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當下如何煎熬,再痛苦的時光終究會過去。總算撐過如諾曼第戰役的實驗課,頭過身就過,此刻已是星期五的第五節課。
踏入中文系教室的徐晨靜一坐定,靈魂便被掏空似地攤在椅背上。窗外的楝樹攜領暖陽,綠葉輕拂窗緣,嘗試將她出竅的靈魂塞回肉體,卻徒勞無功。
見怪不怪的謝佳琪安撫著:「昨天看妳六點半才回來,今天上午又滿堂,真是辛苦我們晨靜寶貝了。」
「謝天謝地,這禮拜要結束了。」
徐晨靜連吐槽謝佳琪的氣力都沒有,她撐起身子,將臉頰拍紅以提振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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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堂是唐傳奇的正式上課,蔡曉州隨著鐘聲大步走進教室,他的衣品一如既往,只是隨著天候變化有微幅更動,今天的他沒有多加針織毛衣,脫下外套後見客的,是釦子扣好扣滿的深藍色襯衫。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按照課表進度操課,今天的課堂主題是《枕中記》。
這位年輕老師的講課風格與他外表呈現的形象類同,不脫中規中矩。
經歷大一共四學分的通識國文,徐晨靜大概了解,中文系的教授們是喜歡與學生互動的生物,這怪不得他們,畢竟文學本身就是開放式的學門。
只不過蔡曉州並不像徐晨靜認知裡,積極引導學生參與討論的教師。他在課堂上雖然會拋出能夠促進批判性思考,足以寫出長篇申論的素養導向問題,可他從不期待學生會給予回應,最後總以自問自答了結。
徐晨靜偷偷往學生群集的大後方一瞥,幾乎所有學生都緊埋著頭,有的在翻看小說,有的玩著手遊,有的則大喇喇地戴上藍芽耳機,追起韓劇來,無人理會老師台前的表演。
甚至連座位緊挨著講桌的謝佳琪,都大膽的在平板的ppt畫面旁開啟dcard視窗。
多數情況下,中文系老師都對學生的上課態度心懷芥蒂,甚或直接在課堂上禁止使用3C用品,鮮少像蔡曉州這樣甘於放牛吃草,這不禁讓徐晨靜懷疑,他或許是中文系教師界千年一遇的社恐。
徐晨靜大致瀏覽這堂課的ppt,整體頁面清爽,大標與細部簡約的文字讓探討的主題內容一目了然,某些頁碼上方還有特別的星狀圖示。
「呃......我標上星星的部分,考試會出現。」
在平和無抑揚頓挫的語句中,這句話在身為考試機器人的徐晨靜耳裡異常清晰。
站在學生的立場,這種習慣在台上唱獨角戲的老師不愛搞事,看來挺好的,但若以旁觀者角度看待,怪可憐的。
雖然清粥小菜有時稍嫌清淡無味,這種教材可讀性高又佛系的老師打哪找啊?
徐晨靜肯定,至少在她的系上絕對找不到。
當抱持養老的放鬆心境聽課,兩堂課的時間彷彿僅止一個眨眼。
「盧生欠伸而悟,見其身方偃於邸舍,呂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觸類如故……」
枕中記的探究也逐漸來到尾聲,當投影幕從即將收尾的末段跳到下一張ppt時,專注的徐晨靜下意識愣了幾秒。
正正經經的簡報頁面突然跳出幾張去殼黃米、黃金色麩粉以及類似蒸籠的照片。
「以下這些不會考,我只是想跟大家分享文章屢次提及的『黍』。」話鋒一轉,蔡曉州原本隱於大片鏡片下的雙眼倏地閃爍著光芒。
「很多註解都說它是小米,但它的真面目其實是黃米。黃米就是河北、山西、陝北、黃河河套一帶的主食之一,當地人會將黃米磨碎做成黃米麵,加水之後放到蒸籠。
「蒸熟的過程大約需要二、三十分鐘,熟透後再加點水趁熱捶打塑型,就是所謂的黃糕。所以按照黃米麵需要二、三十分鐘才會煮熟的道理,盧生這一夢不會超過半小時。」
再下一張ppt放上了各種黃米糕料理的照片,例如配大鍋菜吃的素糕、外觀像可樂餅的炸糕等等。解說著這些料理的製作方法、歷史與吃法,他頭頭是道的流暢是沉浸其中的表現,這是徐晨靜頭一次從側面注意到他的眼型,他的眼睛比她的既定印象大很多。
