會的事嗎？」

　　「嗯。」他舒展了下肩膀，眉間略帶疲倦地笑著，「文化季要打理的事項很多，接下來有場硬仗要打呢」。

　　文化季不是十一月上旬、秋天的活動嗎？現在也才六月初，這麼早就要開始準備啦？……我開始有些敬佩起眼前的大友龍之介了，總以為他是個空殼會長，靠著出色的外貌和雄厚家產贏得學生間的支持。選上會長一席，卻把業務和該有的責任都丟給副手白鳥學姐，自己則是到處閒晃、逍遙快活——原來是我誤會了，他其實也是一位很盡職的學生會長嘛，不然也不會忙到那麼晚……

　　「——然後我就在辦公室沙發上睡著了，直至廣播響起才醒來呢」他訕笑接續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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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不起，前言收回。這傢伙果然是個空殼笨蛋！

　　熟悉的街巷漸漸落入視線範圍，不遠處的萬家燈火彷彿迎接我重回生活的溫暖。見此，我安心地鬆口氣，對於此行，對於我的同行者。

　　在大友龍之介那少根筋的發言後，我和他沒再說過一句話，面對再次降臨我們之間的沉默，他也是一笑置之，貌似相當習慣自己的言論成為結束的代用語。

　　我估算著再幾步路便能和他分道揚鑣，暗中祈求他不會連住家的方向都跟我一致……咦？等等，忽然想到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如果他住在我家附近、如果他是跟我同一個社區的，那為什麼我從來就沒有在路上碰過他呢？聯絡的傳閱板上也沒有姓大友的人家啊？——這真是太匪夷所思了，難道有隱藏版居民不成！？

　　終於走到盡頭。他停下腳步，「就算再怎麼趕時間…女孩子還是避免單獨走這條路比較好喔？」大友龍之介含笑對我眨眼示意著，用此句台詞替我們的同行降下謝幕語。

　　「……是，我會緊記在心的…」我有點不滿的撇撇嘴，幹嘛最後以長者的身份向我說教啊……想歸這麼想，道出口的話語依舊心口不一。他收到回應後，略一頷首，意味告辭——

　　「學長也住這附近嗎？」大腦還未來得及反應，話就先衝出口。我譴責著舌頭如此肆無忌憚。

　　他再次轉向面對我，「嗯…差不多吧？」思索了會，「不過沒這麼裡面，再外圍一點，就在那。」他伸手，朝我斜左方比了比。印象沒錯的話，他指的方向是別墅區，那裏的確有幢很大間的西式洋房，屋齡雖久，但依然華麗氣派。

　　原來那是他家，果然是有錢人。我怎麼還會以為，他一如我們這些市井小民，住在普通社區啊。真夠笨的。

　　這次是真的分道揚鑣了。大友龍之介微笑告辭，我反射性地揮揮右手，轉身，踏往返家路途，眼底似乎殘留他離去的背影。

　　他的邏輯與行為打從上回申請社團一事以來，我便一直無法理解。即便現在也是——小路的出口處，距離他所住的豪宅別墅區少說有兩、三公里的路途，因此，對他而言，走這條反而是更繞遠路吧！為什麼省時又省腳程的大路不走，反到選走根本是通往反方向的路？而且還像小女孩一樣怕黑、拜託別人跟他同行——　　

　　『女孩子還是避免單獨走這條路比較好』

　　『那時後就看到我了喔？』

　　『是啊。』

　　『路好暗，一起走好嗎？』

　　咦？

　　難、難道說！？

　　——大友龍之介是在陪我？

　　腦海突然放映起上周三體育課，和細川同學稍作休息時的閒聊打趣。

　　『那個學生會長真是討厭，不但拿兒童圖章耍我、我被松島老師罵的時候，他還在旁邊偷笑……人真的很惡劣耶！』

　　『甲斐同學，我想妳誤解他了…據我所知，他是很體貼的人喔』

　　他是很體貼的人。　　

　　僅僅不過是見過一兩次的學妹，連朋友都談不上。

　　可是他卻會擔心她一個人走暗路。　

　　他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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