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八十八章空同(三)

小孟領著澈往自己屋子走，進門時回頭望了白桃一眼，白桃意會，停在屋外守著。

小孟感激地朝他微一頷首，這才進了屋，輕輕帶上門。

「你在這兒等我。」小孟對澈說了句，隨即步入內室。

澈在矮案旁坐了下來。

這個屋子，之前他來過好幾回，都是匆匆找小孟商議事務，而後又彆扭不敢來找。

從未有一次，如今日這般，緩緩看著、細細看著，偏生像一場告別。

屋子不大，擺設簡單卻清雅。

角落邊的木架，是他幫她釘的，堆放著幾卷竹簡，是她親手所寫；窗櫺上的乾花草繩，是他倆一同採集時，她沿途順手編的。

就連案上的那只羽紋漆杯，底裡浮現的，也是互市那日明豔笑容。

澈的目光停在那笑容上，忽然覺得胸口很悶，就像心上有塊大石頭壓著一樣。

正自出神間，小孟從內室出來，背著一袋行囊，手裡還拿著個物事。

她坐到澈身邊，看著他的眼睛。

「阿澈。」

他慢慢抬起眼，她從來沒這樣叫過他。

「這個給你。」

小孟將手中之物放到案上，推到他身前。

澈垂下眼簾，那是個機關巧妙的袖弩——他曾看小孟用過一次，殺了吊死阿翁阿婆的那個智軍伍長。

「我走之後，你若有機會，找最好的工匠，研究拆解，改善弓弩。但是記著，竅門留在自己手裡，別透過信梧。」

小孟聲音低低響起，如風過暗巷般幽微。

他喉間動了動，卻仍是無語，甚至不敢輕易接觸她眼神。

屋裏沉默了片刻，只有遠遠傳來的人嘈聲，更顯此間寂靜。

「你不必擔心我，」她輕聲道，「我會照顧好自己。你待我的好，我都記著。」

澈的手指，微微收緊握住了那把袖弩，卻還是什麼都沒說。

小孟看著他，忽然問：「阿澈，你信我嗎？」

澈惘然抬頭，望進一潭澄明如鏡的眼波裡。

她看著他，又不全然是看他，像是透過他，看向了遙遠的地方。

「你我皆如浮萍，命運做不得主。」她聲音像晨曦的光那樣清透，「原想遠離一切塵憂，卻發現這世上早已無容身之處。」

代地如此、仇由亦如此，阿翁阿婆又何曾做過什麼錯事？白石灘上血淋淋的一幕，殘忍地宣告這殘酷的事實。

「只有入局，方能在這世間，爭一立足之地。」

小孟伸出手覆上他的，「公子可願與我同行？」

他目光微顫地看著小孟。

不知為何，澈總有一個感覺，她這一走，便如鴻雁，天大地大，風高飛遠，可能再也不回來。

可是，她卻邀他同行。

這本是他的國仇家恨，與她一概沒有關係，如今卻像是她攬在自己身上。

但為何人生中最無能為力的時刻，她都在自己身邊呢？

於是他毫不猶豫，決然點頭，「爭一個立足之地。」

無論她飛得多遠，任憑風再大，他都要緊緊攥住這個承諾。

小孟微微笑了笑，「我要你在空同，養兵蓄銳，壯大實力，」她神情專注地看著他，「能辦得到嗎？」

澈點頭。

「空同組成之人複雜，你要想辦法打散融合，樹立威信，能辦得到嗎？」

澈又點點頭。

小孟看著他神情慎重，忽而抿嘴笑了出來，「你心裡莫非在想，若當日我不救你，你反倒死了輕鬆？」

那一抹笑如雲隙間撒下的一束光，驅散了屋裡的愁霧。

澈被她牽動了情緒，眼中也浮起一絲笑意，緩緩搖了搖頭，輕聲道：「若當日死了，便不知風月，不知四季，不知原來有酸甜苦辣萬般滋味了……」

小孟眼睫微扇，恍惚了一刻，隨即站起身來，道：「那，我們都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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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孟開了門，迎上白桃的眼神，瞬間一愣。

那眸光裡有數不清的希冀喜悅在跳動。

霎那間，她明白，自己是對不住桃子的。

她牽起唇角，柔聲道：「我們走吧。」

白桃上前，主動替她揹過行囊，兩人便朝來時路折返。

突然，二毛從旁竄了出來，拉著小孟袖子，「小孟哥，你……你若是不想去，我……我們一起逃吧？」

她還未答話，便見白桃目光驟冷，兩道如冰錐般銳利的眼神，射向二毛。

小孟心一驚，她還真怕白桃一時失手就把二毛給殺了。

趕忙扯住二毛雙臂，認真看著他眼睛，道：「我沒事！倒是你，要好好聽公子跟錚錚的話，知道嗎？」

二毛點點頭，「那，那就好。」

小孟望著他稚氣未脫的臉，「日後有機會，我一定帶你回太行找阿耶。」

「好……小孟哥，你要好好回來。」二毛答應，又不捨叮嚀。阿耶常離家行腳，這些年，他早把小孟當成自己最親的人。

「好。」

小孟放開二毛，向中央廣場望去——

趙脩與信梧已頻頻投來目光，她不再耽擱，領著白桃行到眾人前。

信梧眉開眼笑，招著手喚來下屬，令其牽了一匹馬過來。

「二公子，這是我赤章家的令箭，如有任何交付，便派人持令而來。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信梧自腰間革囊取出了三支令箭，約一掌之長，其上刻著赤章家的紋識，連同馬匹韁繩一併交給小孟。

小孟頷首接過，望了趙脩一眼，又看向眾人，「諸位，就此別過。」

錚錚上前一步，不捨道：「二公子，保重。」

其他如野、信雄，甚或是野民們，也紛紛走來跟小孟作別。

趙脩始終靜立一旁，神色莫辨地看著這幕，直到小孟對他點頭示意，「趙宗主，那便有所打擾了。」

「走吧。」趙脩微微一笑，不再多說什麼。

在空同諸人的目光中，一眾黑騎離了山谷。如來時那樣紀律齊整，離時也有條不紊。

出了谷，張熙駕了輛軺車來，笑問：「咳，孟二公子，我家宗主怕妳馬乘不慣，要不換上我這軺車，去往邯鄲還要五六十里路呢！」

小孟自是認得張熙，卻淡淡道：「小孟既是客，哪有主人騎馬，自己乘車的道理？多謝費心了。」

張熙碰了個軟釘子，下意識就看向趙脩。

只見他面無表情，冷冷地說：「由著她。她如今都能跟人聚眾起事了，還有什麼不能的？」

說完，一打馬，風一般的走了。

小孟瞥了眼他背影，不自覺抿了抿嘴，自顧自騎著馬前行。

張熙跟白桃相互對看，片刻後，不約而同輕笑出聲。

花花碎碎念：

我覺得這是我家澈澈的BG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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