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人生 - 第二十一章：天使之舞（四）

　　休息室中的姜偉政吸入不少的黑煙，他的身體不自覺地蜷縮，眼神呆滯而空洞。

　　女兒……爸爸來找妳了。他緩緩閉上雙眼，從意識邊緣往下墜，準備深陷那虛無黑暗的深淵。然而，一道不知從何射來的淺金色柔和光芒，籠罩他全身上下，把他從無底深淵裡拉出來。

　　姜偉政感覺臉頰被人用不輕不重的力度搧了好幾巴掌。一聲聲醒來的呼喚盤旋在他耳際、打擾他的安息。他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總算把眼皮撐開一條縫，一名身材結實的消防員映入眼簾。

　　「你終於醒過來了，快——戴上這個！」羅傑拿出共生面罩為眼前的民眾戴上，正當他要動作，這民眾突然開口說了一句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

　　「是你！」

　　羅傑以為這位需要救助的民眾被嗆得神智不清，於是順著對方的話說道：「對，是我。我幫你戴上這個，我們馬上就能平安出去了！」

　　他把面罩套到對方臉上，才注意到對方的驚愕神情，那目光並非看向自己，而是越過肩膀、往身後看去。

　　我的後面有什麼？羅傑回頭的瞬間，腰間被一個硬物抵住，緊接著一股強大電流刺痛全身。他發出一聲慘叫，四肢失去控制，身體像塊石頭一樣倒下。

　　姜偉政訝異地看著年輕消防員拿電擊棒撂倒救助自己消防員的過程。他張了張口但年輕消防員沒給他問話的機會，只是默默拿出裝備上的共生面罩替他戴上，就抓著他的手臂離開這裡。

　　倒在地上無法動彈的羅傑眼睜睜地看著兩人走出房間，他臉色死白地盯著那個熟悉的背影，不一會兒，那身影就和某一名消防員吻合起來。

　　「方孟豪……」羅傑虛弱地吐出消防員的名字，他不懂對方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

　　他為什麼要用電擊器攻擊我？

　　是因為那個男人嗎？

　　他們兩人是什麼關係？

　　還有倒在外面地上的那具屍體，他又是誰？

　　問題一個接一個湧出，眼前沒有半個人能回答，只有無情的烈火，在他的視線裡隨風搖曳。死亡這個終極的恐懼在他的腦裡開始滋生壯大，化為張牙舞爪的黑暗，擁抱住他。

　　羅傑心知自己恐怕難逃一死，但他仍舊沒有放棄。他拼命地調動全身的力氣，努力在地上爬行，當他好不容易爬到房間門口，前方那條被他用水澆出來的路徑早已消失。

　　火勢漸漸進入成長期，氣流熱流開始往會議室的方向流竄，火焰的型態也起了變化，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在火裡不停地翻攪火焰。

　　高漲的火勢在羅傑看來，就像是在跳著一支美麗又致命的天使之舞。

　　要滾燃了！

　　他想起教官曾經說過的話，只要看見火場發生滾燃現象，不論如何都要立刻撤離火場。但問題是，前方沒路了啊，他心想。不、不行！我不能放棄！

　　羅傑把最後的希望全放在胸口的對講機上。他翻過身，艱難地握住對講機意識陡地模糊。

　　氧氣快沒了，他心想，我不能死……不能死在這！淑菱還在等我回去，我要跟她求婚，要給她幸福的生活，要和她生一個、兩個可愛的小男孩、小女孩，所以……我、絕、對、不、能、死！

　　他把最後的力氣，集中到拇指尖端、狠狠地摁住對講機的通話鍵。與此同時，守在大樓門口的安全官正在厲聲斥責方孟豪，痛罵他為什麼這麼晚才撤出來、為什麼羅傑沒有跟他一起出來。

　　「學長說他聽到裡面有人在求救。」

　　「但我根本沒有聽到聲音。」

　　「我有勸他跟我一起離開，但是他不肯，硬是衝進火場。」

　　方孟豪低眉順眼地向安全官解釋當時的情況，卻隱瞞他對羅傑做的事，也沒提到他救了姜偉政。

　　嗶——對講機乍然發出一聲拉長的嗶聲，持續兩、三秒便中斷。安全官見狀，急忙用對講機呼叫羅傑。

　　對講機那頭一片靜默，安全官又再試了幾次，始終無人應答。

　　「你還愣在這邊幹什麼！快去換上新的氣瓶啊！」他對著方孟豪大吼。

　　「芝麻！聽到請回答！」

　　「收到！」

　　「你人在哪裡？」

　　王誌馬稍早前和另一名消防員出來更換過一次氣瓶再進入大樓，他被呼叫時人正在樓梯間裡。

　　「我們正要前往四樓，怎麼了？」

　　安全官把羅傑的事告訴王誌馬。「我馬上去找他！」他一聽到羅傑在四樓失去了聯繫，立刻拼了命地往四樓奔跑，當他趕到辦公室外的時候，天花板上的煙層已經開始夾帶著高熱往下擴散的跡象，逐漸覆蓋住原本肉眼可見的火焰。

　　王誌馬抓著水線要往裡面衝的時候，跟在他後面的消防員卻按住了他的肩膀。

　　「芝麻——快要閃燃了！我們不能進去！」

　　「阿傑還在裡面，你快放開我！」

　　「芝麻！」消防員死死地制住王誌馬，嘗試把人往外拖。

　　「還有機會的！」王誌馬一邊掙脫同事的雙手，一邊大吼道：「你仔細看，煙層還沒有完全落到地面上，現在還能看得見火！這表示火勢還處於滾燃階段，還來得及灑水降溫！」

　　「馬的——」消防員聽完王誌馬的分析，咬牙道：「你最好是正確的！要不閃燃一發生，席捲來的火焰會把我們倆都吞沒！」

　　「我很清楚！」王誌馬抓起水線，心急如焚地朝著辦公室內灑水。阿傑！你晚上跟淑菱還有約的，一定要撐下去啊！他心想。

　　之後有更多的消防員陸續趕到，他們除了不辱消防員使命外，還為同一個信念齊心合力滅火。

　　過了好一會兒，火勢終於被撲滅，所有進大樓救災的消防員魚貫走入辦公室。隊伍最前頭的王誌馬，看見羅傑躺在地上的身影時，全身都發抖了起來。

　　他伸出不停顫抖的手，用力地晃了晃羅傑的身體。

　　「阿傑，是我！芝麻啊！你聽到我說話了嗎？快給我醒一醒！」他嘶聲道：「你這是在幹什麼？躺在地上裝睡美人啊！快給我醒來啊！」

　　一名消防員不忍地握住王誌馬的肩膀，「芝麻，別這樣。」

　　「醒一醒啊！你這渾蛋！」王誌馬啜泣起來，哭得像是個吃奶的嬰兒，「你再不醒來，晚上誰去跟淑菱求婚啊？難不成你要我幫你去求婚嘛！」

　　「還有……你還答應我，以後你的小孩出生了，要找我當乾爹的！」

　　「你不醒來，怎麼跟淑菱結婚生子？」

　　「我這乾爹不就當不成了！」

　　王誌馬把羅傑抱在懷裡，止不住地號哭起來，到後面他聲音都哭啞了。

　　「你要我怎麼跟淑菱說……」

　　「怎麼跟她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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