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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放榜的那一天,盛夏的蟬鳴聲幾乎要震破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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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我們各自在學校領取了成績單。我看著上面那一排亮麗的「A」,還沒來得及接受老師的恭賀,就發了瘋似地衝出校門,跑向我們約定的老地方,那個見證了我們決裂又和好的小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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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毒辣地灼烤著地面,我氣喘吁吁地站在公園的老榕樹下,緊緊攥著那張薄薄的成績單,手心全是汗。那不僅僅是一張紙,那是通往未來的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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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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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幾乎破音的尖叫劃破了悶熱黏膩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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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回頭,還沒看清人影,小優已經像枚失控的炮彈般撞進我懷裡。那力度大得驚人,差點勒斷我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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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分了!我夠分了!」她的聲音在顫抖,「我考到了!我真的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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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狂笑一邊大叫,眼淚混著汗水,毫無儀態地把整張臉埋在我的肩膀上。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瀏海此刻凌亂地貼在額頭,看起來狼狽極了,卻又鮮活得讓人移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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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咳、咳……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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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她勒得幾乎缺氧,卻不想掙脫,反而更用力地回抱住她。積壓已久的淚水也在一瞬間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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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我也夠分了!」我哽咽著大喊,「我們可以做同學了!我們真的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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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烈日下的公園裡又叫又跳,像兩個剛剛逃出瘋人院的瘋子。遠處馬路上傳來巴士沉重的引擎聲、紅綠燈急促的噠噠聲,還有樹上那撕心裂肺的蟬鳴,以及路人經過時細碎的談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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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原本嘈雜的聲浪包圍著我們,但在我耳裡,那些喧囂都退成了遙遠的背景音。我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個和我相擁而泣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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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真的做到了。
那個曾經遙不可及的、屬於我們二人的夢想,終於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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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感動暴烈地衝擊著我心坎的每一處,淚水止不住地滾落臉頰。我看著同樣雙眼通紅、哭得像個淚人兒的小優,這才初次體會到,原來真的有喜極而泣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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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蘇小優。」我看著她,邊哭邊笑,「妳看妳,滿臉眼淚鼻涕的,超級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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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也沒好到哪裡去。」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一把臉,「髒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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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著彼此狼狽的模樣,同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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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醜爆了。」小優破涕為笑,眼神卻無比清澈,「但我想,這一刻我永遠也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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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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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再一次緊緊相擁,放肆地任由眼淚沾濕了彼此的肩膀。我用盡全力緊抱著她,彷彿把這兩年間所有的努力、委屈、不安,混雜著此刻夢想成真的狂喜,都迸發在這個擁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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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灑在我們身上,很熱,很燙。但我們終於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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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那股近乎瘋癲的激動隨著汗水慢慢沉澱下來,我們才終於止住了笑聲與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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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筋疲力竭地癱坐在那張熟悉的長椅上,背靠著老榕樹粗糙的樹幹,任由樹蔭篩落的斑駁光影灑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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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胡亂地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然後轉過頭看著我,那雙大眼睛裡閃爍著我從未見過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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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跟妳說件事。」她忽然變得有些羞澀,手指捲著髮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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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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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半年來,每天練習那個『魔法』之後,我好像……真的有逐點逐點的喜歡上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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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迎著刺眼的陽光,臉上泛起一抹柔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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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每天,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我很可愛』、『我很強大』……起初覺得很傻,但慢慢地,我好像覺得自己真的有變得比較可愛了。可能只有一點點,但我好像,真的不那麼討厭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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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她身上的陰霾已經徹底散去。那個曾經自稱是野草、害怕被遺忘的蘇小優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蓬勃、堅韌,且無懼風雨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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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我笑著握緊了她的手,「我們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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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夏天,我們過得比任何時候都要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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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九月的風帶走了暑氣,也帶來了我們期待已久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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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一樣澄澈。我們如願以償,一起拖著沉重的行李箱,大搖大擺地,一步一步走進了香江大學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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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那扇貼著我們名字的房門,海風夾雜著自由的味道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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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全新的開始,也是我們夢寐以求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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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環視著這個即將屬於我們的小天地。房間其實不大,甚至可以說是一眼見底。兩張標準的單人床、兩張木製書桌,還有牆上那兩排空蕩蕩的書架。裝修是那種最樸實的米白色調,雖不豪華,卻透著一股乾淨、安穩的氣息。最重要的是那扇朝南的窗,窗外是薄扶林鬱鬱蔥蔥的樹影,遠處還能窺見一抹波光粼粼的藍色海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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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景象,跟記憶中那天到訪秋媛表姐宿舍時的畫面漸漸重疊。那時候,她的房間裡掛著薄薄的紗簾,桌上放著乾燥花,空氣裡是被陽光烘焙過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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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時起,我就無數次在腦海中幻想過,要怎麼佈置跟小優的宿舍房間、我們的宿舍生活又會有多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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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工吧!」小優挽起袖子,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我們要把它變成全層最漂亮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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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用力地點點頭,心中的期待像汽水泡泡一樣冒了出來。我們相視一笑,隨即默契地打開行李箱,將一箱箱雜物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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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腦海中勾勒過無數次的藍圖,終於開始一步步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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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合力把那兩張沉重的木書桌拖到了房間中央。伴隨著木腳摩擦地板發出的「嘎吱」聲,我們仔細地調整角度、對齊邊緣,直到兩張桌子嚴絲合縫地併攏在一起,中間再也沒有一絲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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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真的把兩張書桌拼在了一起,就像當初在公園裡約定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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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換下了宿舍原本提供的素色床墊套,換上了我們早前特意去挑選的、印滿草莓圖案的純棉床單。小優甚至還帶來了兩個毛茸茸的抱枕,一個扔在我的床上,一個抱在自己懷裡,讓原本冷冰冰的單人床瞬間變得柔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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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個!」小優像變魔術一樣,從行李箱底掏出了一大串星星造型的小燈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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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踩著椅子,小心翼翼地把這串暖黃色的串燈沿著床頭的架子繞了一圈,又延伸到窗邊。當插上電源的那一刻,星星點點的暖光亮起,整個房間瞬間變得如夢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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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牆壁。我們拿出了一大疊這幾年來拍的拍立得和沖曬出來的照片:有在中學天台上傻笑的我們、有在7-11吃燒賣的特寫、還有畢業禮上穿著校服的合照。我們把這些回憶一張一張地貼在書桌前的軟木板上,直到那片空白的牆壁被我們的笑容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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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在窗邊掛上了一串透明的玻璃風鈴,上面印著精緻的藍色繡球花圖案。風一吹,風鈴發出「叮鈴鈴」的清脆聲響,混合著遠處的海浪聲,動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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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眼前這個煥然一新、充滿生活氣息的小窩,心裡滿滿的都是成就感。這不再只是一間宿舍,這是我們親手搭建的堡壘。簡單、溫馨,這裡就是我們未來四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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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房間的大致佈局已經定好,剩下的就是整理各自的私人物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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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埋頭執拾了好一陣子,才發現小優好像安靜了很久。我轉過頭望向她,發現她正站在她的衣櫃前,默不作聲的發著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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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衣櫃那兩扇結實的木門,又摸了摸掛在裡面的新衣服,那是放榜後我們一起去銅鑼灣買的。那些衣服沒有煙味,也沒有破洞,每一件都整整齊齊地掛在衣櫃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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