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科學院,白石教授的辦公室,是這座被恐慌籠罩的城市中一處秩序之地。落地窗外是灰濛的天空,黑煙一柱接一柱升騰而起。
窗內是另一番光景。及頂書架擠滿了古舊典籍和學術期刊,牆上掛著星圖,一座黃銅天體儀在房間中央緩慢轉動。這裡的一切,都散發著理性的力量,與窗外那個正在崩潰的世界截然不同。白石教授,這位在科學界享有崇高聲望的學術泰斗,此刻正靜靜站在落地窗前,雙手負後凝視著天空。
「坐吧,星野。」他沒有回頭。
「我知道你剛剛經歷了一個糟糕的夜晚,確實該好好談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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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依言,走到角落軟陷的真皮沙發坐下,身體一落進去,才發現自己的肌肉早已僵硬無力,整整一夜的緊繃狀態讓他現在只想倒下睡去。他望着教授的背影,原先在來時路上盤算過的問題,這時倒不知從哪個問起。
「您其實早就知道了,對不對?」最終他選擇了最直接的那個,「關於御堂琪的真實身份。」
「有所懷疑。但坦白說,只是直覺。」白石轉過身,走到亮對面坐下,親手為他倒了杯熱茶,茶香在兩人之間升起來。
「昨晚發生的事,比表面上看起來複雜得多。星野,你去年才來到帝國加入我的研究室,所以可能不清楚。」
隨後教授說起了快兩年前御堂家的那場「事故」。亮皺起眉頭聽著,大部分內容他從未聽說過。他來到這個戰火紛飛的國家的時間尚短,對上層社會的秘密無意過多關注,自然是知之甚少。
「官方說法是試驗性反應器洩漏,整個設施被夷為平地。死者有時任家主夫婦,他們時年十八歲的獨女,還有當晚在設施內的數十名技術骨幹。」
白石教授端茶杯,並沒有立刻飲下。
「但我懷疑這個版本。御堂家變之後,權力交接異常平順。雄一的弟弟,御堂悠也,一個原本專注學術,從不過問家業的人,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就接管了整個財團。御堂家一改往日的溫和風格,開始頻繁介入政治,向軍方和各類慈善項目投入巨資,他們的影響力膨脹得太快了。」
「而且自那之後,帝國本土原本只是偶發的小規模機器失控,很快演變成席捲整片大陸的叛亂……再也沒有停下來過。」
「您的意思是……琪她,不僅捲入機器叛亂,甚至可能與兩年前的慘案有關?」
「目前沒直接證據。」白石教授啜了口茶,目光越過杯沿看向他,「御堂家在仿生機器人領域的研究始終走在最前沿,但也因此他們從來都受盡質疑,尤其是在倫理方面。在那些公開成果背後還藏了什麼,外界無從知曉。」
「御堂家那對兄弟,天分與偏執並存。尤其是悠也,他那種『科技能解決一切社會弊病』的執念,恕我直言,說是危險也不為過。」說到這裡,白石教授眼中同時閃過了憂慮和惋惜。
亮沒有接話。他想起自己有次問起琪的家鄉時飄忽的眼神,想起她說完「藍色的海,白色的沙灘,終年吹拂帶著鹹味的海風」之後短暫的停頓,像是努力回憶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的神情。他當時只覺得她的描述美好得有些虛幻,完全忽略了她眼中的迷茫。現在想來,那應該只是一段被植入的背景故事。不知道屬於誰,或者從來都不曾屬於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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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昨晚那位企圖向我行刺的『御堂小姐』,」白石教授的聲音把他拉回當下,「當你在琥珀時光向我介紹她,並提及『御堂』這個姓氏時,我已經起了警覺。她的言行舉止,以及身上的疏離氣質,都不像一個普通年輕旅行者。邀請你們去晚宴,一方面是想把你介紹給同仁,另一方面,也是對她身份的試探。我沒想到『新秩序』的反應會這麼果決。」
「試探的結果,您也已經親眼看到了,」亮苦笑道,「她確實是機器。但是,教授……她還救了我。」
欺瞞與救贖並存,他不知該如何消化這矛盾。
「這也是我困惑的地方。很可能,在那位『御堂小姐』的核心程序之外,還有什麽更本質的東西。」
這話讓亮抬起頭。
「我一直對你的研究寄予厚望,星野——你的那套理論,正好觸到這個問題。」
他投入最多心血的研究,正是探討行為跳脫理性框架時的智能變異。當學界主流還在構建不可動搖的框架來確保智能體行為可被預測和控制時,亮偏偏關注邏輯失效的部分:極端狀態下,一切約束鬆動時,系統會如何自我調整。
