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蟬鳴時 - 哥，我不想跟你當朋友了

「墨路晚上要睡在這裡嗎？」

墨路愣了一下，停下正在收拾玩具的手。凝視著對雙認真的眼眸，過了一會才點點頭。「如果你想要的話。」

「耶！」司漾拉過墨路的手，阻止他繼續整理凌亂四散的玩具車。「我會去跟爸爸說，你可以睡在我床上！」

墨路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

沒想到跟司漾相處可以這麼快速的親近，他也不過是許下了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完成的承諾，之後來過了幾次而已。

「我記得我年紀比你小一點，你為什麼比我還要激動啊？」墨路覺得好笑，攬住上竄上跳的司漾，把他帶到床上乖乖坐好。

「我年紀比你大嗎？」司漾有些疑惑，因為印象中一直是墨路在照顧他，自己倒是一直沒表現出哥哥的樣子。

「沒有大很多，只差了幾個月而已。」

「那你要叫我哥哥嗎？」

「什麼？」

眼前的同齡孩子似乎根本就不會覺得累，情緒一直很高昂也壓根沒有會變低落的情勢。

但是說到底，一個才八歲的孩子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活潑又不過分乖巧。是他太過沉重。

「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就叫你哥哥。」

「你很奇怪欸。」司漾撇撇嘴。

「為什麼？」墨路不明所以，不知道自己是哪一點令對方不滿。

「為什麼都是我想要就好？」司漾豎起食指比畫著，揮著揮著指到了墨路身上。「你也可以做你想要的事情啊。」

墨路一時無語。這是他最喜歡跟司漾相處的地方，對方總能說出他連妄想都無法妄想的話，好像這樣隨口一說他的生活就能夠有改善。

「有的時候人是不可以這樣自己做決定的。」墨路笑了一下，下床坐到司漾身前的地板上。「我要聽爸爸媽媽的話，完成他們的決定，要當個乖小孩啊。」

「哥哥也想當乖小孩吧？」

「我不想欸。如果當個乖小孩就是要一直聽爸爸媽媽的話做事，而且還不能反抗，也太愚蠢了吧？」司漾搖了搖頭。「墨路才不是乖小孩，是笨蛋。」

「是嗎？」墨路眨了一下眼。

「對啊，像我這樣不是很帥嗎？」

「一點也不帥。」

「騙人，超帥的欸！」

那晚的對話他最多只記得這麼多，不知道他有沒有搭司漾最後一句話的腔，也不確定司漾當時是什麼表情。

而他唯一能肯定的，是司漾那晚睡得很安穩，大概是因為記事以來第一次有人在夜晚陪伴入眠，他或許不是第一個司漾交心的朋友，但司漾是他的第一個。

他知道司漾對他來說有多重要，即使如此，他也曾經毀約丟了那個永遠掛著笑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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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還好吧？」熟悉而鄭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墨路愣怔，勾了一下肩背帶。

他緩緩轉身，印入眼簾的果不其然是他的母親。

他聽過司漾的建議，試圖擺脫父母的控制，自國中到外縣市讀書以來，就鮮少見面了。

那個熟悉卻又陌生的女人一如既往地得體優雅，殷紅的脣抿了抿，淺淺一笑。「我和你爸都很想你。」

墨路握緊拳，見到家人就算近乎厭惡也得回以禮貌的微笑。「應該是想念我的能力吧。真不知道世界上怎麼會有你們這麼父母，要的只是兒子聽話。」

「半斤八兩吧，你要的不就是司漾那孩子一直笑得燦爛嗎？」他的母親一直都是個冷靜的人，擅長洞悉也因此經常顯得疏遠冷淡，但即便如此，他還是不知道自己的弱點是什麼時候被她抓住的。

「我跟司漾的事情不用你管，我學校的事情也不關你們的事。我要走了。」

「說到底你能包容他的負面情緒嗎？」女人像是沒聽到他的回應，摀著嘴笑，觀察著他細微的表情變化。「你希望他開朗只是因為要安慰自己吧？」

「真可笑，好自私啊。」

墨路一瞬間定住。

後來女人還說了很多，不知道是哪一句戳到了他痛處，又或者是全部都說中了他的心思。

但他很討厭，討厭別人擅自揣測他的想法，也很討厭有人這麼了解。

說的對，他對司漾好也不過就是這種齷齪自私的感情堆砌的，只是需要一個能安慰自己的依靠。

透過舔拭對方的傷口，來讓自己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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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久違的下起了雨，很大。

地上的坑窪被雨水填滿，倒映著高樓大廈，城市顛倒。

他接到司漾的電話，對方發燒了要他帶點成藥過去，他假裝稀鬆平常的語氣，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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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慢欸，路上遇到美女哦？」司漾接過他手中的成藥，打開一瓶礦泉水，灌了一口伴著藥丸吞下去。

「沒有。」墨路看著自己溼透的衣服卻沒管，伸手貼上司漾的額頭。「去躺好，還在燒。」

「你是怎樣？今天氣壓不對。」

「我叫你去躺好。」墨路半推半搡的將他帶到床上。「你再胡鬧我就動手了。」

「靠，幹嘛啦，因為被我使喚所以不爽哦？買一盒要而已就要生氣。」

「我沒有，我只是希望你好好休息。」墨路嘆了一口氣，努力撇開雜七雜八的思想。他拉了拉被子，蓋到司漾身上。

手機提示音不停響起，他暫時關掉了通知，等到司漾睡著後才點開來看。

母親：要聽話。

母親：你應該不想我把事情跟司漾說吧？

母親：這樣對我們公司可能沒什麼好處，但商場上沒有在講情義的，更何況現在是和司氏平起平坐的關係。

母親：說起來，還真謝謝你這些年的努力啊。

墨路氣得發抖，卻也感到害怕。

這麼多年來，唯一陪著他身邊而有實感的人，真的就只有司漾了。

「你在幹嘛？」

墨路猛然回頭，只見司漾揉了揉有些沉重的雙目，皺著眉看過來。

他迅速偏過頭。

「我好像退燒了，你可以回去了。」

見司漾將手伸過來，墨路下意識地拍掉。

那一掌的力道有些大，司漾愣了一下，滿臉不可置信地望過來。

墨路頭一次在司漾面前徹底失控，他顫抖著，靠在門上不斷喘息，淚水像外頭傾盆的大雨。

「喂，你幹嘛啦，不是啊是你打我欸，你在哭什麼？」

司漾的聲音離他愈來愈遠，熟悉的氣息也愈來愈疏離。

他扶著額痛苦的躬著身，捲進了回憶的深淵。

仔細一想，從初見到現在，無數次對司漾的遷就和包容，毫無主見的盲從和認可……

他自以為擺脫了束縛，卻依然被囚禁在別的牢籠裡。

而司漾沒有錯，因為他也被困在了這裡。

一直住在陰暗的盒子裡，是被擱置的牽線木偶。

「哥……」

「你等下，我幫你叫救護車！」

「我不是想說這個。」

「蛤？」

司漾上前一步，他就往後一步。

他要把人愈推愈遠，這樣他們就都不會受傷了。

「哥，我不想跟你當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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