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見到我的時候，有些愕然。我遞給他一塊蝦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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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有冇話幾時出得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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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短期都唔得啦，哈哈，其實啲乜乜評估表，我都已經努力咁答到開心積極咁，但都仲係話我中度抑鬱——最易自殺嗰期喎，驚我再自殺啩。好耐冇晒⋯⋯你竟然咁好人，仲會嚟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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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誤會了，我的愧疚湧出。我來，只是因為我還想繼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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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走到隔籬枱，以責備的語氣叫人不要將食物醬料滴到四處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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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他、她、她的病服，這才是愁苦的資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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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導員和我自我介紹幾句，問我出門之前做了什麼、有沒有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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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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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可以被輔導，因為對方講的每一句，我都知道他在使用技巧，即使他有真心，可是當我能夠默唸他技巧的名字，一切都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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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太愁苦的事可以分享，怕他會在心裏想：「哦？只係咁咋？」在打transcript的人聽到這輔導員和所有人的對話，敲打鍵盤至我的個案時，恐怕會想睡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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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介唔介意同我分享吓？」輔導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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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五年前遇到了一件對我而言打擊甚大的事，至今未能消解，這一點點地蠺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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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只輕輕點頭，應該想我繼續說下去。我忽然膽怯，又補充——但是我在其他方面，都是一個「正常人」，以免他覺得我理直氣壯。我繼續說那件事，他聽完之後，又多問了幾個問題，想了解更多我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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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講，一邊想起醫院裏的十七歲男生，便覺得我不配坐在這裏，似浪費資源。我因一時難過而預約了這個服務，但我不配。我身邊有愛我的親友，目標明確地跟着學位前進，生計因勤勞而不成問題。別人的生活是大爆炸，我至少還能繞過頹垣敗瓦攤倒沙發上。我比很多人都生活得好吧？那些被人稱頌追隨的故事配套，我全都沒有，不煙不酒不大麻的我，呵，不夠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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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導員問我有沒有自輕自賤的想法，繼而引伸到自殘、自殺的問題。我說，我不會這樣做。這是真話，我沒有勇氣。最重要的是，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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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是幸福的人了吧？別人看我，都說我已經過得很好，我有什麼理由難過？難過至死？我？一時之間，我清楚自己是微不足道的一粟，我見過、知道過、聽過太多滄海，內心沉沉地欽佩他們。我覺得如果我說出「我有抑鬱」、「好像患了病」、「人生無望」諸如此類的話，便是一種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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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一刻，我對生活感到絕望，或者說是很累。我不想起床，不想睡覺，每日流連呆滯和凝神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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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抗拒承認自身感受，即使我知道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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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畏、屈辱、絕望、羞愧一次過湧上來，我無法坦然地相信自己有資格被耐心輔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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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好似肥咗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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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喊我姐姐。我和他全家都很親，每次都留我吃午飯，他的妹妹會和我玩煮飯仔。後來，他便送醫搶救，拾回性命，卻拾不回最初的天真無邪。他不再靈動，藥物令他的精神如花的絢爛多姿，而某件帶他過來的事，徹底扼殺了他原本可觀的未來。他說，他不可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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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少咁啦，最近食好多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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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不夠愁苦的人，沒有人相信我此刻想奔赴白雲。我悲傷時的第一反應是暴飲暴食，這是切實的咀嚼和吞嚥才教我感到安全，再過一段時間則會失去胃口。一個人瘦，是憔悴，一個人胖了便覺是幸福象徵。他們不知道我什麼都沒有，我只剩下象徵。我不是喜歡透露心事的人，反而時時聽人講，當我想講心事，他們無法適應成為聆聽者，雖然不會馬上逃離，但他們一秒之間變得興致全無的表情被我看在眼內，強烈的自尊心令我再三包裹心聲；這樣的封閉令我有矯情、悲壯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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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有緣再見你啦。」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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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他的存在清晰地提醒我，這才是有資格接觸死亡的人，他年紀輕輕便遭遇難以承受的不幸，而我的不是。我要求自己清醒，繼續做平日別人眼中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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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天晚上，我目送巴士遠去，然後，要再等二十分鐘才會有下一班。忽然我的身變得很軟，靠着旁邊的柱子以大陽穴強撐表情，眼淚一滴滴地從笑眼跌落卻沒有綻放。噢，我連巴士都追不上，於是我連堅強也做不到，因此我連處理生活事務的能力都只剩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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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想繼續活下去。在這瘋狂的城市，要麼不做活人，要麼麻木到只管爭取資本，便是完人；但我不敢死，於是來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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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導員頷首。我想起許多次失落之時聽見的說話，他們叫我開心一點、不要幼稚，畢竟我也讀心理課程，理應能自行消化所有不安。隱忍是不可能得到同情的。我有時錯亂，一方面認為自己的情況不比別人的悲痛，另一方面我又渴望被救援，因此想了好久、好久，盡量加入更多情感色彩豐富的語詞，我盡量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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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對輔導員敍事，我無法心無雜念地注視輔導員，他可否真的與我產生共情？他會否在內心嘲笑我？這是否浪費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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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微微前傾，說：「呢幾年嚟，辛苦你啦。」然後，應該想再探問更多我的情緖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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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雙眼發熱，假裝聽不到輔導員的話，問他：「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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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誠地重複：「辛苦你啦，你好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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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我的一切都似被認可，內心異常震撼，原來我需要這些。我用全身力氣控制表情，希望不會嚇壞他。我默默流淚，像一種紀念的歎息。我想起我的如常生活，又想起別人的蒼白無力，再感受到眼淚和鼻水浸濕了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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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可以哭了嗎？可以不止是流淚嗎？我問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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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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