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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時份，楊雄依照往常，帶隊沿街回收廢品，喇叭聲響徹巷子口，本該熟門熟路的節奏，但漸感街道氛圍有些不對勁。
拐角處，一群人猛地湧了出來，拉著白布條抗議：「 惡霸小子皮當，霸凌弱勢族群，不給飯吃。」布條一展刺眼奪目，聲音參差不齊，喊得生硬，卻刻意將事故放大。這幫人臉上均是理直氣壯模樣。
楊雄臉色臭得如坨屎，當場陰沉，心中一把火，劇然竄起，氣之不過，轟喊道：「給我停車！」
本想下車扯下抗議的白布條，但轉念一想，皮當前一晚言猶在耳，迴盪腦中：「即便在理，也不准動手。」
楊雄額角青筋微微跳動，眼神中的火，硬生生壓下：「......繼續走。」楊春愣了一下，隨即應諾。
楊雄冷著臉，按耐住火爆性子，並不發作，轉而命令：「 喇叭音量給我開到最大。」既不能動手，那就用聲音壓過去。頓時兩股聲浪在街頭對撞，互別苗頭。
一邊是刺耳的抗議，一邊是震耳欲聾的回收叫賣。楊雄並不想和鄉親們有所衝突，只因初來梁山鎮時，已令屬下，在土地公廟方圓五百米內，買地建宅，打算落地生根。
雖説被人騎到頭上，卻還得隱忍，這滋味讓他十分憋屈。但他情知這些人，不是勢利眼的商業勁敵，只是想圖個溫飽的底層鄉親。此刻方才明瞭皮當昨晚的難處，無論如何是不能對這群鄉親下重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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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的民眾對於有價值的廢品當成了寶，不再輕易給拾荒者揀拾，這無疑是斷了他們的生計。
不遠處巷口陰影裏，兩道身影靜靜站著。身著花綠衣衫，在人群中顯得格外顯眼，何三姑與馬六婆。兩人年過半百，是鎮上廢品幫的大姐大，眼神精明得如同九尾妖狐。
何三姑、馬六婆一語不發，目中瞧著這群給她們煽動，走上街頭的低收入戶弱群，喊口號、拉布條、壯聲勢。
何三姑妖笑一聲，低語生怨道：「 聽聞姓駱的，和姓楊的全跟了小皮子，年輕人做事，就是狠。一來就將鎮上的廢品全數壟斷，連點渣都不剩。」
馬六婆眯著狐眼，語氣更陰：「 人家是吃肉，連渣都舔食得乾乾淨淨，最氣人的，就屬一大鍋湯也不願施捨半湯勺。」
馬六婆四下環顧，這幫喊得最賣力的弱群婦人與無收入老人，她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不讓咱們活，那就誰都別想好過。」
馬何二人心中雪亮，這些無依無靠的人，不是刻意反對皮當而動真怒。事出無奈，真正給逼到了絕境，她們這一類人，生計全靠拾荒、分揀、轉賣維生，是很卑微的底層人。
如今廢品不再是廢品，鎮民視若珍寶，一旦有價值，便不再屬於她們拾荒者的。這條維生活路被無情截斷。廢品大姐頭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勢須將局面攪亂。
馬六婆瞧著楊雄強忍怒氣的模樣，輕蔑譏嘲：「忍得住，是好事，就怕忍不住的那一天。」
何三姑顏面冰冷，凜冽道：「 只要敢暴力動手，這鎮上將再也容不下他們。」兩人無聲，卻心照不宣，暗懷鬼胎，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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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三姑、馬六婆走馬動員，一早兩人便即分頭帶隊，挨里走訪。不到半日，梁山鎮十八個鄰里，里長辦公室，無一倖免。人潮湧入，門口、走廊、窗邊，全被擠得水洩不通。哭的、訴的、罵的、喊的，聲音吵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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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嬸淚訴道：「活不下去了啊！連撿破爛都不給撿，這是要逼死人？里長你要替我作主啊！」