大後方的學生們本以為可以提早下課,興奮地收拾個人物品,殊不知課堂竟於收尾處一個轉折,偏往出乎大家意料的方向,謝佳琪滿臉的糊里糊塗是在場多數同學的縮影。
不過或許因為即將迎來周末,令徐晨靜心情大好。老師居然會為如此冷門的小問題備課這點,不禁讓她覺有趣,並特地留了心眼。
徐晨靜認真聽著他的分享,思考著照片的來歷與想像食物的味道,不知不覺的喃喃自問:「那像史萊姆的東西好吃嗎?」
本是低聲的自言自語,不料卻因座位太靠近講桌而落入蔡曉州的耳裡。只見他慌張的板起面孔,匆匆地答了一句:「還......還好。」
宛若不曾預料到會有人仔細聆聽,遑論提問,他忽然的笨拙與方才的侃侃而談大相逕庭,亦引來學生們的訕笑。
面對台下的竊笑,蔡曉州又恢復往常的矜持。也許是剛好講解到一個段落,也可能是認為學生多半對此不感趣,下一秒的他迅速退出全螢幕畫面,「今天就上到這裡,大家下課吧。」
無論真相為何,後頭稀稀落落的笑聲直害得徐晨靜相當過意不去,但作為學生,又不好直接說:「對不起,我的蠢問題害你當著全班的面出糗。」
於是她拐了個彎,用另一種方式贖罪。
「老師,那些照片是你拍的嗎?」
聽見徐晨靜的關心,正在卸除USB的蔡曉州愣了一秒,這才望她笑了笑,「是啊。」
難怪照片沒什麼質感。
「老師在哪裡拍的呀?應該不是在台灣。」
「噢,那是我參加山西大學研討會期間拍的。」蔡曉州邊關閉電腦頁面邊回憶著。
本來心無他想,這一句話使得徐晨靜的雙眼剎時雪亮,「老師有參觀雲岡石窟嗎?」
「有......有啊,雲岡石窟是山西必去的景點。」蔡曉州似是被她突如其來的熱切嚇一跳,他暫停手邊的事務,「妳怎麼會問這個?」
「沒事!純粹只是喜歡南北朝到唐朝的歷史,連帶對相關古蹟感興趣。很抱歉打擾到老師哈哈~」徐晨靜意外驚覺,自己在一個生分的師長前過度暴露喜好,連忙道歉。
「不會啦,回答學生問題沒什麼大不了的。」蔡曉州靦腆的微笑,「雲岡石窟沒有太多遮蔽物,夏天去會很曬,如果妳喜歡南北朝與唐朝的歷史,洛陽跟西安會比山西有可看性。」
這是徐晨靜與蔡曉州的第一次交流,儘管短暫,卻沒有徐晨靜想像中的尷尬,而這也是她第一次遇到連和學生對話,都會一表難為情的老師。
此外,更教徐晨靜驚詫的地方在於,即使準時放人,老師一宣告下課,同學們便一窩蜂的竄出教室,獨留老師一人關閉電腦與電燈。這在徐晨靜系上根本前所未見。
「妳剛和小蔡聊什麼,那麼開心?」在教室外等候,目送蔡曉州走遠,謝佳琪好奇的問。
「就洛陽和長安的古蹟。」徐晨靜笑說:「你們很壞欸,嘲笑老師就算了,還留老師一人關電燈。」
「沒啊,不覺得生澀的小蔡很可愛嗎?大家沒惡意啦。」
徐晨靜打趣的揶揄:「明明就是欺負人家年輕老實。」
「才不是呢,這代表大家對小蔡有好感呀。」與徐晨靜一道走的謝佳琪笑道:「別看他在大學部的課像養老,他開在碩博班的課,內容可說是非常紮實,上課邏輯清晰外加重點明確,條理堪比補習班名師。據傳上過這門課的學生,在建構論文寫作的觀點上,都有突破性的啟發,所以特別搶手呢!」
「感覺老師擺明不想為難大學部的學生。」
徐晨靜忍不住艷羨起擁有這種老師的中文系,為什麼她們系上從未出現過這樣的正常老師?
「而且他的資歷尚未滿三年,就已經申請到好幾件科技部研究計畫,發表了多篇核心期刊論文。重點是,他還很努力為系上爭取資源。聽說他跟京都大學牽了線,正在籌備睽違十年來的學術交流計畫,是個神人。」
「哇~這是天選之人吧!」
徐晨靜由衷驚嘆,先前將他誤認成研究生還真是罪過,果然人不可貌相,而這亦是她們系千百年不得一遇的光景。
正是因為系上氣氛太不尋常,才無法吸引到作風合理,又才能卓越的老師吧!
徐晨靜暗自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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