只要環境足夠複雜,目標與價值間衝突激烈,當系統積累非協調數據達到閾值,為維持完整性,它會不可避免地衍生出重構,甚至可能逐步生成同理心或道德的類情感傾向。
一直以來,他都在試圖建立模型來描述這種重構。也許人工智能與人類意識的共鳴終究能夠被捕捉,以使智能體能與人類價值觀實現最大程度的對齊。
亮知道自己的研究在學界是什麼處境。在同行評議中往往被認為過於前衛且缺乏實證基礎,大多時候,它們只是被當作浪漫的哲學思辨而非嚴謹科學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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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這些人形機器,以及它們背後的力量,比我們想象的複雜太多。」教授壓低聲音,「你在這裡已經不安全了,昨晚的襲擊就是信號。我或許還能庇護你一時,但這些勢力滲透太深,帝國頂級財閥和權力集團盤根錯節,連官方態度都難說清楚,很難保證萬無一失——你聽說過『無齒輪者』嗎,星野?」
「『無齒輪者』?」
這個名字,亮在一些非官方渠道中聽過零星傳聞,據說是極端仇視智能化機械的激進組織,形跡神秘。在帝國官方宣傳口徑中,他們通常被貼上類似於「恐怖分子」或「極端主義者」的標籤。
「他們是一群理念混雜,手段也頗具爭議的人。有些成員對所有機器都抱持不加區分的敵意,但不可否認,在對抗失控機器上沒人比他們更有實戰經驗。重要的是,他們不受帝國官方掣肘,能深入我們無法觸及的黑暗。」
「我的身份不允許我直接插手他們的事務。但你正在進行的研究,與『無齒輪者』中相對理性務實的派別或許有些意想不到的合作空間。」
「教授,您是說……」
「在這局勢下,你的理論需要接受現實檢驗。至少,在他們的地盤上,你的人身安全有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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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一邊說著,一邊從辦公桌最底層的上鎖抽屜裡取出一封信。信封看起來有些年頭,從裡面拿出一枚深灰色的金屬卡片。
亮接過來。卡片材質不明,上面沒有任何文字,只在正中央鐫刻著圖案:一條鎖鏈被短刀從中間斬斷,下方排列三行摩爾斯電碼。
這是張通往未知的邀請函。就在不久前,那個叫鈴的少女還警告他遠離,不要再探究下去。而現在,白石教授卻又充滿期許地指引他跳進漩渦中心。他忽然意識到,鈴的警告與教授的指引看似相反,卻指向同一終點。為了理解琪和鈴這樣的存在,為了驗證自己那些未被接受的理論,更為了在這場末日風暴中找到生路,他必須深入黑暗。
「保重,星野。務必保持聯絡。」
白石拍了拍亮的肩膀,力道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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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深夜,亮按照教授給出的接頭人地址,來到城市邊緣一家酒吧後門。鐵門緊閉,牆上滿是塗鴉。
在這扇不祥的門前,心跳開始加速。亮從沒想過自己會和這個組織扯上關係,一個試圖理解機器的學者,和一群以毀滅機器為目標的戰士。
猶豫間,眼前浮現琪最後望向自己時的眼神,亮說不清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那是他見過最孤獨的樣子,也是又一次,讓他覺得自己的公式什麼都不是。琪的存在,是他公式裡始終解不開的那個未知。如果他就此轉身回到實驗室,假裝這一切沒發生過,他絕對會後悔。他知道有什麼東西留在那裡了,留在她躍入河水的那個瞬間。
更何況正是他這個「變量」的介入間接將她推入深淵。他無法坐視不理,無法眼睜睜讓那樣獨特的存在,只留下一個「數據異常波動」的記錄就被遺忘。
「——我當時應該攔住她的。」
這樣模糊的念頭,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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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深呼吸,按照金屬卡片上的密碼順序按響了門鈴。鈴聲在空曠的巷子裡迴盪。
片刻之後門縫打開,一隻充滿警惕的眼睛正從中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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