何三姑鶴立人群中央，字字踩心，乾嚎道：「拾荒人不求發財，只求一口飯吃。」
趕來會合的馬六婆接話道：「 姓楊的、姓駱的一來，廢品變錢，我們連撿都撿不到，這不是斷我們活路是甚麼？」他媽的這話直紮人心啊！
群情，被拱了起來，從委屈，到不滿，再到憤怒。以何三姑和馬六婆三吋不爛之舌，嘴上功夫，足夠説服各里里長，出來關照她們這些弱勢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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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來得飛快，各里當下有了動靜。同聲里里長臉色凝重，透過擴音喇叭播音道：「 皮小子！你壟斷鎮上的廢品市場，一口飯也不留給低收入戶的鄉親們，這樣做太不厚道了。」話語尚算克制，但卻帶了責問之意。
水頭里老舊的播音器，滋啦作響，阿土伯話音傳出，帶著濃濃鄉音和糊塗的好心，播音道：「小皮子啊！懸崖勒馬，聽阿土伯一句勸，做人留一線，給鎮上無一技之長，低收入戶的民眾一條活路。」
阿土伯頓了一下，乾咳兩聲，似要説出甚麽秘密，輕聲詭秘道：「 你要是善心大發，前日偷摘阿土伯種的芭樂吃，我可以不追究，更不會向任何人透露你行竊之事，替你留個名聲。」
阿土伯也真是老番顛，糊塗了。這番公然播音，哪門子的保密？分明是當眾揭短。一群聽眾不是忍俊憋笑，就是有人翻了白眼。
「噹、噹、噹！」鐵鐘敲起，響聲震耳。福德里里長伯，清了清喉嚨道：「麥叩試音，麥叩試音！」
王伯臉面嚴肅，像是要宣布大事，厲聲道：「 這裏是福德里播音站，小皮子你闖大禍了，傍晚五點土地公廟，招開里民大會，你是當事人務必參加，為人就要敢做敢當，屆時，還須給鄉親們一個説法。」此音一出，鄰里中的氣氛瞬時低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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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里接一里，播音聲此起彼落。
年齡大的里長伯是好言相勸，語重心長道：「 年紀輕輕，心腸不能這麽硬，要留給生計困苦的鄉親一口飯吃啊！」
年輕氣盛的里長，怒氣沖天，當場開罵。萬般指責皮當的不是，斷人生計，鐵石心腸，應立即停止回收廢品的買賣。
平日裏對皮當積怨不滿者，乾脆借題發揮，一股腦地大加撻伐：「 斷人財路，良心被狗吃了，這種人還配在鎮上立足嗎！」隨意漫罵，一點情面也不留。
撻伐聲浪，一層高過一層。從請求變成責問，再變成公審前的定罪，眼下一切，全只在半日間，迅速發酵。
何三姑、馬六婆，兩個廢品幫的大姐頭，不再煽風點火，只靜靜瞅著這股聲浪蔓延。馬六婆胸有成竹道：「 人一多，聲音就大，勢道就猛。」
何三姑信心倍增：「 聲音一大，就成了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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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建聽出播音聲中的怨恨，正如排山倒海捲來，撻伐聲浪不斷，暗感大事不妙，急令犬大郎停止回收工作，全員撤回工廠。
