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不過是一種瘋狂(上） - 十七歲———（十六）

晚上的街道吹著涼快的微風，為炎熱的夏季降降温。晚上九時多，街上只有零星的行人。現時還在街上遊走的會是什麼樣的人?到底是什麼原因驅使他們情願在街上逗留也不回家休息?眼前的年輕男士穿著一身貼身的西裝，掛著一臉疲憊的面容，想必是給一天的工作給壓垮了。縱使他已經累容滿臉，年輕男士仍然慢慢踱步，似是在享受著一個人的時間，讓微風吹散身上的累氣。

晚上九時多的街道，最令人疑惑的景象，一定是兩位穿著校服的學生在街上遊蕩。

「我們在街上走一會，我不想回家，你就陪陪我吧」

凱燕突如其來的要求，我沒有回絕的餘地。

話雖如此，我們已經在街上行了近一小時了，相信已走了有五個港鐵站的距離，然而我們卻沒有說過一句話。更準確地說，凱燕似乎沒有要談話的意欲，她只想靜靜地散步，而我則是她散步的陪襯品。

不知不覺，我們走到中環碼頭外的摩天輪下。

「我也未曾坐過呢。」我指著摩天輪說。

凱燕仰望著摩天輪，若有所思似的。

「我們去坐吧。」她說。

摩天輪的票價不高，是學生能負擔的價錢。凱燕付了所有的票價，說是補償剛才那頓晚餐的。

「門會自動關上，請兩位好好享受。」

我們面對面的坐著，車廂徐徐升起。維港的景色隨著車廂的上升慢慢映入眼簾，繁華的燈光令尖沙咀海旁格外耀目。天星小輪忙碌地橫越維港兩岸，以現在的時間推斷，這可能是尾班船了。隨著高度的上升，風景也變得開揚。閃耀的燈火隨處可見，無數的車輛在道路上行駛，從高處看來像極一條閃爍的毛毛蟲。我依稀看到對岸豆子般細小的行人，他們到底在幹什麼?是獨自一人?或是和朋友或伴侶在漫步?亦或是無家可歸的露宿者?

尖沙咀碼頭外的鐘樓依舊聳立在原處，這個見證時代變遷的歷史遺物仍舊直立原地。四周的景物已變得面目全非，它仍然依舊，守望著這地方。到底它所守望的是什麼東西?是值得它縱使孤身一人仍堅持守護的嗎?亦或它只是白費心思，期望著不可能發生的奇蹟?

「你還記得我背後的紋身嗎?」

凱燕的聲音把我從遠處的對岸拉回來。

「當……當然記得，是我有份設計的作品，又怎麼會忘記。」我臭美的說。

「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要這樣畫嗎?有什麼意思的嗎?」

「你不是知道的嗎?我一直以為你明白我背後的原因。」我感到有點失望。

「我有我自己的解讀，但我想親耳聽聽你的原因。」

我當時所加畫的是代表「和平」的符號，我也忘記了在什麼地方看到的了，但我就是記得那個符號表示「和平」。這個符號是由一豎、一個反轉的V字和一個圓形組成，其中正中的一豎和反轉的V字組成一個像樹枝的圖像。這個符號是於1950年代由一位英國的藝術家、設計師Gerald Holtom為英國核裁軍運動而設計的。一豎和反轉的V字喻意著英文字N和D，則nuclear disarmament的意思，有「反戰」和「反核」的含意。

「你說你不知道那對翅膀能帶你去什麼地方，我幫你決定吧，到一個和平、自由的地方，一個你可以隨心所欲地活著的地方，這就是我加畫那個符號的原因。」

「你認為……真的有你所講的地方嗎?」

「我不知道，但那才是有趣的地方，不是嗎?」

凱燕愕然了一下，然後微笑起來。

「謝謝你。」

「什麼?你剛才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這次輪到凱燕眺望著對岸的景色，而車廂也漸漸落下。

離開摩天輪後，我們依舊無聲地閒逛著。說真的我也開始有點厭倦了。我不喜歡默不作聲、漫無目的做著沒什麼意義的事情。可能這盲目的遊蕩對凱燕來說是別具意義的，但對我而言卻是浪費時間和體力的活動。當然即使沒有和她在街上蕩，我也不知可以幹什麼，但我當下的心情就是非常不爽。陪伴別人幹一些他們認為有意義的事情是最沒有意義的。如果對方不是凱燕，我早就回家睡覺了。為何凱燕會比較特別?她就不會浪費我的時間嗎?不，她一樣是在浪費我人生中的一分一秒，然而這樣的浪費某程度上卻別具意思。

那是我心甘情願被她浪費的。

還記得周燁悟是誰嗎?沒錯，就是那個自來熟的同班同學。我不知道他從那裡得到我的電話號碼，某日晚上，我接到他的來電。

「兄弟，是我啊，有很重要的事情想你幫忙。」燁悟焦急地說。

因為沒有來電顯示的緣故，我不知道也認不出聽筒對面的就是燁悟。

「你是誰?我認識你嗎?你有沒有撥錯號碼?」我疑惑中帶點惱怒地說。

「是我啊，你認不出自己好兄弟的聲音嗎?」

「如果我認得的話，還會問你嗎?」我開始有點不耐煩了：「你要是不說的話，我就掛了。」

「好吧好吧，我投降了，是我，周燁悟。」

「哦。」我既不驚訝也不驚喜地回答。當時唯一想到的，就是我什麼時候成為這傢伙的好兄弟?我甚至沒有和他說過幾句話呢。

「一如既往的冷淡呢兄弟，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他自豪地說，好像很了解我似的。

「所以你有什麼事呢?沒事我就掛了。」

燁悟突然醒覺並緊張地說：「當然有事啦!是這樣的，我有些東西要交給凱燕，但我要趕時間去打工，你和凱燕這麼要好，你幫我交給她吧，我親愛的好兄弟。」

「我不要，你自己交給她吧。」話雖如此，我卻很在意他要交什麼給凱燕，而且他們有這麼要好嗎?他們本來是互相認識的嗎?為什麼我會不知道的?

