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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民大會！
會議室內一名面色蠟黃的里長，飲了一口瓶裝水，隨即將瓶子便往桌面上一蹬，氣罵道：「 跟窮人搶飯碗，這還是人嗎？豬狗不如。」
底下聲浪紛紛附和，一時間撻伐聲、指責聲四起。「沒良心的東西。」「姓駱的、姓楊的這兩個外地佬更是吃人血的。」「這種人也配待在咱們這裏？」
室中怒氣挾著躁熱，兩座吊扇吱呀轉著，卻怎麽也吹不出半點涼意。接連沒有間隙的責罵，其中不少人對皮當如日中天的買賣，抱有眼紅的私怨。
這哪裏是里民大會，簡直就是為皮當而設的屠宰場，眾人張著嘴跟著喊罵，真應了一句話，人多聲音大就是公道。
孟娟、丁玲廢品場的行政助理，責任心使然，早早便到場旁聽，眾人倒是沒有刁難兩個女孩。但她倆耳聽鄉親，大聲口誅筆伐皮、駱、楊三人的不是，心中一陣難受。
會議室外，人群擠得水洩不通，窗邊、門口、走廊，全是探頭張望的鄉親，交頭接耳議論聲浮動。
洛子綺踮起腳尖，貼近窗口，不停地張望，顯然十分關心室中的情況。她望不見全部，只能透過縫隙捕捉裏頭的一角。即便如此，視線卻死死黏住，怎麽也移不開。
一道清脆響亮的娘們女聲，在洛子綺耳畔響起：「 皮惡霸，這回完犢子了，必然被訓得體無完膚。」
洛子綺頭也不回，仍盯著室內，嘴角冷冷一撇：「 他活該！」説得俐落，甚至還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誰叫這廝平日裏就愛欺負女孩子，今日惡貫滿盈，終得報應，哼！」洛子綺口中雖是這般説法，但掌心已不斷滲出汗液，濕得發黏，似是相當替皮當緊張的樣子。
洛子綺下意識伸手在衣角上擦了擦，又道：「這臭小子來了也只是丟臉，最好裝孬點，不要現身，不然準被罵得狗血淋頭，跟凌遲處死沒多大差別。」
娘們聲道：「保潔妹，妳好像很關心皮小子的樣子？」這聲音冷不防貼近洛子綺耳畔，還帶著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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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子綺聞言一驚，瞬間僵住，會稱她保潔妹只有一人。她心頭怦怦亂跳，驀然回首，這不是皮當，還會是誰？原來佯裝女聲的正是皮當。
只見皮當站在她身後，嘴角帶著那副讓人又氣又恨的笑。洛子綺好生彆扭，怎就跟皮當這個惡人對上話了？趕忙大喊：「皮當小子來了！」
反手推了他一把，將皮當往會議室一送，道：「你來幹嘛！找死啊？既然來了！就趕緊進去被臭罵一頓吧，省得躲在外面丟人，哼！」語氣莫名帶了點腦怒。
洛子綺推他的那一下，力量極輕。她轉開視線，不再瞧他。就在兩人擦身而過的那一瞬，洛子綺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好似想將他抓住不放，卻又硬生生放開。
鄉親們聽聞皮當來到會場，人群如水般自動分開，自發地讓出一條狹長的通道。眾目睽睽之下，皮當緩步進入，抱拳拱手，四方作禮，一副憨態可掬模樣，與會場中肅殺氣氛，顯得格格不入。
里長伯王朝清了清嗓子，起身正要宣布大會開始，説幾句開場白，儀式感自是不可免的。何三姑卻已急不可耐，起身説道：「等等！」
手指幾乎點到皮當的臉面，又氣又衝，質問道：「 姓駱的、姓楊的呢？為何不敢來？是不是心虛！」
與此同時，另一側馬六婆，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顫抖，水花飛濺，她向來直性子，粗啞高亢的嗓音，厲聲道：「小皮子，你今晚非得給出一個説法不可！」