此時皮當負手在背，掌中拿著一碗泡麵，來到工廠的廚間。廚房中的廚工，正忙著給一眾員工料理晚膳，見皮當到來，均行禮問好。皮當也不打擾他們工作，只是借了個小爐灶，自管自的煮起麵條。
不一會兒，他便雙腿蹲在廚房後頭的堆物空地上，手中捧著一大碗公麻辣湯麵，大口大口吃著，臉上大汗淋漓。
與此同時，楊雄、駱建二人急匆匆趕回，心急如焚向皮當稟告眼下的大事。皮當筷夾麵條，大口呼嚕嚕的吃食，一面灌喝麻辣湯，一面伸筷將裸露浮面的肉片，以麵條蓋藏，似不想讓楊雄、駱建察覺。
楊駱二人眼角餘光，早已知覺這一偷雞摸狗的小動作，卻不上心。只是給鎮民的怨恨，搞得焦頭爛額，急如熱鍋上的螞蟻，駱建道：「 師兄，這生意是我搞大的，這責任我來扛。」
楊雄急步上前，喊道：「 毛賊建，你拿甚麽扛？要扛也是我這個總指揮來扛。」
駱建自責道：「皮師兄本可中規中矩，規模小點收受廢品，不致招來是非。是我將規模擴大，惹得靠揀拾廢品營生的人，全失了業，這般天怒人怨，我難辭其咎。」
一時間，兩人為了扛責，互不相讓，一言不合竟大打出手。掌影一閃，駱建先發制人，一記貼身短掌直切楊雄胸口，力道內斂卻狠。
楊雄不退反進，肩膀一沉，硬生生撞入對方節奏中，砰的一聲，兩人身形一貼即分，身影躍開，再撞！他倆師從皮老爺子，交鋒之時殘影重重，速度動作，均快上了不只一星半點，顯然是功力大進。
楊雄、駱建腳步錯落，似鼓敲點，踏地聲密如驟雨。拳影、掌影，在狹窄廚間後場交錯，快得只見衣角翻飛。
駱建走的是靈巧路子，步伐如蛇，滑、繞、貼、閃，掌法刁鑽，專挑要害。楊雄則是硬打硬進，拳出如錘，招招帶風，氣勢壓人。二人出招，一柔一剛正如太極。
「還嘴硬！」「你才是！」砰！砰！砰！駱建、楊雄越打越急，越打越猛。怒火發洩，竟是搶著承擔責任，誰都不肯退讓半分。
皮當草根羅漢腳蹲姿，瞄了兩人一眼，打得火熱，也不去理睬。自顧伸筷探入碗底，挖出蒜泥白肉片，猛然塞入口中咀嚼，大嘴撕咬。一副饞嘴吃相，好像這碗麻辣麵是上等佳肴一般。
旋即筷子挑了挑，一束吸滿紅油的麵條被夾起，油光透亮，辣香撲鼻。呼嚕一響，一口吸入，麵條帶著滾燙的湯汁，滑入口中，舌尖先是麻，再是辣，教人怎麼也停不下筷子！再來一口。
肥瘦相間的蒜泥白肉浮面，油脂給熱湯一激，透出晶亮光澤，皮當動作極快，往麵下一壓，藏住。渾似護食的萌犬，不容他人染指，然後若無其事，再夾麵。
砰的一聲，楊雄一拳逼退駱建，斜眼瞥見皮當碗中，似藏著甚麽好料？駱建也見著了。兩人動作同時一滯，再對一掌，卻已不如方才兇猛。「 你看到了？」「......看見了！」短語交流，下一秒，默契收手。
猶如兩頭打架打到一半，突聞肉香的餓狼，同時上前湊近，一探究竟。
皮當視若無睹，自管自吃著，筷子一翻，又從碗底挑起一片白肉，這次不藏了。直接了當，啪地一聲，塞入嘴裏咬下去。油脂爆開，甘香滑嫩順口，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氣，滿臉通紅，極盡享受。
這碗麵明明只是粗食，卻給皮當吃出了一個高度，如若山珍海味。駱建、楊雄總會被皮當的吃相所迷惑，認為他碗中的食物是天底下最誘人的佳肴。前些日子，三人在野味店，皮當也是吃得津津有味，勾起了他二人對食物的熱忱。
楊雄喉嚨湧動，咽了一口口水，忍不住問道：「師兄......還有嗎？」駱建也不自覺往前湊了半步。
皮當一聽，警覺瞬間拉滿，吃得更猛更快，呼嚕呼嚕呼嚕！麵條狂吸，湯汁猛灌，深怕這碗麵被他倆搶走似的。最後吃了個碗底朝天，打了個飽嗝，這才面不改色道：「沒了，只此一碗。」
説完，站起身子，抹了把油嘴。隨即轉身往外走去，回頭補充道：「 吃飽喝足，走勒！里民大會，該去了。」
楊雄、駱建愣在原地，望著那個空碗，又對視一眼。適才那場爭相扛責的打鬥，竟就沒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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