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複測 - 第9章取材日（中）

離開老屋後，兩人沿著街道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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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開始變得柔和，街道兩旁的行道樹印下稀疏的影子。林恩妤抱著相機，不時停下腳步觀察、拍攝路邊的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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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一個街區，她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李子祺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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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個看起來快完工的建築工地。外牆裝修已經完成，鷹架拆到只剩一樓，露出了極具現代感的立面——不規則的幾何線條，搭配清水模與金屬格柵，還有幾處只在課本裡才見過的懸臂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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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特別……」林恩妤喃喃自語，從背包拿出速寫本開始描繪。

李子祺沒有打擾她，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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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過多久，林恩妤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她停下筆，看著本子上的線條，又看看眼前的建築，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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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李子祺問。

「有點難。」林恩妤有些沮喪，「我能畫出整體外型，可是……總覺得少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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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少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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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林恩妤看著被圍籬圍住的建築，「有種感覺，我好像只畫出了它的表面，但沒畫出它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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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啥意思？

李子祺愣了一下。

這女人該不會動漫看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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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然疑惑，但也沒多問，簡單觀察了了一下工地，他開口：「既然在外面看找不到感覺，不如我們……進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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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林恩妤眨了眨眼睛，指著上面貼著『施工重地，非工作人員禁止進入』的告示牌，「我們沒辦法隨便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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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李子祺拍了拍胸口，「交給我。」

說完，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朝著工地門口旁的白色大鐵皮屋走去。

林恩妤愣了一下，只能硬著頭皮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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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一股冷氣混合著菸味和圖紙氣味撲面而來。

裡面是典型的工地辦公室，幾張辦公桌擺放整齊，桌上散落著施工圖和資料，牆上掛著安全帽和反光背心，白板上寫滿了日期和各種工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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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位置都是空的，只有最後面的辦公桌後，坐著一個皮膚黝黑、戴著眼鏡、頭髮微白的中年男人，正對著電腦眉頭深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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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嚴肅，不怒自威。

李子祺毫無猶豫，徑直朝他走去。走到桌前，他臉上掛起招牌的笑容，右手自信地往右胸前的口袋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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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前世的習慣，在工地，沒有一根菸喬不好的事情。

然而，手摸了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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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子祺僵了一下，心裡暗罵一聲，又忘了自己才十七歲。

氣氛凝固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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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主任抬起頭，狐疑地看著這個手放在胸口、姿勢怪異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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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警惕。

李子祺反應極快，順勢把摸口袋的手改成了一個禮貌的揮手姿勢，臉上笑容不減。

「主任您好！不好意思打擾了。」

「我是附近大學土木系的學生，今年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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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祺張口就來，臉上絲毫不心虛，「最近必修課程『工程概論』要做相關報告，剛好路過看到貴公司的案子覺得結構很特殊，想請問方不方便讓我們參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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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皺了皺眉，上下打量著李子祺那張略顯稚嫩的臉。

心裡不禁嘀咕：現在的大學生長得可真幼齒，看起來跟高中生沒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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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工務繁忙，哪有時間讓學生參觀，本著多ㄧ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他擺了擺手，正準備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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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主任，最近工地很缺人對吧？」李子祺搶先開了口。

主任動作停了下來，有點意外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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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祺笑了笑，繼續說：「是這樣的，我是我們這屆土木系學會的系會長，最近剛好在幫系上做畢業生的就業意願調查。能不能給我一張您的名片？到時候可以讓他們當作未來職涯參考，有興趣的人還能直接聯繫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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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心裡一動。

近年來，願意做現場工程師的人才越來越少。如果讓這兩個學生逛一圈，能換來幾個土木系畢業生的履歷，何樂而不為？

而且應屆大學生白紙一張，相比已經出社會的人來說更好調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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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主任的臉色瞬間緩和下來，從抽屜摸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李子祺雙手接下，恭敬地放進錢包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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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兩人說道：「今天現場沒什麼人，只有樓上還有幾個裝修工班在收尾。」他頓了頓，「不過盡量不要上去，地板上很多鐵釘，太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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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牆上掛著的一排安全帽：「帽子在那邊，自己拿。離開前記得跟我說一下。」

