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焰的起源》 - 番外故事：相思病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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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月轉動玉鑰解鎖，剛推開門，裡面忽然冒出一個會動的腦袋瓜，他登時退後三步。

一名明眸烏髮，十幾歲的小女孩，像小白兔呆佇門前，隔了十秒，對他大動作行禮：

「大、大人，小女很快就會搬走，懇求您再寬限一天！」她淚涕縱橫，銀月則靜若止水。

良久，他謙身蹲下，翻袖微凝玉指，將鑰匙盛在那片薄葉般的嬌掌，以靈力密言，悄無聲息與女孩溝通。

無論大街圍攏的三姑六婆，還是小巷裡幾個較接近的行人，甚至周遭螞蟻，只見他啟齒，莫聞其聲，女孩才好不容易恢復精神，扭捏的向他行禮，撇頭低聲說：

「大人，我姓君，名婉兒，年十四。」婉兒滿臉羞赧，這是銀月第一次認識她。

銀月放下執掌千年的凡間隱退後，經仙友引薦北國天都，有幸購得一風水良居。

房仲說屋主驟逝，遺女不得已賣屋葬父。

那麼小的孩子，跟他一樣舉目無親……同病相憐，銀月告訴君婉兒，她可以繼續住下，他會把她當成親妹照顧，身在陌地，也有個照應。

起初婉兒很慌，認為銀月是陌生人，他只好言明異人身分，君婉兒才改觀。

知道她習居一樓，銀月就搬去二樓。

晨曦，他買來食材請君婉兒烹飪，她面帶含蓄輕輕接過，面頰蘊紅，為難地問：

「怎麼煮？」聞言，銀月默默召出食譜，遞予她。

關於「月哥哥」的身份，君婉兒並沒有深掘，僅知道銀月是某個尊貴矜持的神族，身體不知何故孱弱。

「現在這副軀殼，只比雞蛋堅固些。」銀月搖晃手中的湯藥回答，語調依舊清冷。

「我還能問嗎？」君婉兒小小聲地看向他，得到一對藍月似的寧靜目光。

「你問吧。」他昂首服藥，月眉如積雪輕顫，諭一個永不倒滿的藥罐子。

「神族是什麼？」聞著藥香薰陶，君婉兒慢慢適應與他相處，不那麼怯生。

銀月不動聲色，施法喚出一本厚如字典的神族祖訓，讓她翻閱。

「排除血統，神族只是一個定義，在狹義的神族與廣義之間……」看見君婉兒臉色懵懂，銀月停口，揉了揉眉心，不造生僻字。

「如果將神族喻為和尚，一種恪守佛法，另一種還俗了。」銀月指著君婉兒手中那本「佛法」，默默把身後銀色長髮束作拂塵。

「和尚也梳頭？」她笑著揶揄。

「帶髮修行。」他托著額角，闔眼於桌微寐。少了遮擋，君婉兒本以為銀髮滄桑、身板纖瘦，均來自一個年紀稍長的神仙，

沒想到，銀月貌屆弱冠，雖為蒲柳之姿，近看卻是位美……玉雕的人兒，他不像病秧子，言行自帶威嚴。

每到清晨，銀月出外擇取食材，託她料理，還給零用金。

空閒，君婉兒與左右鄰人閒聊，道銀月是遠方親戚，此番贖回屋子，定居北國。

五年一下子就過去了。

銀月容貌依舊，但咳嗽的次數和時間拉長。

君婉兒則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知道，神族為壽四千，銀月雖然僅有兩千多歲，體質卻因故衰弱。

「繼承吾神，很耗生命。」君婉兒歸還祖訓時，銀月提起。

他曾作為凡道（界）吾神，管理整個凡間。

吾神通常繼位三年，沒有哪一屆像他，足足待了千年，差點耗盡壽命。

「這是何苦？」對銀月的決絕，君婉兒凝起蛾眉擔心，更加疑惑。

「黃蓮之苦。」銀月輕輕化開藍眼裡的春雪笑了，一別清冷，那樣的笑向來很稀有。

因為孤獨。銀月抿緊薄唇，沒有說。

千年來，他一生無憂無懼，如今卻愁眉不展。

聽北方的地仙說，北國法律森嚴，教育先進，人民生養重質不重量，連國王也單娶皇后一個。

人力短缺到甚至必須要立法，規定本國男女需在二十歲前論及婚嫁，否則將罰的程度。

還一年，君婉兒就需出嫁，她不願離開故國。銀月亦不捨，他竟然開始會怕，孤身一人。

「再找。」看過媒婆舉薦的人選，銀月總是顧慮，為人作嫁看似普通，實則難辨。

坐在書房，他瞥向紙床外倩影，一雙藍眸若即若離。相處五年，銀月察覺君婉兒心善，是個好姑娘，他亦希望她嫁給好人家，一世幸福。

興許他的是標準太高……好像沒有時間選了。

「咳咳！」天明，銀月入市歸來，猛然趴地吐血，由於徹夜未眠，終於耗盡血氣。

君婉兒衝去叫醫官來時，銀月剛在彼岸遊歷一回，冥王跟他交情不錯，叫他晚點來。

「月哥哥？您還好嗎？」君婉兒搖醒銀月。醫官把脈，判斷病情始於心脈損傷，不可操勞。

養傷期間，銀月給足君婉兒銀兩採買，她則煮食湯藥，他亦不願麻煩她，總是故作精神。

直到某日血氣好轉，有隻紈褲鳥跳上門，派僕役端來蠶絲綢、明珠盤，他貪一個小妾。

「滾。」銀月罕見面露凶狠，趕掃雜羽。有哪個哥哥，捨得讓妹妹給他糟蹋？

閱盡人間，銀月很清楚，此人差矣，富不過三代。人類興衰關乎私德，天理的一夫一妻，人本不該僭越……

（銀月仍舊沒改掉愛碎碎唸的習性。）

「我要走了。」君婉兒突然收拾行囊。

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哥哥為了她而操心？五年來，銀月敬她如至親，君婉兒不敢奢求，決定嫁給富家子弟，不讓哥哥擔心。