而其實為何我會認為自己需要知道?

「你就幫幫我吧老兄，我真的沒時間了，而且這是凱燕需要的東西，是你向她示好的機會啊。」燁悟哀求著，然而他的用字卻令人非常火大。

我抵抗不住那像蟻般亂爬亂跳的好奇心，我需要確認那物件為何物，我更加需要釐清他們的關係。

我要確實的證據以壓止內心的納悶和不安。

「十分鐘後樓下等吧。」

「果然是我的好兄弟，我敢肯定凱燕會對你加分的，到時候要好好向我道謝啊，好兄弟。」

最後我有沒有搞清那物件是什麼和他們之間的關係?沒有，我沒有問任何問題。我只是把那東西交給她就離開。看到凱燕的那刻，我變成了一頭牛。滿腹的疑問已到嘴角準備衝口而發，而我卻把問題吞下去。問題就像未消化完畢的腐草，在腹內的四個胃反覆進出。每次的反芻令問題更為腐蝕，更難以向凱燕提出。

最終我把問題連同鬱悶一同吞進內心的深處。

「嘿，你認識周燁悟嗎?」我問道。

我想很多人也有類似的情況吧，就是內心一直想著一些事情，一些你很想知道但不敢提問的事情，而你想得入神，最終你騎劫了自主，並在自己不知情也意想不到的情形下衝口而出。事後你感到異常的後悔和懊惱。

「哦，你的好兄弟嗎?認識，怎麼了?」凱燕平淡的回答。

「原來如此，怎麼不曾聽你提起?」我故作不在意的問。

「重要嗎?」

「也不是重不重要的問題，如果大家都有共同朋友，那可以約出來一起消磨時間啊。」

「這是你期望的嗎?」

我一時語塞了。這當然不是我所期望的，我甚至希望重來就沒有周燁悟這個人的存有。

然而，我卻像惱人的屁孩鬥氣般說著反話：「當……當然!你看看，我們一言不發的在街上行了有多久了?我也悶得發慌了。如果有多一個人在，才不會有這種尷尬的情況!」

我後悔得想一頭撞向樹幹上。

「這是你真實的想法嗎?」

「當……當然啦，不然還有別的意思嗎?」

凱燕沒有任何回應，她只是直盯著我，端詳著我的容貌。

她的眼神明確的告訴我——她已看穿我的心思了。

「怎……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我不甘示弱，逞強地說道。

「你有看過大江健三郎的《個人的體驗》嗎?」

什麼?她突然問了我什麼的問題?她問我有沒有看過一本書?

我完全迷失了，逞強的態度也漸漸被困惑的思緒吞噬。

「嗯，你當然沒有看過，」凱燕輕聲地說:「《個人的體驗》指出人在面對眼前困境的時候如何決策出一條可行的道路，人在面對殘酷的現實時如何自處。書中的主角叫鳥，故事其實也很簡單的，就是他太太生了一個殘疾的嬰兒，而鳥面對怪物般的兒子，開頭是選擇殺嬰與及離開的逃避方式，而在結局他卻奮起選擇接納和勇敢面對自己兒子有殘障的事實，並決定負起責任，和兒子一起生活下去。」

我仍然困於疑惑的迷途中，並沒有深思她話中所含的意思。

「啊……我……我……」

「說反話是逃避的一種，人沒有說真話的勇氣或自認為沒有面對真實的膽量時才會選擇說反話。不敢面對自己或者別人，隱瞞內心的真實而說出虛假的反話，這只是單純的逃避責任，逃避對自己對別人真誠的責任，是欺騙自己欺騙別人的幼稚表現。」

「不……不是……不是這……樣……」凱燕看透了我，她的一字一句深深刺進我內心的深處，揮之不去，留下不能磨滅的烙印。

大氣中的粒子變得厚重起來。我被它壓得喘不過氣，千噸的重壓令我吐不出任何說話。我望著目無表情的凱燕，我原以為她在等我的回答，然而那是不具任何期待的表情，她已明白我不會有任何想法和意見了，因為她已把所有的「事實」說出來。她沒有把眼睛別開，只是不想被揭穿「真相」的我過於難堪。

這令我更加無地自容。

「夜了，回家吧，」凱燕伸出右手，說：「借我一百元。」

我仍未回過神來，口吃地說：「為……為什麼?」

「我不想走路了，我想乘的士回家。」

凱燕的話就像有魔力似，而我就像乖巧的小狗安份的從錢包拿出了一百元的紙幣給她。

不久她就成功坐上的士了。正當我以為她會不說一話的就離開，凱燕卻把車窗較低，探出頭來說：「嘿，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我明天消失了，你會傷心嗎?」

「會，一定會。」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到底是不是我「真正」的想法?還是我迎合她而說的「假話」?

凱燕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說：「你有明白我剛才說的話，再見了。」

我仍望著車廂中的凱燕。

車子即將離去時，凱燕把頭轉向我的方向，嘴唇微微的開合，說了一番話。

「等等，你為何要這樣說?到底是什麼意思?」

車子已經離去了。

凱燕留下的，就只有她眼角的一顆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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