「謝謝主任！」李子祺大聲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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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辦公室，林恩妤小聲問：「你說謊怎麼都不會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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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說謊。」李子祺理所當然地說，「我這叫善意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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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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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亂講。」李子祺笑了，「現在工地確實缺人，他也確實需要新人，我給了他希望，他心情變好了，這就是我對他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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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妤看著他胡亂扯蛋，沒有接話，只是盯著他看。

李子祺被她看得有點心虛，連忙轉移話題。「好啦好啦，趕快進去吧，不然等等主任後悔就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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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牆上取下兩頂安全帽，把其中一頂遞給林恩妤。

林恩妤接過，正準備自己戴上，李子祺突然伸手：「我來吧。」

他接過安全帽，幫她戴在頭上，仔細調整了下頜帶的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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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妤閃避著突然靠近的李子祺目光，心跳有點加速。

「好了。」李子祺退後一步，看著她，突然笑了，「林工程師，我們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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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工地。

因為是假日，偌大的工地裡異常安靜，只有遠處高樓層偶爾傳來打石機的「喀喀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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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穿過還未安裝玻璃的窗框灑進來。空氣中飄浮著細微的粉塵，在光束中緩緩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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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精緻的裝潢，只有赤裸的混凝土牆面和巨大的樑柱，帶著一種粗獷的原始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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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妤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空間。

這和她在課本上、書上看到的完全不同。

這是建築最初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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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相機，開始拍照。

喀嚓。

快門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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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祺沒有催她，只是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專注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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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她也是這樣一個人到處看建築、拍照、畫圖。所有的一切都要自己摸索。

但這一次，他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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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逛了一陣子，走到一根巨大的承重柱旁停下。

這根柱子還沒打底，表面粗糙，上面還留著模板拆除後的接面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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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妤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粗糙的水泥表面。

冰涼、粗糙，但很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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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李子祺靠在柱子上看著她，「有收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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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林恩妤點點頭，「挺有趣的。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這些還沒裝修的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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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嗎？」李子祺拍了拍身後這根厚實的柱子，聲音在空曠的工地裡顯得格外清晰：

「很多人看建築，都會被外表吸引。特殊的造型、獨特的設計、鮮豔的建材都很吸人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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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

「但其實，一座建築最重要的，反而是藏在裡面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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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頭頂上那些整齊排列的樑柱：

「建築物就跟人一樣。外在可以靠梳妝打扮、穿搭名牌去修飾，但真正支撐其屹立在地上的，靠的卻是他的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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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祺轉過頭，看著林恩妤：

「而在這層灰色的混凝土皮膚底下，還有無數的鋼筋。它們有粗有細，密集交錯……就像是我們人類的骨頭和血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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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妤靜靜聽著。

她從沒聽過有人這樣形容建築。

骨頭，血管，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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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人類是造物主最完美的設計，」李子祺笑了笑，語氣帶著一絲敬畏，「那麼建築物，就是人類所創造出、足以與之媲美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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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林恩妤手裡那本畫了一半的速寫本，溫柔地說道：

「我對繪畫一竅不通，也看不懂什麼透視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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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恩妤，妳不妨試著換個角度。」

「不要只看它的外表。」李子祺指了指腳下的地板，又指了指一旁的柱子，「試著從最一開始去思考。從零到一，去理解建築物是怎麼構築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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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妳理解了它的結構邏輯，妳自然就知道它的衣服該怎麼穿比較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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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妤若有所思地聽著。

從零到一。

結構邏輯。

這些詞彙在她腦海裡不斷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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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舉起相機，透過鏡頭，原本只是覺得方正的樑柱，此刻彷彿變成了透明的框架，她似乎開始能「看見」裡面交錯的鋼筋，和無數錯綜複雜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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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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