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距離聖誕節已過去兩天，上午九點的晨光正透過客廳窗簾的縫隙，斜斜落在淑蓮蜷坐的沙發上，在她腳邊投下一小片淺淡的光影。這本該是最鬆快的時刻，淑蓮卻覺得胸口被甚麼東西壓著，連呼吸都沉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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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從兔子形態變回人形沒多久，身上套著件臨時找出的舊睡衣，領口鬆垮地垮在肩上，袖口的邊上還纏著幾根沒褪盡的白色絨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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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晚變身的恐懼還沒完全散去，腦海裡總是反覆閃現自己長出絨毛、身體縮成兔形的畫面；連閉上眼睛都覺得皮膚下有細小的東西在鑽，癢得心慌，又怕得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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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你變回來啦！可是……你在做甚麼呀？」艾薇剛起床，揉著眼睛從房間走出來，話還沒說完，就看到淑蓮正踩著小板凳，往窗戶木框上釘厚厚的牛皮紙；釘子敲擊木材的「篤篤」聲，在安靜的清早尤其響亮，驚得她把手裡的貓咪玩偶掉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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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你怎麼把窗封起來了？」艾薇慌忙撿起玩偶，小跑到淑蓮腳邊，伸手去拉她的手腕：「陽光進不來，屋子裡會黑黑的，好難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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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卻像被碰了熱鐵似的，猛地甩開女兒的手，聲音發顫，尾音還帶著沒散的慌亂：「不能讓月光進來！之前就是月光照到我，我才變成兔子的！把窗封起來就不會變了……對，封起來就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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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抓起一張皺巴巴的牛皮紙往另一扇窗貼，紙邊沒對齊，歪歪扭扭地垂著，她不耐煩地撕下重貼，手指抖得連膠帶封口都撕不開，連眼裡也佈滿紅絲，像是熬了一整夜，令原本溫和的眉眼染了層急慌慌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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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看著媽媽幾乎失控的模樣，心裡像被刀狠狠扎了下，她比誰都清楚，昨晚的變身把媽媽嚇壞了。從前媽媽總是彎著腰，笑著揉她的頭說「薇薇別怕，有媽媽在」，可現在媽媽卻比她這個孩子還膽怯，連一點月光都怕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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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悄悄繞到淑蓮身後，伸出小手輕輕抱住她的腰，把臉貼在她溫暖的背上，聲音放得軟軟的：「媽媽，別怕呀，就算變成兔子，也沒甚麼可怕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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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釘釘子的手頓住了，肩膀微微顫動起來，彷彿被這句話戳中了心裡最軟的地方。她努力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看起來溫柔極了；可仔細一看，那笑意僅僅停留在嘴角，完全沒達到眼底，眼神依舊空洞而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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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不可怕呢？變成兔子，就不能給你做早餐，不能送你上學，連好好跟你說句話都做不到……萬一、萬一以後再也變不回來了，你一個人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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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那種明明處在極度恐懼中，卻為了女兒而強行演出的「幸福笑容」，在晨光下透出一絲詭異，讓人看了心裡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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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會變不回來呢！」艾薇湊到淑蓮耳朵旁，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悄咪咪地說：「上次媽媽變成兔子，第二天太陽一出來，你就變回來了呀！而且變成兔子的媽媽超可愛的！全身毛茸茸的，上次我抱著你，比我的小貓玩偶還暖和，軟軟的，摸起來好舒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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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愣了愣，慢慢轉過身，看到女兒的眼睛一閃一閃的，猶如盛著兩顆小太陽，沒有半點嫌棄，只有滿滿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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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她反應，艾薇就拉起她的手往沙發走：「媽媽你看，我前陣子放學的時候，特意去超市買了你愛吃的生菜，現在還放在冰箱裡冰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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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買多了一個專用的兔子窩！