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鐵路百載情—我和鐵路的點點滴滴 - 火車上的她和「她」

我在紅磡站搭上回家的火車。

週末中午，東鐵綫車箱裡乘客不多。火車緩緩開動，經過道岔的時候伴隨「隆隆」的聲音左右搖擺，車卡之間的走道擋板發出「咿呀」的摩擦聲。火車加速的時候車身都會顫動一下，減速的時候就會聽見「噗嗤」的排氣聲。

辦完事情的我，在週末的閒暇坐在老舊的火車，透過對面的車窗望著沿路的風景，算是滿愜意的事情。

火車到達九龍塘站。車門外，月台上的貼紙標示一大一小的數字：７２。

這裡是第七節車廂第二道車門。

記得那是我大學同學教我的，從這個車門下車就是大學。

沒想到，即使畢業接近兩年，我仍然會不自覺走上這個車卡。

沒有自由行的九龍塘月台顯得十分冷清。不過，還是有幾個乘客上車。

第七節車廂第二道車門走進了一個少女。

飄逸的長髮、嬌小卻皎好的身材、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這些特徵拼在一起，令我想起對某個人的印象。

這個人和「她」，長得非常像。

「請問妳是李雪穎嗎？」

我來不及思考，手已經舉起，話語衝口而出……

背負搭訕罪名的我，為可能面對的麻煩心驚膽戰。只見那個少女偏了頭，眨了眨那雙大眼睛，隔了好幾秒之後才一臉困惑地說。

「不好意思，你認錯人了。」

「喔！對不起……只是我朋友跟妳長好像。」

我連連道歉，坐回去原來的座位。本想說事情應該就這樣完結……

「是這樣嗎？」

少女揚起眉，露出感興趣的表情。

我點點頭，只想盡快結束話題。在車箱裡貿然跟少女搭話怎樣說也是我不對。

少女沒離去，而是在我旁邊的空位坐下。

火車同時駛入筆架山隧道。馬達的嘈音從門縫裡鑽進車箱。耳朵在嗡嗡地響著。不過我仍然聽到少女在說話。

「我很有興趣。竟然有人跟我如此像嗎？」少女在手機輸入幾句，然後又收回手袋裡，摸著下巴望住我。

我看著對面車窗倒映的我們，感到耳根一燙。

我點點頭。

「有照片給我看嗎？」

「沒有。我未曾跟她拍個一張照片，也沒追蹤社交帳戶。」

我十指緊扣說。少女聽了的反應既是傻眼又是驚訝。

「這還算朋友嗎？你說得你們的關係很疏離。」少女的口吻與眼光好像想嘲笑我。

這時，火車駛出隧道。一分半鐘這麼快就過去嗎？感覺我們沒談過幾句話。不過，最尷尬的時刻在嘈音中含糊帶過，這讓我心裡好過不少。

「妳質疑得對。也許我和李雪穎不是朋友。」

「喔……事情越來越有趣了。介不介意稍微說說你們的故事？」

「不礙妳嗎？說到底是我認錯人……」我按著額頭。想起剛才的糗事，我就無地自容。真想馬上就跳車逃跑。

「不要緊。反正我一個人，找個人聊天解悶。」

少女的回答更加確認我為什麼會覺得她像雪穎。她不單跟雪穎一樣漂亮，言辭與雪穎一樣不附合她的外表豪爽開朗。

我抬頭，盯著顯示目的地的電子橫幅，慢慢地說起往事。

「她是我大學二年級的時候認識的同學。」

我的眼瞳一直凝視前方略帶灰塵和水跡的窗。

車外的風景十年如一。一年間這列火車駛過多少次同一個路段？載過多少的人？多少的人在這裡遇上，發生過什麼事情？

我和雪穎不是在火車上認識，卻因為家住在同一條鐵路綫上，除非有約，下課之後總會搭上火車回家。

二年級的第一學期，原本我上的英語課因為人數不足取消，於是被安排上另一個時段的課。

上課當天，我還要遲到了。小小的教室已經坐滿了人，唯獨雪穎旁邊的座位空著，我只可坐下。

她的側臉很像某位人氣日本歌手。

上課的時候，她拿著自動鉛筆在單行筆記本上寫著筆記，字跡稍微潦草卻十分秀麗。力度輕得只在紙張上留下石墨的顏色。翻轉頁面，背後是一片空白，絲毫看不到前一頁的筆跡。

雪穎寫字的時候，總是往左邊側頭。一綴頭髮垂下我的手臂，帶來一陣冰涼的觸感與肥皂的香味。我無法從她身上移離注意力，每隔幾分鐘便望著給她的頭髮觸及的右臂，偷偷地瞧看雪穎的側臉。