兩人同時發難，場內瞬間爆米花。「 對啊！說清楚！」「我們怎麼活？」「你們是要逼死人嗎！」叫嚷聲四起，秩序轉眼崩塌。
就在這股聲浪即將失控之際，皮當揮了揮手，將聲浪攔下。單刀直入，開門見山，也不廢話，説道：「 小侄不才，給出兩個解決方案，第一，共存共榮，低收入戶弱群，可進廢品廠，編入正式員工，享受豐厚的福利待遇，有保障，有口飯吃。」
此言一出，會場中登時靜默。底下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開始動搖，頻頻點頭，認為此方案可行。
皮當來到孟娟身旁坐下，接著道：「 將來廢品生意要拓展到各外鄉鎮，甚至各縣市大城市，所需的人力也是相當可觀。但眼下規模還小，暫時只招募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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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三姑一時錯愕，聲量陡然拔高，冷冷道：「 甚麼？才十個名額？你是在救人，還是挑人活命？」
當即又道：「小皮子，三姑向來疼你，可你收廢品的大動作，已讓我們這些人無法生存。只招募十位，你叫其他人怎麽生存？」
馬六婆跟著逼進一步，話語犀利道：「 鎮上的廢品再過幾天，就讓你收得精光，此刻才來説給口飯吃？剩下的人呢？喝西北風嗎？更何況，鎮民惜廢品如寶，不肯給我們揀拾，這全拜小皮子你所賜。」
馬六婆道出大多數拾荒者的心聲，人群立馬再度鼓噪起來，場面頓時陷入騷動。
皮當溫言道：「我也很對不住諸位，眼下真只能聘請十人，成為廢品場的員工。」其實皮當心中早已決定撤出廢品事業，説只收納十名低收入戶員工，旨在測試人心。
胖子嬸唾沫橫飛道：「工作機會得先顧及自家鄉親！哪有便宜外人的道理。」底下不少低收入戶代表，當即七嘴八舌附和道：「 對對對，肥水哪能流到外人田去。」
「咱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還管別鄉鎮的人死活？」
「小皮子，你給句承諾，今日到底收不收本鎮的人？」整間會議室吵得像是菜市場，叫嚷聲此起彼落。
皮當滿腹委屈，耐著性子解釋道：「 咱們將心比心，也得顧及外鄉鎮弱勢戶生存，好歹給人家有口飯吃。何況鎮上幾千人的容量，一下子我哪吞得下？做人總不能只顧自己。」
皮當的話語瞬時被打斷，旋即又是一片聒噪聲起。「少講大道理！」「如今你賺大錢了，當然站著説話不腰疼。」「外人有飯吃，咱們自個兒反倒餓肚子，這算甚麽事？」
眾人只在乎本地人的利益為優先，全不顧及外鄉鎮弱勢戶。這讓皮當生出很不好的觀感。
一時間，弱勢的拾荒者，此刻換了一副面孔，窮得在理，帶著理直氣壯的憤怒，沒了求助者的謙卑，全然只是逼問。
幾名里長端坐上首，一副替天行道模樣，不斷推波助瀾，言詞咄咄逼人，整場里民大會，儼然成了公審。
皮當環視全場，心頭一寸寸冷了下去。他霎時明瞭，這群平日裡哭窮喊苦、低聲下氣求生路的人，一旦牽扯到自身利益，嘴臉竟也變得如此猙獰。皮當暗想：「 這群不懂得感恩的人，太理所當然了，渾似你有能力就該養活我們。他奶奶的熊，老虎不發威，當我皮當是隻小病貓？」
皮當雙目赤紅，見眾人私心自重，心中斗然來氣，霍然站起，魁梧身軀散發出駭人的威壓，大吼一聲：「 誰！誰他媽治得了皮當的？不妨給老子站出來！」這一聲怒吼，震得天花板上的壁虎，紛紛墬地，驚嚇過度當場暈厥。
惡霸吼聲一怒，攝人心魄，場中立時鴉雀無聲，底下眾人不自覺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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