就像人一樣可以自由切換款式，下次你再變成兔子，我就把生菜洗得乾乾淨淨放在旁邊，再把我的紫色小毯子蓋在你身上，就是上次你抱著睡了好久的那條，你當時睡得可香啦，我都沒敢吵醒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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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艾薇突然想起甚麼，轉身衝回房間，從書包裡掏出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畫紙，小跑著遞到淑蓮面前：「對了！這是我昨天在學校畫的！你快看，這個戴蝴蝶結的就是變成兔子的媽媽，我還給你畫了小花環呢，是不是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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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紙上，一隻雪白的兔子頂著粉色蝴蝶結，脖子掛著用黃色小花串的環，旁邊站著扎辮子的小女生，正牽著兔子的爪子，頭頂畫了幾縷彎彎的陽光。雖然艾薇的畫技不算好，線條歪歪扭扭，顏色也塗出了邊，可每一筆都是出於小孩子最純粹的愛意，沒摻半點雜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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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接過畫紙，指尖緩緩撫過畫上兔子的絨毛，眼淚突然「啪嗒」一聲掉在紙上，暈開一小片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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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淚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心裡湧起的暖流；她一直怕自己變成兔子的模樣會嚇到女兒，怕再也沒法保護她，可女兒不僅沒怕，還把「兔子媽媽」畫得這麼可愛，連蓋毯子、買生菜這些小事，都妥帖地放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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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你看哦！」艾薇爬上沙發，坐在淑蓮旁邊，伸出小手掰著指頭數：「每個月只有幾天會變成兔子，其他那麼多日子，你還是我的好媽媽呀！而且你變成兔子的時候，我可以抱著你一起看卡通片，跟你說學校裡的悄悄話，雖然你只能『吱吱』回應我，但我知道，你全都聽懂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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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湊得更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宛如分享秘密似的小聲說：「其實……我有點期待下次媽媽變成兔子呢。這樣我就能偷偷把草莓糖分你一顆，雖然你可能咬不動糖殼，但我覺得你一定會喜歡草莓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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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看著女兒認真的小臉，突然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臉頰上，笑容卻像陽光一樣燦爛；她伸出手，把艾薇緊緊抱進懷裡，手臂收得很用力，彷彿這份溫暖會跑掉似的：「傻孩子，兔子不能吃草莓糖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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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給你買新鮮的草莓！」艾薇在她懷裡蹭了蹭，小聲請求道：「媽媽，別再封窗戶了，沒有陽光，屋子裡會冷冷的，連空氣都不好聞，就算以後月光再進來，我也會陪著你的，一起等你變回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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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點點頭，慢慢鬆開攥著牛皮紙的手，紙邊早被捏得皺巴巴的，還留著深深的指印；她拉著艾薇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撕下貼在玻璃上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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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瞬間湧進來，灑在地板上，也灑在母女倆身上，把昨晚殘留的恐懼都曬得軟了下來。淑蓮望著窗外的陽光，又看了看懷裡仰臉笑的女兒，突然覺得，或許現在的情況，沒有她想像中那麼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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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覺前，艾薇趴在淑蓮床邊，小手抓著床沿，聲音軟軟的：「媽媽，晚安哦，不管你是原來的樣子，還是變成兔子的樣子，都是我最愛的媽媽，而且我覺得，變成兔子的媽媽，也一樣可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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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摸了摸女兒柔軟的頭髮，聲音輕得宛若棉花：「晚安，薇薇，媽媽也最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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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的燈關了，只剩下窗外透進的微光，淑蓮躺在床上，想起女兒的話，想起那張畫著兔子的畫紙，心裡的焦躁和恐懼慢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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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以後還會有變成兔子的日子，還會有忍不住害怕的時候；但只要有女兒在身邊，只要女兒覺得「變成兔子的她也很可愛」，那所有的恐懼，好像都沒那麼難熬了。畢竟，有愛的地方，就甚麼都不用怕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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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有愛的地方，就甚麼都不用怕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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