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翻湧，烈風掠過荒漠。
馬匹一路穿過蜿蜒沙道，朝遠處那座依山而建的寨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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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望去，那座寨子與尋常荒漠匪寨並無不同。
高聳的木牆、巡守的瞭望台、插在寨門兩側的舊旗與獸骨，甚至連外頭故意堆放的破舊兵器，都透著一股不好招惹的兇悍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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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門上掛著一塊被風沙侵蝕得斑駁的木牌——
沙狐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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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外人至此，只會以為這不過是荒漠裡某個打家劫舍的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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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踏入其中的人才知道，這裡從來不是什麼匪窩。
寨中的人，大多是當年楚家軍的舊部。
有些是在戰場上失去歸處的殘兵，有些則是楚錚征戰途中，從那些被戰火摧毀的城鎮裡帶回來的流民與孤兒。
他們曾失去家園、失去親人，也失去能活下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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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楚錚收留了他們。
於是這些人便追隨著他，在荒漠深處建立起這處棲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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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收留流民、聚集舊部」這種事，落在朝廷與上位者眼中，從來都太過敏感。
尤其是楚錚這樣手握兵權的大將軍。
哪怕他忠心耿耿，只要手下聚集的人一多，便足以讓某些人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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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這裡只能叫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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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披上一層「匪寨」的外皮，才能避開朝堂的猜忌與監視；只有讓世人以為這不過是群烏合之眾，才能讓這些無家可歸的人繼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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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沙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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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望著那座寨門，終於明白為何楚風寧一路上始終沉默。
因為這裡藏著的，從來不是野心。
而是一群被亂世逼到無路可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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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寨門前，楚風寧長舒了一口氣，那顆被攪亂了一路的心跳，總算找回了節奏。
但這份寧靜極其短暫。隨著那沉重的寨門緩緩推開，一股屬於大漠悍匪的狂野與戒備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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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策馬前行，背影堅毅得不帶一絲猶豫。將沙狐寨更名為「商一寨」只是她的第一步，而接下來如何收服這群嗜血的孤狼，將是她踏入這片黑暗森林後，避無可避的第一場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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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預想中的敵意被一種詭異的觀望取代。雷叔的口信早已傳達——湛王府的人，將前來整頓山寨、改弦易轍這座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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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才剛下馬，人群中便傳來一聲不敢置信的驚喊。一名斷了半截手指的老兵連滾帶爬地衝上前，在楚風寧身前三步紮實地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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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二將軍，真的是您！」
「當年戰報傳回，說幾位將軍皆已殉國，弟兄們散了大半……沒想到、沒想到此生還能再見楚家人！」老兵額頭抵在黃土地上，老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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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楚家軍中，尊卑有序、稱呼嚴明。將領們為了區別楚家二代的四位軍功顯赫之人，將老統帥楚錚尊稱為「楚老將軍」，而他的三個兒子則依序排位：長公子楚雲寧為「楚一將軍」，次子楚風寧為「楚二將軍」，而幼子楚雨寧則是「楚小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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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跪地的老卒，曾是隨楚老將軍血戰沙場的老兵。這聲呼喊，如巨石投潭，讓原本戒備森嚴的寨門口瞬間炸開了鍋。無數道原本冰冷戒備的目光，在這一刻齊刷刷地轉向楚風寧，變得炙熱而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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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轉頭看向神情有些複雜的楚風寧，這位「楚二將軍」的分量，比她預想的還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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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底暗自盤算：看來這場整頓之戰，有這位在身旁坐鎮，接下來的培訓計畫，應當會比想像中順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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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眾人激動不已時，一名氣度沈穩的老者緩步出現在兩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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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身是負責打理這山寨之人，鄙人姓葉，單名一個義字。」葉義神色恭謹，對著兩人深深一揖，「二位貴人一路風塵僕僕，想必累了。請隨老身前往休憩之地好好歇息，後續事宜，我們再行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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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聞言，並未急著應下休息之事，而是神色坦然地收攏衣袖，對著老者端正地行了一偮。
「葉老，休憩之事不急。」她微微側身，目光落在面色依舊有些蒼白的楚風寧身上，語氣沈穩而關切，「這寨中可有醫者？楚二將軍先前因遇襲，雖已初步縫合，但大漠風沙大，一路上顛簸勞頓，還需請醫者過來仔細照看，以免傷口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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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義聽聞「楚二將軍有傷」，原本沈穩的目光頓時流露出幾分焦灼，連忙側身相請：「是老身疏忽了！將軍的傷勢大過天。醫者自然是有的，老身這就領二位去後院清靜的客房，並傳喚寨中最好的郎中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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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站在一旁，看著齊允萱那副泰然自若、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的模樣，心頭微微一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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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內，氣氛隨著繃帶的解開而變得凝重。老醫者掀開楚風寧的下裳，動作極輕地捲起褲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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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渡陌客棧突圍時被刺客重刃掃中的刀傷。原本創口極深，皮肉翻捲，若在往常，這樣橫貫腿部的深長傷口，光是止血就能要了半條命，更別說在大漠沙塵中奔波，極易引發高熱與潰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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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沾血的布帛徹底揭開，老醫者的手猛然僵在半空，蒼老的雙眼中滿是震撼。
「這、這是什麼手段？」