第一學期已經開始第二週，老師在這課公布期終作業的事情。我以為插班進來的我已經沒可能找組員了。我的目光下意識尋找雪穎。她剛巧抬起頭，與我彼此相視。

「請問妳可以跟我一組嗎？」生性內向的我不知從何得到勇氣，主動詢問異性。

「可以啊！我也是轉班過來的。現在有我倆，還要多三個組員。」

雪穎的樣子本來還算是冷冰冰的，聽到我的邀請卻瞬間展露開朗的笑容。這一下反應，不知怎地也很有明星的氣場。

當然，她也跟我交換了稱呼。

一下子被接受的過程乾脆得讓我佇立在原地，雪穎卻頭也不回，在教室裡遊走尋找組員。結果回來的時候就組隊完成了。

三年級的雪穎年紀最大，順理成章就讓她當組長。雪穎不只是高我一個年級的差別，無論在編排工作、約定開會、甚至是實務的知識也很全面。組員們合作無間，期末研習的匯報天衣無縫。最後我們在這個被稱為「殺手」科目裡攜手得到很好的成績。

學期結束後，過著聖誕假期的時候感到很空虛，心裡有種很想繼續與雪穎一起上課的想法。於是，我聖誕節的那天發了一條短訊，送出節日祝福，以及請求第二學期也一起上課。雪穎也欣然接受了我的請求。

我們比對彼此的課表，只剩下兩個大課可以一起上。因此，在第二學期和三年級第一學期，各有一科約定了一起上。報恩心切的我，在這兩科的研習嘗試進佔主導，利用從她身上學習到的團隊合作技能應用出來。

不知不覺間，我期待每個禮拜與雪穎上課的日子。我總是很早就到演講廳佔個好位置等她過來。記得雪穎擅長英語，我擅長中文，因此那兩個學期我們互補長短，順利完成每一課的堂課。

我們很晚才下課，在人煙稀少的東鐵綫月台候車。這個時候車上通常都有很多空座。我們並肩坐著，交談的話題都是圍繞課業，鮮少提到自己的事。映在我雙眸裡的雪穎宛如夜空中皎潔的月亮，心裡有幾分好感，然而我們之間存在很遙遠的距離。無論如何奔跑，彷彿無法追上雪穎。

我升上三年級後，雪穎也許為著畢業論文與就業的事情煩惱，話變少了許多，在夜行的火車上很多時一坐下便側頭就睡。

對面的車窗到映著湖水綠色的車廂，以及坐在不鏽鋼座椅上的我們。雪穎靠著玻璃旁板沉睡，柔軟、略有冰冷的直髮順著臉龐滑到肩膀下。

抬頭仰望背後的窗戶，如果是晴天的話，無論外面的風景如何飛掠而過，總有一輪明月追趕著。也許，是我在追趕。

雪穎沉穩而優美的睡相讓我禁不住看她。

我不敢問雪穎有沒有男朋友。

雪穎人美、心腸好、學習成績很好。她就是如此優秀的女生，我高攀不起。

我時刻提醒自己，如同刻骨銘心，克制自己不要越過那條界線。

我們只是朋友。

這一年，我在第二學期要到企業實習。我很清楚當自己重返校園的時候，雪穎已經畢業了。我對她頂多停留在好感。最後能夠以普通朋友的身分結束大學生涯，也算是個不錯的結局了。

雪穎畢業在即，邀請我到她的畢業典禮合照。只是，當年剛巧碰上社會運動，畢業禮取消了，我再也沒有聯絡雪穎的理由。

「我沒打算和她交往，只是想知道她的近況。可以的話，我想重新建立這段友誼。」

我深深吁出一口氣。轉眼間已經兩年了，我也畢業了，每天仍然搭火車到市區上班回家。老舊的火車快將被淘汰，火車將要開往新的終點。身邊的人事風景每一天都轉換，然而在心裡、記憶裡一定有些畫面無法忘懷。

這個少女哪有可能是雪穎？她已經畢業了。

只是我自作多情，妄想從現在遇上的事情尋找過去。

少女一直側耳傾聽，直到我把故事說完，途中沒說過一句話。

「既然是這樣，為何不鼓起勇氣找她？」

「我是誰？沒這個名份去聯絡對方啊……」

「我覺得，光是舊同學、舊朋友的名份就足夠了。」

「都過了兩年。如果當時剛畢業就去見雪穎會比較好，如今最佳時機已經錯過了。貿然聯絡對方大概很奇怪吧！」

「只要你有心，時機永遠不會錯。」

少女以堅定、真摯的眼神看著我。

「你想那是永遠腦補的幻想，還是勇敢改變現實？」

火車徐徐開進上水站，車上廣播提示所有乘客下車。

「火車到終點站哦！之後要如何走，就交由你選擇。」

少女說完，頭也不會邁開腳步。其他乘客都在就近的閘機出閘。唯獨少女畢直的往前走。飄逸的長髮、陽光自信的背影，很像是雪穎，然而我知道絕對不是她。

我握緊拿著手機的手……

邁步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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