「不可！」

「為什麼？」銀月聞訊，玉容頓時憔悴七分，眉頭深鎖，嘶啞著說：

「他已經有七個妾，待你不好。」

「月哥哥，這是我的決定。」

「可是……」銀月的藍眸有些失落，欲言又止。他突然輕輕拉住君婉兒的袖子，示意跟他走。

地面剛妝點銀輝，初雪仍在堆疊。沐浴泠風，銀月宛若謫仙，吐納寒霧，行得異常倉促。

他明明離門不遠，卻得攙心喘息。君婉兒感覺哥哥日益病弱，似一隻折翼的鶴，載空欲沉。

銀月扶牆而踞，一手掩嘴低咳，一手書寫雪地，畫啊畫，直到嚴霜螫紅指間，凍成淤紫。

「傘？您跟我？」君婉兒思索著雪中那幅草圖，又看向銀月，似懂非懂。

只見他圈起雪中兩人的名字，含蓄地問：

「你能否……留在這裡？」

「原本的家？」君婉兒更加疑惑，怎麼留？

「……」銀月握拳不語，寫下「一生一世」。

空氣升溫，此時「兄妹」倆都不敢再看對方。

原來銀月的用意，這麼清楚。君婉兒也來畫雪，將自己和他圈在一起，委婉表示心意。

他們的婚禮很節儉，只邀地仙觀禮。

看熱鬧的人說，親上加親，而留心的人早就發現，銀月和君婉兒之間固守禮儀，身份並非兄妹。

「真是一對璧人啊！」地仙笑眯眯祝福他們，銀月握著愛妻的手，眼裡五味雜陳。

好像冰雪消逝後，突然開出一朵白色水仙花。

純淨的花語預示著，自尊，自信，純潔……還有，銀月聽說贈送此花予人，代表思念。

他的心底萌生了一種念想，不知是相思之根。

年復一年，君婉兒每日洗手做羹湯，銀月則把她當成了雞蛋呵護，總顧念她，再也離不開。

但他眼底好像藏著淚，服的藥帖不減反增。

「這副軀殼，只比雞蛋堅固些。」銀月曾對豆蔻之年的她說，這是初見時的回答。

如今，君婉兒在桃李年華成婚，度過花信，然而，家裡卻始終只有兩口，她開始扶額犯愁。

「愛妻，你在擔心什麼？」銀月細察後問。

「種了四年瓜藤，結不出果。」她說。

「……也許，它病了。」銀月苦笑著答，他輕輕摟住妻子纖腰，溫柔的氣息灑在耳邊：

「神族若是太虛弱，就會懷不上子嗣。」怪不得他眼底憂傷。君婉兒心想。

漂亮的銀髮流瀉指間，他與她十指緊扣，互相依靠。

四年過去，銀月每日要服十幾方藥，他總是忍到她出門才咳，袍袖滋養的血跡越來越多。

「您服的是什麼藥？」君婉兒又看見銀月在分裝藥粉，十袋一封，十封一列……

終於提問。

銀月恍若未聞，像個過勞的藥師，臉色蒼白。

「能不能回答我？」君婉兒倏然制止他動作，銀月才恍然抬頭，露出輪廓脆弱的一角：

「誅心之藥，服了就是有點體虛……」藥效突然發作，他抓住胸口，額間盜汗。

君婉兒為丈夫逝去汗水，銀月道謝之餘，藍眸撲簌一行清淚。

「您怎麼了？」她問。

「……對不住。」銀月倒頭凝咽於她懷裡，君婉兒任他，兩千年來，銀月還沒這麼大方哭過。

當把所有事情坦白，他很怕，再次孤身一人。

成婚後，銀月便開始長期服用使自己虛弱的誅心藥，他曾得到月老籤，預言未來的妻子會在生產後離世，因此銀月寧願痛苦、沒有指望，他也……

「我沒關係。」君婉兒捧著他的臉安慰，她知道銀月從小沒見過父母，渴望被擁抱、溫暖……

夜深人靜，君婉兒看著藥袋，在心裡作了和銀月不同的決定……

「就讓這個孩子，叫以牙，同他父親一樣。」隔年，地仙目睹幸福的一家三口，他們請畫師臨摹了一幅全家福，銀月還叫地仙站過來，請他見證新生命，並幫忙保管原圖。

又一年，銀月剪去長髮，他逗著孩子笑，容貌比先前清瘦，難得有美人垂暮之感。

「我一直以為她很傻，沒想到我才是，竟分不清誅心與祝陽……之藥。」最後四年，他不知相思入膏肓。

銀月拿著一束白色水仙花，背起一個熟睡的小腦袋，關閉大門，靜靜用玉鑰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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