他屏住呼吸，顫抖著湊近那道猙獰的傷口。只見那原本足以致命的刀傷，竟被一根纖細的褐色線繩，如同縫補珍稀綢緞般，細密而規律地將兩側皮肉強行拉攏。針腳利落至極，不僅將崩開的創口鎖得死死的，竟連一絲滲血與腐壞的跡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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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這傷口的處置方式……簡直聞所未聞！」老醫者驚愕地抬起頭，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的狂熱，「這線穿皮而過，難道不會化膿嗎？可看這皮肉癒合的趨勢，竟比老朽用上好的金創藥敷上七天還要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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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側著頭，看著醫者那副驚駭莫名的神情，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起那夜在昏暗的燭火下，齊允萱手持勾針，神情冷靜且專注地穿梭在他血肉間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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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微斂，語氣平靜地替她掩飾：
「這是齊姑娘家鄉的密法。她說家鄉地處偏遠山澤，醫者匱乏，這才琢磨出這種以線代藥、強行固位生肌的法子。雖看著驚世駭俗，但對止血確實有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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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世外奇人的密法……」老醫者恍然大悟，卻仍忍不住嘖嘖稱奇，視若珍寶地端詳著那些針腳，「這等運針的手段與力道，怕是宮裡的御醫也沒這份膽略。齊姑娘這『家鄉』，當真是深不可測。」
楚風寧聽著醫者近乎崇拜的感嘆，心中卻是一片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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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法」是他隨口編出的藉口，用來搪塞這世俗的驚疑，他知道在那具纖細嬌小的軀殼深處，藏著一個驚世駭俗、來自異世的靈魂。
她就像是一個誤入這場粗礪棋局的旁觀者，卻隨手撥弄著眾生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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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將軍？」老醫者的喚聲拉回了他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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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收斂了眼底的深邃，緩緩放下褲管，遮住了那道「異世」留下的痕跡。他支撐著站起身，儘管腿部仍有餘痛，他卻走得極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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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只想快些走出這間屋子，去看看那個「異世靈魂」，又在用什麼樣的驚人之語，收編他父兄留下的這群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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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的石亭內，風沙被厚實的土牆擋在外頭，只餘下細碎的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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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與葉義相對而坐。葉義雖然神色恭謹，但那雙在荒漠中磨礪了一輩子的眼睛裡，始終帶著幾分沉重的疑慮。他看過太多懷揣野心的投機者，也看過太多空有熱血的權貴子弟，他並不確定眼前這位「齊姑娘」屬於哪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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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老，這山寨如今有多少人？能戰的有多少，老弱婦孺又有多少？」齊允萱開門見山，指尖在粗糙的石桌上有節奏地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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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義如實答道：「回姑娘的話，商一寨共有三百四十二口人。除去楚家軍留下的百餘名老兵，剩下的多是流民。能拿得起刀的壯丁不到兩百，剩下的……皆是家眷。」他苦笑一聲，「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沙狐寨，其實更像個收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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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齊允萱語氣平靜，卻語出驚人，「從今日起，這裡不再是收容所，也不是匪窩。我要把它建成大漠的第一個『物流轉運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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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義愣住了，這個詞對他而言太過生僻：「物……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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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來說，就是行商的落腳點、補給站，以及安全保障。」齊允萱傾身向前，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專業氣場，「沙狐寨地處商道咽喉，以往你們靠截殺行商為生，那是斷頭買賣，撐不了多久。我要你們改『搶』為『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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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袖中取出幾張白紙，上面用炭筆畫著精細的圖表與規章：
分工制度： 那些老兵不再去打家劫舍，而是整編為「商路巡衛隊」，專門負責護送交過規費的商隊。他們的戰鬥力，就是我們最硬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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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業轉型： 寨中的婦女與老人，我會教他們製作耐儲存的乾糧、加工藥材，以及保養馬鞍器具。行商進了寨子，喝的是我們的水，吃的是我們的糧，修的是我們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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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報網絡： 以商一寨為核心，向商二寨、商三寨延伸。我要在大漠中織起一張網，任何風吹草動，我們必須比誰都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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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義看著那份計畫書，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從未見過有人能將「生存」這件事拆解得如此精確、如此具備操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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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姑娘，計畫雖好，可那些習慣了刀口舔血的刺頭兒……怕是受不了這份約束。」葉義低聲道出了最現實的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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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微微一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帶著一種經歷過血火淬鍊的冷峻：「葉老，規矩是立給活人看的。有楚二將軍在那兒鎮著，他們就得守軍中的法；有我在這兒領路，他們就能看到活命的銀子。這世上，沒有人會跟『尊嚴地活著』這件事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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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點，目光投向遠方，聲音輕卻有力：「我要讓這群被亂世拋棄的人，不僅能活下去，還要能挺起胸膛走進城，告訴世人，他們不是匪，而是這大漠的守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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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義沈默許久，最後他緩緩站起身，神情肅穆地對著齊允萱長揖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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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某，代這三百四十多口人命……謝過齊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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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拜的不再是「湛王府的貴客」，而是這座寨子真正的救命恩人。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6eNGK4Fh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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